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屋内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食物也没有,她感觉自己甚至又倒欠了自己的身体三大碗白米饭。
〖也许原主有饿死的因素?〗
她不住地想,随意躺倒在单人床上,四仰八叉呈大字型
体感上又过了一小时,门外响起年轻女声,带着几分熟稔的催促:“林萌,林萌!是我,海然。咱们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出门逛集市,去真理之神教派举办的知理宣讲会。就是面向普通民众、对外传播学识与教义的公开活动,可别迟到了!”
林萌目光落向紧闭的木门。
她没有任何关于“海然”的记忆,找不到任何文字信息佐证对方身份。仅仅依靠对方自然熟稔、毫无客套疏离的语气,推断这是原主林萌相熟之人。
紧接着,“真理之神”一词传入耳中。
神。
脑海瞬间串联起穿越之初的异象、屋内那些诡异器具与蝌蚪状符文
她意识到这个世界大概率存在超凡力量,不能掉以轻心。
警戒线瞬间拉起。
倘若这些力量真实存在,那些诡异器物绝非摆设,原主封窗独居的举动也有了解释。
〖原主不会是涉嫌邪教吧?〗
未知代表无穷隐患,今后行事务必谨慎,但凡接触神明、仪式相关事物,只旁观,不轻易表态。
现实困境摆在眼前。
腹中饥饿难忍,因此她一定要外出觅食。可她似乎看不懂这片世界的文字,至少手机上所有符号形同天书。独自游荡在这里,很容易寸步难行。
暂时跟着这名自称海然的女人同行,至少不必担忧迷路……
还能借机观察普通人的生活,旁听宣讲,收集世界基础情报。至于潜在危险,走一步看一步
〖跟着她有一定风险,但是眼下是最方便的选择。〗
“林萌?听见没有,再不开门我就直接推门了!”门外的呼唤再次传来。
林萌稍稍压低声线,尽力贴合少女的音色,隔着门板应答:“稍等片刻,我换件衣服。”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门外的叩门声骤然停滞,短暂陷入诡异的安静。
屋内的林萌敏锐捕捉到这丝异样。
〖对方停顿不对劲,对我产生怀疑了?先静观其变。〗
门外,棕发少女海然浑身猛地僵住。
她脖颈贴身悬挂一枚蓝色水晶吊坠,她与原主林萌曾经交换成对信物。
海然持有蓝色水晶,林萌佩戴红色水晶。这是戒律相关的言灵造物——若是其中一人殒命,水晶便会自行碎裂。
今日【7:30】,海然配对的蓝水晶毫无征兆崩裂
身为执律厅资深人员,守界吏的一员,是断离之途三阶截离卫,各类超凡卷宗、异常案例她烂熟于心。无数档案记录证明,碎晶即是灵魂受损的信号。
水晶言灵不会出错,按照记载:持有者灵魂遭受攻击,吊坠会先行抵挡一部分伤害;损伤超出承受上限,水晶便会黯淡;一旦佩戴者灵魂彻底消散,信物直接碎裂。
她的蓝水晶已经碎裂。倘若林萌身上那枚红水晶同样不复存在,那么结论几乎可以敲定:肉体尚在,灵魂已然消逝。
那代表原本的林萌,已经从这个世界消失
可刚刚门内传来了应答声。
冰冷的推论瞬间化作一桩恐怖猜想。
〖死亡途径超凡者操控躯壳?〗
道理上所有线索都指向这个结论,情感上她依旧不愿意就此下定论。她一遍遍在心底自我辩驳。
会不会只是水晶原料产生天然瑕疵?有没有典籍未曾记载的特例?她不愿意承认,眼前活着的或许早就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人。
正是这份挥之不去的侥幸,她才没有联络执律厅同僚结伴,独自来到这间毗邻东郊的302号住宅,只想亲自确认最终答案。
她本来预演着敲门只会杳无音信,推开门就会看见林萌失去生机的躯体躺在地上。
绝望几乎压垮她
林萌是一个与其他人格格不入的存在,她几乎没有从旁人身上看见过类似纯粹向善的品质,她不得不承认完全被她折服了,她并不在意林萌的理想是否幼稚空大,因为在这个世界这座库伦城里成熟现实也不是能给予力量的东西
她本以为今日只会面对一扇死寂的房门,自己也会在毫无回应之后,任由自欺欺人的念头支撑着离开,说服自己林萌依旧活着。
