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林知意到校时发现课桌上多了一只纸折的小兔子,竖着两只长耳朵,用铅笔画了两点眼睛,活灵活现的。她拿起来翻了翻,背面写着几个小字:“早安。”笔迹是苏晚的。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把纸兔子小心地收进笔袋里。苏晚来得晚了些,进门时鼻尖冻得通红,看见林知意已经坐在那儿,就快步走过来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温好的豆浆推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林知意问。
“路上买了点东西。”苏晚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彩色折纸,悄悄塞进林知意桌肚里,“你不是说要折星星吗?我教你折别的。”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藏了两粒细碎的光。
整个上午她们都在课桌底下偷偷折纸。苏晚的手很巧,一张方方正正的彩纸在她指尖翻转几下就变成一只千纸鹤、一颗爱心、一朵小小的百合花。林知意笨手笨脚地学,折出来的纸鹤翅膀一边大一边小,歪歪扭扭站不稳。苏晚看了就笑,把那只歪鹤拿过去重新折了几下,翅膀就对称了。“你看,”她把修好的纸鹤放回林知意手心,“补一下就好了。”
林知意看着掌心里那只纸鹤,心想有些东西坏了确实可以补。她把纸鹤放进铁盒里,和枯叶、保鲜膜、写满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挤在一起。盒子快满了,她盖盖子时要轻轻压一下才能合上。
中午苏晚拉着她去天台吃饭。天台上风大,但阳光很好,把水泥地面晒得微微发烫。她们并排坐着,膝盖挨着膝盖,分吃一盒蛋炒饭。苏晚忽然说:“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林知意夹饭的筷子顿住。“她说班主任联系她了。”苏晚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含含糊糊的,“她说……让我先把这学期读完再说。”
林知意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去。“真的?”
“嗯。”苏晚抬起头,嘴边沾着一粒米饭,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但她还是要我拿出个像样的计划。比如住哪儿、生活费怎么解决这些。”她把那粒米饭抿进嘴里,偏过头看林知意,“所以我打算找个周末去问问学校附近那个奶茶店招不招人。”
“我跟你一起去。”林知意脱口而出。苏晚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好。”她说。
下午英语课,老师在讲台上念课文,林知意却走了神。她想着奶茶店的事,想着苏晚留下来以后的日子,想着自己那个旧钱包里那两百三十七块钱能给苏晚买些什么。正想着,手边被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是苏晚的字:“别发呆了,老师看你好几次了。”底下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林知意抿着嘴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口里,假装低头看书,余光里苏晚的胳膊肘轻轻蹭了她一下。
放学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她们都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等雨小。雨丝斜斜地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帘幕,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苏晚伸出掌心去接雨,水珠顺着她的掌纹流下来,亮晶晶的。“小时候下雨我就喜欢伸手接,”她说,“我妈说这样会感冒,但我还是偷偷接。”
林知意看着她湿漉漉的掌心,也伸出一只手去接。两排雨滴落在两双手心里,她的手指慢慢靠过去,碰到苏晚微凉的指尖。苏晚没有躲,反而把手指拢过来,和她的扣在一起。雨水顺着她们交握的指缝滴落,像一些不需要说出口的话。
雨小了些的时候她们冲进雨里跑起来,书包顶在头上遮不住多少,跑到校门口时头发都湿了,刘海贴在额头上直往下滴水。苏晚停下来喘着气,看着林知意狼狈的样子忽然笑出声,笑得弯了腰。林知意也跟着笑,两个人淋着雨站在街边笑得直哆嗦,路过的行人奇怪地看了她们一眼。
分开前苏晚把围巾解下来系在林知意脖子上。“明天还我就行。”她说完就往公交站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知意,奶茶店的事,我想好了就去。”
林知意站在雨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围巾上还留着苏晚的体温和淡淡的皂香味。她往家走时脚步轻了不少,走进楼道时甚至哼了一小段不知名的调子。推开家门时那股熟悉的酒气扑面而来,客厅的灯黑着,电视却还开着,蓝白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空荡荡的沙发上。母亲不在。林知意收了笑容,轻手轻脚关了电视,回到自己房间。
她坐在床边把铁盒打开,把今天那只折好的纸鹤放进去,盖子勉强合上了。她把铁盒塞回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发现苏晚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吗?头发记得擦干。”
“到了。”她打字,“你也记得吹头发。”
“嗯。”对面回了一个字,紧接着又弹出一条,“知意,我今天很开心。”
林知意把手机按在胸口。窗外的雨还在下,敲着玻璃像柔软的鼓点。她盯着天花板,想象苏晚此刻大概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隔着几条街道和一场秋雨,两个人都在想着同一件事——这学期结束以后,冬天过去以后,苏晚还能不能留在这座城市。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明天早上课桌上还会有一只新的纸折小动物等着她,豆浆还会是温的,苏晚的手还会在课桌底下悄悄碰一碰她的手腕。这些小小的瞬间像那些纸星星一样,一颗一颗攒着,攒多了,说不定就能拼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