陆骁看着她。没动。
那串紫檀佛珠在他虎口处停住。地下室的壁灯接触不良,闪了一下,打在他深灰色的衬衫领口。
陈强右手食指的关节在风衣口袋里又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哒”。灰白色的僵硬感正顺着手背往小臂上爬。他等不及了。
没等陆骁开口,陈强直接把左手伸了过去,双手一把攥住陆骁那只刚放下佛珠的手。
像冬天里捧住了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热气顺着掌心“轰”地烧进四肢百骸。陈强舒服得后槽牙都咬紧了,脊背上那种死人的阴冷感瞬间被冲散了一大半。他甚至无意识地用大拇指在陆骁的手背上摩挲了两下。
陆骁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用力抽手。
没抽动。陈强用上了这具女尸全部的力气,死死扒着不放。
“你找死?”陆骁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碴子。
“看剑格和剑茎的连接处。”陈强盯着台上的青铜剑,语速飞快,“颜色有断层。老铜的铜锈是长在骨子里的,这把剑的绿锈浮在表面,贼光太重。最关键的是……”
陈强又用力捏了一把那只温热的大手,贪婪地多吸了两口阳气。
“做旧的人连中和反应都没做干净。你闻。”陈强吸了吸鼻子,“空气里除了这破茶馆的霉味,是不是还有股淡淡的刺鼻酸味?”
陆骁没去闻什么酸味。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这女人的手软得不可思议,但温度极低,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玉。而且,她摸他的动作,透着一股理直气壮的猥琐。
“放手。”陆骁说。
灰白斑点退到了指尖。陈强见好就收,立刻松开手,顺便把双手揣回风衣口袋。
内心骂了一句。真抠门,多摸两下又不会少块肉。
陆骁从口袋里摸出第二块叠得方正的白手帕。他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被陈强碰过的每一根手指。
前排举牌“十一万”的秃顶男人转过头来。他显然听到了陈强刚才的话。
“哪来的丫头片子在这胡说八道?”秃顶男人脸色不善,“潘家园的规矩懂不懂?观棋不语。”
台上穿唐装的老头也停了手里的木槌,脸色阴沉:“这位朋友,看不准可以不拍。砸场子可是要坏规矩的。”
老肥在前面急得直搓手,拼命给陈强使眼色,想让他少说两句。
陈强没理老肥。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陆骁把擦完手的手帕再次精准地扔进垃圾桶。
“我说得对不对,你心里清楚。”陈强对着陆骁扬了扬下巴。
陆骁把佛珠重新缠回腕上。他甚至没看陈强一眼,站起身。
“剑是拼的。”陆骁看着台上的老头,语气平淡,“剑身是用上周刚出土的一块废铜片酸咬的。底价十万,高了。”
全场安静了几秒。
老头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干笑了一声:“陆爷眼力好。这件拍品流拍。上下一件。”
秃顶男人默默把举牌的手放了下去,再没敢回头看一眼。
陈强在心里吹了个口哨。这充电宝来头不小啊,一句话就能让这帮老油条吃瘪。
陆骁没打算继续看。他转身往外走。
陈强看了一眼自己右手食指尖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白点。这点阳气,顶多撑个一天半。
“哎,等等。”陈强站起来。
风衣下摆太长,绊了一下椅子腿。他踉跄了一步,稳住身形,追了出去。
老肥在后面压着嗓子喊:“默子!干嘛去!”
推开地下室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胡同里吹过一阵夜风。陈强打了个冷战。
陆骁走得很快。背影挺拔,深灰色的衬衫在路灯下显出冷硬的质感。
“帅哥。”陈强紧走两步,拦在陆骁前面。
陆骁停下脚步。胡同里的光线很暗,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黑风衣的女人。长得确实极美,眉眼间带着一种诡异的艳丽,但站姿松垮,双腿微分,像个随时准备跟人干架的小混混。
“你跟着我干什么?”
“交个朋友。”陈强把左手伸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递过去,“我叫陈妙妙。留个联系方式?”
陆骁看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
“不用了。”他绕开陈强。
陈强急了。这可是他目前见过的纯度最高的阳气。放跑了这个,明天他又得去地铁站挤那一帮虚得要命的上班族。
他转身,一把抓住了陆骁的胳膊。
隔着衬衫布料,那种灼热的温度再次传过来。陈强舒服得眯起了眼。
陆骁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抓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
巷子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黑西装的壮汉跑过来,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
“老板。”其中一个壮汉伸手就要去推陈强。
陈强反应极快,借着陆骁胳膊的支点,身体一侧,避开了壮汉的手,顺势往陆骁怀里靠了靠。
两人贴得很近。陈强闻到了陆骁身上淡淡的沉香味道。
“干嘛啊,动手动脚的。”陈强抬起头,冲着壮汉翻了个白眼,然后转头看向陆骁,声音放软,“哥哥,你手下挺凶啊。”
陆骁垂眼看着贴在自己身上的女人。他注意到她风衣拉链卡在胸口,露出一截白得毫无血色的锁骨。
“松手。”
“加个微信。”陈强讨价还价,手死死抠着他的胳膊。
陆骁盯着她看了两秒。
“好。”
陈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松开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
就在他低头的瞬间,陆骁转身,大步走向巷子口停着的一辆黑色越野车。两个壮汉迅速跟上,拉开车门。
“哎!”陈强拿着手机抬起头。
越野车已经发动了。车窗降下半截,陆骁的侧脸隐在阴影里。
车子从陈强身边开过去。排气管喷出一股热气。
陈强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胡同拐角。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食指尖上的那点白斑,刚才趁机又吸了一口,现在已经完全不见了。肤色恢复了正常的白皙。
能撑两天了。
老肥从茶馆里跑出来,气喘吁吁地跑到陈强身边。
“你疯了?”老肥一把拉住他,“你知道那是谁吗就敢往上贴?”
“谁?”
“陆骁。”老肥咽了口唾沫,“四九城古玩界现在最不能惹的主。摸金校尉的传人,手底下黑白两道通吃。你这……你这女号是不想活了?”
陈强看着越野车消失的方向。
陆骁。
他摸了摸下巴。手感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