此时却骤然听见屋内传来应答。
那这就是恐怖故事了
短暂死寂过后,海然强行稳住震荡的心绪,声音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快点哈,集市午后人流最热闹,宣讲会开场可不能迟到。”
〖其实根本没有这个约定,只是我赶来公寓的路上,正好看见教派在沿街宣传宣讲会……〗
屋内,林萌拿起找到的破抹布,擦净墙面低处能够触及的蝌蚪型字符,天花板上的符文难以触碰,只能暂且搁置。干完这一切后,她才缓步走向房门,指尖搭上冰凉门锁,缓缓转动。
〖被看见就坏了。〗
木门向外拉开,午后浑浊的自然光涌入室内,劈开长久笼罩房间的昏暗。
海然站在门槛之外,眼角微微泛红,视线死死锁在林萌身上,瞳孔震颤,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又强行停下,压抑住想要触碰对方的冲动。
林萌快速“浏览”她的外表,并在心中完成人格侧写:
她内搭挺括白衬衫,系好深色领带,外罩一身剪裁合身的深色立领长款制服,开衩裙式下摆自然垂落。制式紧身裤,脚上蹬一双高筒系带越野靴,交错收紧的鞋带牢牢固定靴身,迈步时响起厚重沉稳的脚步声。制服前襟悬着一枚银色徽章。
高挑身形,深棕色中短发发尾自然外翘,额前散落几缕碎发。一双褐杏眼轮廓圆润,明亮热忱,像是天生习惯带着浅浅笑意,极易让人放下防备,脸颊线条柔和。
乍看随性散漫,可林萌捕捉到潜藏的破绽:少女重心悄悄落在后腿,是久经训练的格斗预备姿势。
〖伪装出来的开朗,本身具备对抗能力,可以周旋利用,绝对不能轻敌。〗
给旁人贴上标签,以此预判对方行为,为后续可能发生的博弈争取有利条件。
她认为,这是非常好的习惯
“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又闷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出门?”海然目光下意识扫向林萌脖颈,搜寻那枚至关重要的红色水晶吊坠。
她什么也没发现,只有苍白如纸的脖颈
海然悄悄握紧了拳头,使劲维持面部不变
林萌微微侧身,不动声色避开对方持续直视的视线,语调平淡:“走吧。”
〖不清楚原主性格,强行模仿反而更容易露馅,少说少错。〗
巷道延伸向老区主干道,墙面层层叠叠贴着规整的宣传告示,白底印刷着统一标语:拥抱日常,向阳存续。
当然林萌看不懂上面的文字
林萌留意到,这里是近现代城市格局,沿途却看不见任何车辆,连自行车都没有
搬运重物依靠橇板、挑担、多人合力抬运。
〖怎么,怕出车祸?为什么没有任何“车”?〗
〖还是只有这里不允许存在车?可是自行车都没有也太掉价了吧?〗
往来行人步履均匀,速度维持在固定区间,无人狂奔,也不会长久驻足停留。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浅淡、标准的笑意,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会放声大笑,不会蹙眉沉脸,更不会直白展露烦躁与愁苦。
路边常常有戴着大檐帽身穿制服的巡察官,他们看向谁,谁的神情便会愈发僵硬,如同被军训时被教官审视的受训者。
他们的皮靴踏在地面,持续传出规律的踏踏声响。
但是他们仅仅打量林萌一眼,视线落在海然胸前银色执律厅徽章上后,便径直移开目光。
〖这里的氛围透着压抑,巡防人员不予盘问,是因为海然的银色徽章?〗
〖阶级原因?那既然如此,为什么原主会有这样的朋友?不合情理。〗
两人顺着主干道向前行进,朝着集市与宣讲广场方向前行。
一路上,海然没有停下试探。她刻意提起只属于她和原主林萌之间的私密小事,试图唤醒对方身上熟悉的痕迹。
“还记得以前下雨,我们躲在木料铺屋檐避雨吗?你当时还不小心弄湿全身,成了落汤鸡,还是我拧干的衣服。”
“你看!”她伸出手指指向街边一间饭店
“以前逛集市,宣讲结束我们都会拐进那家饭店。你最爱吃捞面了,等会儿宣讲听完,我们照旧过去尝尝?”
