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贪婪的诡计之始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12:10:50 字数:5223

第三章 听讲,然后第一次死亡

餐盘之中的食物渐渐见底,暖意缓慢淌进四肢百骸,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消退大半

〖别的不说,还挺压饿。〗

餐桌对面,海然几乎没有动过几口饭菜。

她左手手腕套着那半只灰蓝色针织腕带,布料早已起球泛旧,一道歪歪扭扭的米白色补丁格外扎眼——是林萌过去亲手缝上去的,线色完全配错,针脚疏密错乱,手艺拙劣得可笑。

海然被暴怒的罪性反复折磨,罪念翻涌时会攥紧拳头,指甲抠破自己手腕皮肉。

林萌熬夜织出这半截腕带,告诉她失控发作的时候就用力勒住手腕,借躯体的钝痛把自己从暴怒的狂潮里面拽回来。

身为上层出身的人,名贵饰物她应有尽有,可这做工粗糙的织物,她时时刻刻套在腕上,从未摘落。

此刻腕带贴着皮肤,布料的触感依旧熟悉安稳,可抬眼望向对面的少女,心底只有一片刺骨冰凉。

她握着金属餐勺,指尖微微用力,视线若有若无反复掠过林萌的眉眼、神态,每一处细微动作都被她悄悄收进眼底

〖所有反应全都对不上,习惯、语气、行事逻辑,没有一处和从前重合……〗

海然做好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表面依然带着笑意。

短暂的用餐结束,两人付完饭钱,走出餐馆

她们继续沿主干道行进,集市的喧闹扑面而来。

人群摩肩擦踵,沿街摊贩高声吆喝,五颜六色的祈福吊坠、刻印神纹的小饰品挂满两侧摊位。

〖这里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她注意到周围没有那些戴着大檐帽,穿着灰色制服的巡察官了。

远处高台的轮廓隐约浮现,那便是真理之神教派举办宣讲的广场

“离宣讲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沿着集市先绕一段路。”海然侧过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林萌漫不经心扫视来往行人,视线扫过路边招牌,一串完全陌生的文字映入眼帘,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头绪

〖依旧看不懂文字,短时间之内不能和海然分开。一旦迷路,很容易陷入被动局面。〗

〖并且海然身份似乎不简单,跟着她能避免很多麻烦。〗

她轻轻点头:“嗯。”

海然放缓脚步,顺着人流往前走,语气随意提起另一件旧事

“还记得去年祭典吗?我们挤在人群最前排,你当时嫌人声嘈杂,中途硬是拉着我躲进后方一条窄巷,整整待到祭典结束才肯出来。”

说完,她目不转睛盯着林萌的侧脸,等待对方给出熟悉的回应

林萌面无表情,心底快速权衡

〖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随便编造回忆很容易说错,最好直接回避话题。但这也不是办法。〗

她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远处宣讲台的方向

“宣讲快开始了。”

刻意的回避

海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于是心开始疼起来,她用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

怒火攻心,忧伤缠绕心头。

海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左腕上那半块错色补丁被狠狠挤压

她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跟在林萌身侧,朝着宣讲广场缓步走去

穿过两道低矮石砌拱门,开阔的广场完整铺展在二人眼前

大片普通民众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之中,有人指尖反复摩挲教派发放的简易木牌,有人低声闲谈,语调克制,不敢高声喧哗。高台之上摆放着简单的演讲台。

几名穿着白色长袍的教派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扩音装置。四周看不到持械巡防人员,表面没有森严戒备,外人看上去只是一场公开讲学,可人群之间无形维持着微妙距离,没有人肆意推搡。

“我们往靠前一点的位置站吧,听得能清楚些。”海然说道

大片普通民众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之中。

不少人脸上挂着库伦城特有的、标准化的僵化浅笑,笑意浮在皮肉,眼底一片空洞

人与人之间刻意维持着安全间隔,不会紧贴拥挤,也不许过分疏远。

有人指尖反复摩挲教派发放的简易木牌,嘴唇无声翕动,机械默念教条

有人压着嗓子低声闲谈,语调拘谨克制,不敢高声宣泄任何强烈情绪。

高台之上摆放着简单的演讲台。

几名穿着白色长袍的教派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扩音装置。四周看不到持械巡防人员,表面没有森严戒备,外人看上去只是一场公开讲学,可整片人流被无形的规则绷紧,没有人大声争执、没有人嬉笑打闹

