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放学,林知意没有立刻回家。她让苏晚先走,说自己要去一趟老师办公室。苏晚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但没多问,背起书包转身走了。林知意站在走廊里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班主任办公室的门。
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一副细框眼镜,正在批改作业。林知意站在办公桌前,手指绞着校服下摆,把苏晚家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包括那封退学申请,包括下个月要走的事。她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篇早就背熟的课文,只是说到“苏晚说她不想走”时,嗓子忽然哽了一下。班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一会儿,说学校确实有助学金和临时帮扶的渠道,但需要家长配合提供材料。“苏晚的妈妈那边,我可以试着联系沟通。”班主任说,“她妈妈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林知意摇头。她这才发现自己对苏晚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苏晚的父母离婚了,妈妈在南方,具体城市、电话、住址,她统统不知道。班主任叹了口气,说那只能等苏晚自己愿意开口。林知意走出办公室时,走廊已经空了,夕阳斜斜地从窗口铺进来,在瓷砖上拖出一地金黄。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四一早,苏晚发现林知意的手上多了一道创可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趁课间把林知意的手拉过来,轻轻揭开创可贴一角看了看底下那道浅浅的口子。“怎么弄的?”苏晚问。林知意缩回手,说昨晚切菜时不小心划的。苏晚没再追问,但那天中午她多带了一个饭盒,里面装着炖得软烂的番茄牛腩,说是早上出门前做的,让林知意多吃点。
林知意捧着饭盒低头扒饭时,苏晚忽然说:“你去见过我班主任了吧。”语气不是疑问句。林知意的手指顿了一下,米饭粒粘在嘴角没来得及擦。苏晚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透明。“昨天我路过办公室,听见你在里面说话。”苏晚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地上,“知意,你不用替我做这些。”
“可我答应了。”林知意说。她把饭盒放下,认真地看着苏晚,“我说过我有办法。”
苏晚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她低下头,拿起筷子把饭盒里的牛腩一块一块夹到林知意碗里,夹完了才开口:“那如果我说,我不值得呢。”
林知意愣住。苏晚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还挂着那个淡得像霜花的笑。“我手腕上的疤,不是别人弄的。”她说,“是我自己。”
午休铃恰在此时响了,教室里开始有人走动,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进来。苏晚迅速低下头,把那句话连同表情一起收进臂弯里。林知意坐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盒温热的牛腩饭,耳朵里嗡嗡响着苏晚最后那句话。她想伸手去握住苏晚的手腕,指尖探出去又收回来。最终她只是把饭盒盖好,轻轻推回苏晚那边。“下午再吃。”她说,“我给你留着。”
苏晚没抬头,但林知意看见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周五晚上,林知意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旧钱包,里面零零散散攒着些零钱,是她平时省下来的午饭钱。她数了三遍,一共两百三十七块。她把钱一张张抚平叠好塞进书包夹层里,又从抽屉里找出纸笔,写了一封短短的信。信上只写了几行字:“阿姨您好,我是苏晚的同学。她很聪明也很努力,她在学校过得很好。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让她留下来读完这学期。”她写完后把信折起来塞进信封,想了想又在信封背面添了一行小字:“苏晚说她不想走。”
她把信和钱放在一起。她知道这些远远不够,也不知道苏晚妈妈的地址和电话,但她觉得至少要把这句话写下来。万一哪天有机会递出去,万一呢。
周六凌晨五点半,林知意又悄悄出了门。这一次天比上周亮得早了些,云层薄薄的,透着淡淡的粉橙色。她到校门口时苏晚已经到了,围着同一条围巾,口袋里鼓鼓囊囊塞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她们分着吃完包子,又往西山走。上山的路这次走得快了许多,苏晚的脚步比上周轻快,甚至小跑了几步回头等她。
山顶的风依旧很大,但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落在城市上空,像金色的琴弦。苏晚在山崖边站定,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忽然张开双臂,朝着整座城市喊了一声,声音被风撕扯成碎片,远远地散出去。林知意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晨光里拉长的影子,忽然觉得苏晚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知意,”苏晚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如果我说,我其实不怕走,我怕的是你忘了我。”
林知意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把下巴搁在苏晚肩头,感觉到苏晚的脊背在她怀里慢慢放松下来。“我不会忘。”她说,“你要是走了,我就每天拆一颗你给的星星。拆完了还没忘,我就去南方找你。”
苏晚的手覆上她环在腰间的手指,冰凉的,微微发颤。“那如果拆完了呢?”
“拆完了就再折回去。”林知意收紧手臂,“我把里面的话重新写一遍,一颗一颗折好等你回来拆。”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深秋枯草的气味。苏晚转过身来面对面看着她,晨光正好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眼里的湿润照得闪闪发亮。苏晚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林知意脸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的灰,指腹擦过皮肤时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苏晚的声音很轻,“我妈其实给我留了选择。她说如果我能靠自己找到留下来的办法,她就不强求我走。”
林知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真的?”
苏晚点头。“所以我在等一个办法。”她看着林知意的眼睛,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弯起来,弯成一个真正带着光的笑,“现在好像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