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林知意路过那家花店时停下了脚步。玻璃门里摆着各种盆栽,绿萝的藤蔓垂下来遮住了半面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走进去。店主正在给一盆茉莉浇水,抬头问她要什么。林知意说想要一个花盆,小一点的,白色的。店主从货架底层翻出几个让她挑,她蹲下来一个一个看过去,最后选了一个白陶的小圆盆,盆沿有一圈浅浅的波浪纹。她付了钱,把花盆装进纸袋里提着走了。
她没有直接去苏晚家。她先回了自己家,把花盆放在桌上,然后拿了一小块砂纸把盆沿边缘一处不太平整的毛刺轻轻磨掉了。磨完她又用湿布擦了一遍,放在窗台上晾干。做完这些她坐回桌前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晚发了一条消息:“下午你在家吗?我买了点东西想放在你门口,不放进去。”她特意补了后面那句,像在跟自己强调什么。
苏晚回得很快:“在的。你过来吧。”
林知意把晾干的白陶花盆装回纸袋,出了门。走到苏晚楼下时她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台,长寿花开了五朵,白色的小花在午后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像几团安静的光。她低头进了楼道,上了二楼,站在门口把纸袋放下来,弯腰摆正了位置,然后直起身伸手想敲门。手指曲起来悬在门板前面,停了好几秒。她看着自己曲着的手指,慢慢收回来,垂在身侧。她转身往楼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纸袋。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走下了楼梯。
走出楼道口的时候阳光迎面照过来,她眯了眯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苏晚的消息:“我看见你了,你在楼下等一等。”她站在楼门口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半拍。过了不到两分钟苏晚就从楼道里跑出来了,手里拿着那个纸袋,在台阶上站定了看着她。午后的阳光打在苏晚脸上,她微微喘着气,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弧度。
“你买了花盆?”苏晚把纸袋打开看了一眼,把那个白陶小圆盆拿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你磨过毛边了?”她指尖摸过盆沿那道被砂纸打磨过的圆弧,抬头看着林知意。林知意被她看着有些局促,把手插进口袋里说:“怕割到手。你每天浇水要摸它。”
苏晚低头又看了看花盆,把盆抱在胸前。她站在台阶上比林知意高两级,这个高度让她能平视着林知意的眼睛。她说:“你放门口就走,也不敲门。”林知意说:“你说过要提前打招呼,我打了。”苏晚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慢慢加深了一些,像墨滴进清水里那样慢慢地、匀匀地化开。“那你要不要上来看看那盆花?”她问。林知意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又忍住了,点了点头。
上楼的时候苏晚走在前面,林知意跟在她后面隔了两级台阶。进了门苏晚把新花盆放在茶几上,然后去窗台把那盆长寿花端过来。白色的花盆跟白色的花朵放在一起很相衬,她把长寿花从旧塑料盆里小心地脱出来,根须裹着湿润的泥土,她轻轻拨了拨底土,然后种进了新花盆里,压了压土面。林知意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一切,看她专注地低头填土、轻轻拍实,指尖沾了泥也不在意。阳光从窗外斜铺进来落在苏晚的手背上,那些沾了褐色泥土的指节被照成温暖的蜜色。
“好了。”苏晚把换好盆的花端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弯起嘴角,“谢谢你的盆。”她转头看林知意,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带着一点被阳光晒过的慵懒。林知意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苏晚沾了泥的手上。“去洗手吧,”她说,“泥干了不好洗。”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着去卫生间洗手了。
林知意站在原地,听着卫生间里水龙头哗哗的响声。她看着茶几上那盆换了新盆的长寿花,白色的花朵在陶土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干净。她的手垂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苏晚从卫生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你今天下午有什么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一趟书店?”林知意点了点头,说好。
她们一起出门的时候林知意走在苏晚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苏晚走了一会儿忽然慢下来,退到跟她并肩的位置,侧头看了她一眼。林知意没有躲开那道目光,她回看着苏晚,眼神里没有那种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了。苏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两个人的肩膀偶尔在步伐交错时轻轻碰一下又分开,像两片相邻的叶子在风里不约而同地摆向同一个方向。
晚上回到自己家,林知意坐在床边拿出铁盒打开。她把苏晚今天折的那只歪鹤拿在手里转了转,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放回去。盖上盖子的时候她摸到铁盒表面那层微凉的金属触感,忽然想起了什么。她起身拉开抽屉翻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今天苏晚笑了四次。”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铁盒里,跟那些枯叶、纸鹤、保鲜膜、四叶草挨在一起。然后她把铁盒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黑暗中她数了数今天苏晚笑的次数——不止四次,其实有六次。她把那多出来的两次记在心里,像攒下两枚薄薄的硬币,轻轻放在了胸口左边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