“我们往靠前一点的位置站吧,听得能清楚些。”海然说道。

林萌没有异议,顺着缓慢挪动的人流向前挤到人群中段位置。

周遭细碎的私语声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嗡嗡地笼罩整片广场

“安分守己便不会滋生妄念,妄念生,则精神疾患随之而来。”

“情绪不可放任泛滥,大喜大悲,都是精神崩解的引子。”

“听说下层又出了一例重症精神异常的个案,发作的时候会出现幻觉,肢体行为怪异,已经被带去矫治机构了。”

“书上说那都是脑内递质紊乱、创伤后应激引发的病症,不存在什么虚无缥缈的异状。

〖……〗

林萌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表面神色平淡,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高台之上

几分钟之后,喧闹声缓缓降低

一名身着米白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上高台,掌心托着一台白金相间的BP机

他抬手轻压,广场上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归于沉寂

〖念稿子吗?〗

可他的视线只是虚虚落在机身之上,目光没有真正聚焦在屏幕的字符上,好像他在眺望更远的事物,只是被机身挡住了视线

那台器械仅仅是摆放在掌心,充当一个仪式化的物件,他自始至终,并不需要依靠上面的文字来讲述真理的脉络

“各位市民,下午好。欢迎前来参加本次真理之神教派公开知理宣讲。”

男人的声音经过扩音装置扩散,清晰传遍整片广场

“真理即是世界底层的因果秩序,是一切事物预先铺展的前路。世人眼中无数偶然发生的际遇,自开端便已经写好脉络。”

他没有渲染缥缈神迹,不许诺来世救赎,言语冷静克制,如同推演一套永恒不变的法则

“很多人妄想,个体拥有无限自由,可以随意涂改自身前路。可万物运转自有唯一稳定轨迹。草木何时抽芽,江河向何处奔涌,城市兴盛或是衰败,无数选择彼此交织,最终只会收敛至通往稳态的唯一道路。”

高台之上,宣讲者语速平稳,不带激昂煽动。最让林萌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淡漠冰冷,不带普通人的喜怒,就是两颗玻璃珠,整个人像一台只负责观测记录的器物。

〖和我穿越前有的一拼,以前别人可是说我眉毛嘴巴处在两条平行线上,自己看自己没什么怪感,看他这样倒是有点想笑了……〗

“真理之神无意降下奇迹施以恩惠。祂永不停歇,校正世间一切偏移。一场如期而至的雨,旁人一念之间做出的抉择,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是轨道修正当中必要的一环。凡人只能看见零散的表象巧合,唯有真理,贯通完整的因果长链。”

“一部分人拒绝承认既定的因果脉络,渴求挣脱一切固有限制。他们结成地下隐秘团体,信奉被真理排斥的禁忌道路,私自举行仪式。他们妄图以人力扭转既定前路,打破世界平衡,每一次躁动,都会为整片城市埋下长久的隐患。”

“我们不需要狂热献祭,不需要歇斯底里的祈祷。认清因果逻辑,克制多余妄念,顺着真理铺展的轨道前行,便是最纯粹的信奉。不必揣测祂的喜恶,不必祈求馈赠,应当明白,世间所有走向,尽数处在推演计算之内。”

台下人群安静聆听,不少人轻轻点头。普通人只把这番话语当成劝人安分自持的说教。

站在人群之中的林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和世俗传说里动辄显圣、赐福降灾的神明完全不同。祂不渴求信徒狂热崇拜,唯一执念是不断修正世界走向,观感更像一套冰冷、自主运行的严密规则。〗

〖这个世界好像是个很麻烦的世界。〗

〖不,就是个麻烦的世界……〗

宣讲者继续娓娓道来

“不必因一时困厄质疑前路。眼下承受的挫折未必是灾祸,或许只是全局修正过程里无法跳过的阵痛。哪怕所有人都预见毁灭结局,真理依旧会搜寻一切微末可能,重新拨正前行的轨道。”

话语平平淡淡地落下,没有激起台下太多波澜

林萌只是默默听着,心中留下怪异的观感,她本来觉得自己的观念已经和正常人有所不同了,但现在看来在这里或许算不上什么

〖以后得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啊……完全是无头苍蝇。〗

海然站在林萌身旁,始终锁死在身边少女的一举一动之上,随意扫了一眼台上的宣讲者。

〖只是一个普通的谕行者在执行谕令是吗?〗

她不再关注。

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林萌。

〖到时候就绝对不让他们处理尸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人群缓慢流动,不少听众趁着宣讲短暂停顿的间隙小范围挪动位置