她依旧没有彻底死心。心底那点微弱的侥幸还在挣扎,不断抛出过往回忆、原主钟爱的食物,静静观察身旁人的每一丝反应
趁着林萌目光散漫,四处打量街边行人、商铺,注意力并未完全落在自己身上时,海然手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悄悄操作藏在衣袋内的通讯器具,指尖快速编辑讯息,发送给厅内讯官
文字内容简单扼要:我独自前往林萌住所,对方已开门现身,状态异常,言行举止判若两人,高度疑似共融教团【哲学派】相关事态,依规预备处置目标。
紧跟着又增补一行:
申请注销户籍“林萌”
销户便是剥离居民资格,没收人的身份,不被官方认为这个世界上存在过这个人
当然让官方承认存在这个非人生物还能能认下的。
她心里清楚,亡躯被控尸活化大多发生在身死不久,躯体尚能维持基础行动,但本体机能会衰弱一段时间
若是死亡途径的超凡者,这具躯体绝对不能继续留存
可目标只是普通凡人躯体,以她执律厅守界吏的权限,即便不上报,独自处理也能办妥
她斜目瞥了一眼身旁那头苍白的齐肩长发,思索片刻,再度添上一句:申请尸体处置权限。
在库伦城,人的肉脏骨血都具备利用价值,但她是少数仍旧对生命抱有敬畏之心的人
另一边,林萌并非毫无防备,内心早已预想最坏局面。只是思维尚且没能从前世的认知模式转变回来,她所预判的极限危机,仅仅只是与原主这位旧友彻底决裂,她还不太愿意相信自己的新手村会是高难副本。
她早就察觉出海然神态古怪,眼底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沉重
〖果然熟人最容易察觉到异常。我没有任何能力,一旦撕破脸皮,没有半分自保筹码。〗
〖我觉得危险应该离我很远。〗
她暗自复盘。自己猜测这片世界潜藏超凡力量与各类怪异,可独自在房间摸索许久,反复尝试,始终没能发掘任何特殊力量。她没有对抗未知危险的资本
一直困在封死窗户的房子只会持续挨饿。与其足不出户,最终饿死在屋内,不如走出房门,先谋求活下去的机会。纵使周遭一切处处透着诡异,眼下她也别无选择
她本身道德底线不高,早定下准则:危机降临优先保全自身,其余一切全部往后搁置。绝不主动暴露自身破绽,能敷衍糊弄便绝不摊牌
腹中饥饿感持续翻涌,空洞的灼烧感不断放大。
听着海然不断追忆往日琐事,林萌忽然出声,直接打断绵延的话语,语气直白突兀:
“先不去宣讲会场,路上找地方买点吃食。我很饿。”
话音落下,林萌心底立刻生出悔意。
〖刚刚太急躁了。稳妥的做法应当先顺着她的话语安抚情绪,再提出需求,无端加重对方疑心,低级失误。〗
海然话语猛地一顿,微微怔神。从前真正的林萌耐性极好,极少会这般迫不及待索取食物。心底疑虑再度加深,可她没有当即发难,只是点头应下:“好,前面不远就有餐馆。”
二人稍稍更改路线,先走向集市沿街开设的餐馆。
海然的视线扫过餐馆玻璃墙面,林萌顺着她的目光一同望去,墙面印着一则警示标语
〖严禁流浪者在本馆周围活动,违者本馆有权交由巡防队处置。〗
林萌完全无法辨识这些文字。
餐馆门口坐着一名分拣废品的老者,身着破烂衣裳,满身尘土,指尖机械地整理杂乱杂物
