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灌进林知意的领口里，她却不觉得冷。她盯着苏晚颤抖的肩膀，那只装着彩纸星星的玻璃瓶还攥在手心，硌着她的掌骨。她慢慢地、慢慢地伸出手，按在苏晚的后背上，掌心能感觉到隔着羽绒服的、单薄的脊骨，像一排脆弱的琴键。
“那就不要走。”林知意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你不走，我养你。”
苏晚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却没掉下泪来。她怔怔地看着林知意，看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结在玻璃上的霜花。“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她说，声音是哑的，带着一点哽咽的尾音。
“野草很容易活的。”林知意说。她没有笑，眼睛很认真地映着苏晚的影子，“你给我煮过姜茶，包过三明治，替我抄过笔记。我也可以给你这些。我可以去打工，可以去食堂帮工，可以——”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苏晚忽然扑进她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身子瘦得好像一用力就会碎。林知意僵了一瞬，然后环住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到她发间清浅的洗发水味道。
苏晚在她怀里呜咽着说了一句什么，被风搅碎了。林知意没听清，但她没问，只是收紧手臂。远处的天际线被晨光照得发白，城市在脚下慢慢苏醒，汽车鸣笛声隐约可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她们在山顶坐了很久。等苏晚平静下来，她从林知意怀里退开，眼睛还有些肿，却弯起来笑了笑。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是那张退学申请，但落款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签名，字迹潦草而用力。“我昨天签了。”苏晚说，声音平静了许多，“我妈那边已经办好了手续。下个月十五号走。”
林知意看着那张纸，签名的墨迹已经干透，边缘有被反复折叠又抚平的痕迹。她没说话，只是把玻璃瓶盖拧开，从里面倒出一颗红色的纸星星，小心翼翼地拆开。纸条上面用极细的笔写着：“今天山顶的风很大，但你的手很暖。”
苏晚偏过头去不看她，耳尖红得像要烧起来。林知意把纸条叠好放回星星里，重新塞进瓶口。“这颗我要留着。”她说，“剩下的我留着以后拆。”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慢。苏晚的步子有些飘，林知意就一直牵着她，走几步就停下来等等她。梧桐叶在脚下碎成细末，发出干燥的声响。苏晚忽然说：“我爸妈离婚好多年了，我妈在南方认识了新的人，要搬过去重新开始。她问我去不去，我说不去，她就说那你自己想办法。”她踢开脚边一颗石子，“我想不出办法。”
林知意握紧她的手。“我有办法。”她说，语气坚定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她心里其实什么办法也没有，但这句话就这么自己跑出来了，像那些被她藏在铁盒里的枯叶，干枯却不肯落。
她们在校门口分开。苏晚往东走，林知意往西走。林知意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见苏晚的背影在街道尽头越来越小，围巾两端被风扬起来，像两只笨拙的翅膀。她攥紧手里的玻璃瓶，转身大步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门时母亲破天荒坐在客厅里，电视机开着，屏幕里播着嘈杂的购物广告。母亲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脖子上那条多出来的围巾上。“谁的？”母亲问，声音里没有多少好奇，更多是麻木的例行公事。林知意沉默了一下，说：“同学的。”
母亲没再追问，把电视音量调大，广告声充斥了整个房间。林知意回到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把玻璃瓶放在铁盒旁边，然后打开手机搜索“打工”“兼职”“未成年”这些词。搜索结果寥寥，大部分都不符合条件。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才把手机扔到一边。
周一回到学校，苏晚看起来好了很多，甚至主动帮林知意温了牛奶。她们照常上课、吃饭、写作业，好像山顶那段对话从未发生过。但林知意注意到苏晚课桌上多了一个倒计时的小日历，用红笔在十五号那天画了个圈。午休时林知意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余光里看见苏晚用手慢慢摩挲着那个红圈，指腹来回摩擦，几乎要把纸磨破。
“苏晚。”林知意没睁眼，声音闷在臂弯里，“周六再陪我去一趟西山好不好？”
苏晚的手停了停。“好。”
林知意把脸埋得更深一些，在黑暗里慢慢弯起嘴角。她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像种子埋在冬天的泥土底下，不知道能不能熬过霜冻发芽。但她想试试。她要带苏晚看一次日出，在日出的时候把那个想法说出来。哪怕最后落空了，至少苏晚知道有人为她拼命地想过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