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腕骨在林知意的指间被攥得生疼,路灯的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深灰色的墨迹。苏晚没有挣开,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知意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轻轻说:“好,我给你折。你要什么花?”
林知意的手指松开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下,指腹还贴着苏晚脉搏跳动的位置。她说:“百合。白色的那种。”苏晚点了点头,说回去就折,明天带给你。林知意这才把手彻底松开,垂在身侧,看着苏晚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那圈红痕在路灯下格外刺眼。她看着那道红痕,心里泛起一阵又疼又痒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她胸腔的内壁。她想伸手再去碰一碰那道痕,但克制住了。
分开的时候苏晚走了几步又回头说:“知意,明天早上我给你带百合。”林知意站在路灯下没动,说好。等苏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苏晚手腕的体温和脉搏的震动。她把那只手贴在胸口,转身往家走。
第二天早自习,苏晚果然带了一朵纸折的白百合。花瓣层层叠叠折得很细致,每一片边缘都用指甲刮过弧度,显得格外逼真。她把百合放在林知意桌上时,林知意正在低头翻书,抬起头看见那朵白花,目光软了一瞬。她伸手把花拿起来,放在掌心里转着看了一圈,然后问:“你什么时候折的?”苏晚说昨晚回去折到快十二点。林知意没再说话,把白百合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的夹层里。
可是到了中午,林知意看见苏晚的笔袋里多了两朵小的粉色纸花。她没问,但那两朵粉色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个午休。下午课间苏晚去洗手间时,林知意打开她的笔袋看了看,那两朵粉色纸花叠得很精巧,花瓣边缘同样用指甲刮过弧度。她把笔袋拉好,坐回自己座位上,眼睛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放学后苏晚说要去奶茶店帮老板理货,林知意说我也去。苏晚说你不是还有值日吗,林知意说我可以跟别人换。苏晚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然后她点点头说好。在奶茶店里林知意坐在角落的位子上写作业,苏晚在吧台后面理货。偶尔有客人进来,苏晚就放下手里的活去招待。林知意的目光从作业本上抬起来,追着苏晚的身影来回移动,像一只盯住猎物的猫。
理完货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苏晚脱下围裙挂在挂钩上,走到林知意桌前坐下,趴下来把脸枕在手臂上。“好累。”她闭着眼睛说。林知意放下笔,伸手揉了揉她的后脑勺,手掌贴着发丝慢慢摩挲过去。苏晚没有睁眼,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林知意看着她闭眼时放松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和鼻尖轻轻起伏的呼吸,心里那团又痒又疼的东西又漫上来。她停下揉头发的手,把指尖落在苏晚耳垂上那枚蓝色耳钉上,轻轻碰了碰。
“苏晚,”她声音很轻,“那两朵粉色小花是谁的?”
苏晚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下。“陈叙妹妹的呀,昨天不是跟你说了吗,她要生日了,让我帮忙折一些装饰。”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困倦的无奈,“她喜欢粉色,我就多折了几朵。”林知意“嗯”了一声,收回了手,继续低头写作业。笔尖在纸上划出整齐的字迹,一行一行,规规矩矩。苏晚看着她写了几个字,又重新闭上眼睛,没看见林知意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慢慢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了几道月牙形的白印。
周六苏晚白班,林知意去奶茶店找她。她到的时候苏晚正在跟一个女同事说说笑笑地擦杯子,两个人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视频。林知意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风铃响了但她没进去。她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看苏晚侧头笑的样子,那笑容跟对着她笑的时候不太一样,更轻松些,像卸了一层薄薄的壳。林知意的胃里像坠了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拖。
她推门进去时苏晚抬头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要在家写作业吗?”林知意说写完了。她走到吧台前,把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台面上。苏晚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针织手套,米白色的,掌心的位置还织了一颗小小的红心。“你织的?”苏晚讶异地拿出来翻看,织得不算精致,边角有几处线头没收好,但针脚密密的看得出用了很多心思。
“学了几天。”林知意说。她没说那几天她每天晚上对着视频教程拆了织织了拆,手指被针戳出好几个血点。苏晚把手套戴上试了试,大小刚好,她举着双手在吧台灯下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睛弯起来。“好暖和。”她说。林知意看着苏晚戴着那双手套的双手,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轻了一点,但她紧接着想起那两朵粉色纸花和昨天那个女同事靠着苏晚肩膀看手机的画面,轻下去的那一点重量又沉沉地坠回去了。
晚上收工后她们一起走回去。苏晚戴着新手套,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几步就低头看一眼掌心那颗红心,然后偷偷笑一下。林知意走在旁边,看着苏晚垂下的发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忽然说:“苏晚,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以后你给别人折花之前,先给我折一朵。”林知意停下脚步,站在路灯的光圈里看着她,“不管是什么花,先给我。”
苏晚也停下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灯光把林知意的轮廓照得一半明亮一半晦暗,她的眼神嵌在明暗交界处,深得像融进了夜色里。苏晚看着那双眼睛,里面的东西她越来越读不懂了,像一本翻到后面的书页被水洇湿了字迹,越看越模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她说,“先给你。”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戴着那双针织手套的手伸过去碰了碰林知意的指尖。毛线温暖的触感覆上来,像一个小小的、柔软的承诺。林知意低头看着那只裹在米白色毛线里的手,忽然反手扣住,连手套带手指一起攥进自己掌心里。她攥得很紧,紧到苏晚觉得指尖的骨头被挤得有些麻了,但这次她没有说疼。她只是让自己的手安静地待在林知意的掌心里,像一只被囚住的白鸟收拢了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