远远望去神情平和,维持着世人标准的规范表情。只有凑近才能察觉,那双眼底毫无生机
林萌不经意间与老者对视,对方忽然扯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海然仿佛完全没有留意老者的存在,径直迈步朝店内走去。
〖他认得我?〗
饥饿带来的眩晕不断侵袭意识,林萌来不及继续深究思绪。
推门进店,店内视野开阔,桌椅排布规整,间距经过统一规划,既不会过度拥挤,也不存在可供人长久藏匿的死角。
暖调顶灯散发出均匀柔和的光线,刻意杜绝一切昏暗角落。店内循环播放节奏平缓的轻音乐,音量拿捏得当,填补空间寂静,又不会打扰客人交谈。
用餐的客人大多三两结伴落座,所有人维持分寸刚好的平和神态。没有人高声畅谈,也无人展露疲惫、阴郁,咀嚼、肢体动作全都克制有序。
橱窗摊位悬挂着五颜六色的吊坠、祈福标牌,琳琅满目,看上去餐馆反倒更像一间首饰店
林萌环视一众食客,又扫过繁杂饰物,心中疑窦丛生,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海然,却撞进对方含笑凝视自己的目光,一阵强烈危机感瞬间攀上脊背。
她旋即压下想要发问的念头
〖不要主动向她提问,会暴露我认知缺失。之后找无关路人打探消息,保持距离会更加安全。〗
〖这片世界处处透着违和,到底是什么原因?〗
海然此刻满心思虑,没有多余心力讲解街边饰物的由来。一路接连试探未果,她陷入长久沉默。
餐桌之间回荡着食客交谈的细碎声响,两人之间的安静压抑得让人窒息
海然完成点餐,面带标准化笑意的服务员陆续将餐食摆上桌
主菜是一大碗暗沉土黄色培育块茎,被切作不规则块状,表层裹着一层浅褐色肉糜酱汁。肉糜质地紧实,没有新鲜肉食该有的气息。一旁小小的密封陶碟盛放暗紫红色发酵果膏,浓稠黏腻,酸甜气息淡薄;玻璃壶内装着简单过滤后的温水
餐食样式陌生,既不属于她熟悉的中餐,也并非西餐。
〖桌上只有勺子,没有筷子与餐叉。〗
〖真是新奇……〗
海然握着勺子,迟迟没有动筷,视线时不时悄然落在林萌脸上,自始至终没有真正放松戒备
林萌将右手衣袖挽至小臂,方便进食,刻意将左手被长袖严密遮盖。
她略一思索,模仿邻桌客人的用餐姿态。
她猜测众人这般规整用餐存在硬性规矩,相关条例或许就写在外墙玻璃上,类似【用餐须静,违者罚款】一类的条文。
饭菜味道单调厚重,块茎蒸得绵软,裹挟着淡淡的草木清苦。温热的食物稍稍抚平腹腔里的空虚。
〖味道算得上难吃。〗
为了抵御味觉上的不适,她任由思绪飘远。
她看过不少故事,部分穿越者会降临在刚刚离世不久的躯体之中。
一个大胆猜想浮上心头:
莫非,原本的林萌已经死亡,而自己恰好占据了这具刚刚逝去之人的肉身?
〖倘若真是夺舍,身份一旦暴露,下场不堪设想。行事必须愈发谨慎。〗
念头升起,焦躁悄然滋生
可即便心绪躁动,她也没有放任情绪外露。她回想前世经历,身负巨额欠款,哄骗父母惨遭断绝关系,欺骗朋友拆借资金之后众叛亲离
就算拥有重返原先世界的机会,等待她的依旧是孤身一人、无处容身的烂摊子
眼下,唯独在这里,她才握有属于自己的『抉择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