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林知意踏进教室时,苏晚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今天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林知意走过去把书包放下,苏晚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平常不太一样,嘴角弯的弧度浅了些,眼底有没睡好的青灰色。
“给你。”苏晚推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盒牛奶和用保鲜膜裹好的三明治,“早上做的,多了。”林知意看着那盒牛奶,塑料壳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大约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夹着煎蛋和生菜,蛋的边缘煎得微微焦黄——是苏晚一贯的风格,细心却总带点粗糙的暖意。
“好吃吗?”苏晚撑着下巴看她,眼睛里的笑意慢慢漾开。后排传来窃窃私语,林知意的脊背绷了一下,苏晚却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口型无声地说“别管”。林知意便真的低头继续吃,把那点议论嚼碎了咽下去。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教室里人散了大半。苏晚趴在桌上补觉,林知意坐在旁边帮她整理书桌。苏晚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露出一角白色信封,边角皱巴巴的,反复拿出来又塞回去过的痕迹。林知意本不该看的,可那信封上“退学申请”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眼底,心跳猛地空了半拍。她下意识想抽出来看清楚,苏晚却忽然翻了个身,手臂搭过来正好压住那截露出的信封口。
“知意。”苏晚的声音闷在臂弯里,含混而轻,“别看。”林知意的手缩回来,指尖发颤。她坐直身体盯着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的日光灯,数到第十七下才把心跳压平。窗外有鸟叫断断续续,像在说什么未尽的话。她没问,苏晚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挨着,直到上课铃响教室重新变得嘈杂。
中午吃饭时苏晚说没胃口,趴在桌上不动。林知意端着餐盘回来,把盖浇饭里的肉片挑出来夹到苏晚的饭盒盖上。“多少吃一点。”苏晚抬起半张脸,刘海遮了一只眼睛,露出另一只弯弯的、含着水光的眸子。“知意,你真好。”声音轻得像呢喃。林知意低下头扒饭,把碗里的米粒数了一遍又一遍,耳根烧着就没凉下来。
下午体育课林知意请了假。等走廊脚步声彻底消失后,她从苏晚书包里抽出那个信封,指尖抖得厉害,拆封口时撕破了一角。信是打印的,落款处没有签名,写着因个人原因申请退学,下学期不再到校。日期是上周。林知意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日光灯在纸张上投下惨白的光,每一个字都浮在水面上晃得她眼睛发酸。她把信原样折好放回去,拉链拉严,手心里全是汗。苏晚从没提过要转学或退学,可那封信意味着什么,林知意隐约能猜到。
放学时苏晚精神好了些,拉着林知意往校门口走。“生日那天,带你去西山。”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在暮色里浮散,“山顶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天际线,我小时候常去。”林知意看着她雀跃的侧脸,那句“你会走吗”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最终只是握紧苏晚的手,把那些不安攥成拳头藏在校服袖口里。
晚上回家时母亲没在客厅,大约是出去打牌了。林知意打开自己的铁盒,把今天包三明治的保鲜膜叠好放进去。铁盒快满了,那片枯叶被挤在最上面,叶脉间暗红色的印记已经干成深褐色。她合上盖子塞回枕头底下,又摸出手机给苏晚发消息:“西山远吗?”
“步行四十分钟,我带你走小路。”苏晚回得很快,“怕不怕?”
“不怕。”林知意打字时嘴角翘起来,“你在就不怕。”
对面沉默了很久,对话框顶端一直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嗯。”林知意盯着那个“嗯”看了半晌,想苏晚心里一定藏着什么事,像她铁盒里那些枯叶一样被压得扁扁的,收在最深最暗的夹层里。她不急着撬开,她想等苏晚愿意自己说出来的那天。那天也许是秋末,也许更晚。如果苏晚要走,她就跟着一起走。野草长在哪儿都能活,只要有光。
接下来的几天过得又慢又快。苏晚照常上课、记笔记、帮林知意解不会的数学题,仿佛那封退学申请从未存在过。可林知意注意到她开始频繁地看手机,偶尔盯着屏幕出神很久,眉头蹙成细细的结。课间她趴在桌上闭着眼,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在梦里跟谁无声地争吵。林知意不敢问,只是在苏晚趴在桌上时把外套搭过去,在苏晚发呆时把保温杯推到她手边。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苏晚忽然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周六早上六点,校门口见。穿暖和一点。”林知意回了一个“好”字,想了想又添了一句:“我等你。”苏晚看见那三个字时,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她偏过头去看窗外,夕阳正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周六清晨五点,天还灰蒙蒙的没亮透。林知意蹑手蹑脚地起床,从衣柜深处翻出那件最厚的毛衣。母亲鼾声从隔壁传来,均匀而沉重。她轻掩上门走出去时,初冬的风迎面扑来,冷得像刀片。校门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光晕里站着一个瘦瘦的身影,围着两条围巾,把脸埋进毛线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苏晚看见她,眼睛弯了弯。
“给你。”苏晚把多出来的那条围巾一圈一圈绕在她脖子上,羊毛的粗糙触感带着体温。然后她牵起林知意的手塞进自己羽绒服口袋里,两个人的手指在口袋里绞在一起。“走吧。”她说。
西山其实不算高,但山路弯弯绕绕铺满了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苏晚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得上。薄雾在林间浮动,鸟鸣稀稀落落地从远处传来,像隔着一层纱。林知意望着苏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雾气散尽,走到冬天变成春天。
到了山顶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视野豁然开朗,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灰蒙蒙的楼群被晨光镀上淡金色,远处有河像一条银线蜿蜒穿过。苏晚在山崖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知意挨着她坐下,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
苏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只小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把彩色的纸星星,在阳光下折出细碎的光。“生日礼物?”林知意接过来摇了摇,星星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嗯。”苏晚把下巴抵在膝盖上,侧头看着她,“每一颗里面都写了一句话。你以后不开心的时候打开一颗。”
林知意把玻璃瓶攥在手心,瓶壁被她的体温焐得慢慢暖起来。“苏晚。”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书包里那封退学申请……”
苏晚的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知意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然后苏晚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传出来闷闷的:“我妈要带我走了。去南方,下个月就走。”她的肩膀轻轻颤起来,像一片摇摇欲坠的叶子,“可是我不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