有人打算靠前,有人准备往后稍作避让

人流缝隙之间,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穿行而来

正是先前在集市街边分拣杂物的拾荒老者

他身上破旧衣衫沾满尘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人群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乞丐一样的老人在他们周围。

老者没有望向高台宣讲者,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林萌身上

他不急着靠近,只是隔着几层路人静静伫立,耐心等待一个视线交汇的契机

宣讲重新启动,高台上传来平缓的论述声,笼罩整片广场

周遭听众凝神聆听,偶尔相互低声交换几句对教义的看法

林萌无意识调整站姿,视线随意扫向身侧流动的人群

目光毫无预兆,直直撞上老者的双眼

她觉得那人有点熟悉,于是多看了两眼。

〖那个老头,他怎么跟过来了?〗

接着,老者举起双手,夸张地笑着,嘴角裂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瞬,老者外层衰老皮囊如同蒙在轮廓外的薄纱,悄然消融。

林萌清晰看到皮囊之下不断向内坍缩、无法用语言描摹的畸变形态,

伞状膨起的头颅酷似水母穹顶

躯体全身浮肿鼓胀,半透明的薄皮紧绷在畸变骨架之外。皮下充盈着流转的蓝紫色浑浊体液,数不尽大小不一的眼球浸泡在浆液里,密密麻麻缓慢蠕动、翻转,浑浊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游移。

数条纤长、如同水母触手般的软组织自伞状头颅下缘垂落,触须表层通透,内部同样镶嵌着细碎眼球,末梢膨胀成囊泡,囊中盛满成团的眼状组织。

它没有呼吸起伏,肿胀躯体维持着凝滞的膨胀坍缩循环,所有眼球最终齐齐调转方向

就像里面塞满了QQ糖和草莓果酱和蓝莓果酱的半透明皮肤的巨人观尸体。

林萌感到一阵心悸

〖不属于人类。〗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后脑,恐惧瞬间攥紧了林萌的胸腔,不是冷静推演得出的危险结论,是最原始本能的惊悚。

心脏疯狂擂动,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指尖控制不住地哆嗦,脑子里乱糟糟一团,平日里赖以依靠的思辨逻辑直接崩得七零八落。

〖跑,得跑……可我该怎么做?〗

〖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一种裹挟着一丝奇异、冰冷的欣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越过嘈杂人声送入林萌耳中

“你真的看到我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无边无际的忧伤与虚无骤然倾覆而来

不存在利刃穿刺,不存在灼烧痛感

本能地攥动手指,但是没有来自指尖的反馈。

她下意识低头望去——

本该生长手指的位置,不是空荡荡的断肢。

是一种诡异的连续性断层,手部的皮肉完整延续,仿佛生理结构天生就止步于此。

没有创口,没有血迹,指根断面平整干净,仿佛这一截肢体从诞生之初便不曾存在

躯体感受不到剧烈疼痛,只有无穷无尽的倦怠持续向内侵蚀

林萌仓促向后躲闪,后背重重抵在广场边缘的石墙

长久维持的淡漠外壳骤然碎裂

她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推演所有危机,可此刻消亡正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心神抵抗,消融顺着手臂持续蔓延

炭灰色大衣袖口空荡荡垂落,布料断开的边缘诡异平滑

沉闷的虚无层层堆叠,不断吞噬血肉与骨骼,感知也随之一点点剥离

那个怪物依旧静立人流之间,不曾迈步上前,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注视着挣扎的林萌

周边听众依旧专注聆听高台宣讲,不时低声附和教义,没有人留意墙边正在上演的消亡

后方石墙慢慢透出半透明的灰白,砖石逐层淡化消散,仿佛这一段墙体本就虚无

林萌顺着墙面缓缓滑落,下肢消融至大腿位置,再也支撑不住躯体重量

冰蓝色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她想要出声让别人注意到,口腔内感知率先消散,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无数零碎画面不受控制涌入脑海。

她好不容易抓住一次重启人生的机会,还没来得及站稳脚跟,就要这样毫无价值地彻底抹去。

她一向厌恶漫无目的的牺牲,更无法接受这种连谈判资格都不存在的单方面抹杀。所有筹谋、所有隐忍,全部失去意义。

海然捕捉到林萌骤然剧变的神情,心底只剩下浓重的疑惑

她全然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露出这般濒临崩溃的惶恐模样

海然眼睁睁看着林萌的身躯不断淡化,周遭景物一寸寸褪成单调灰白

诡异异象持续扩张,她脑海里盘旋的猜忌、疑问,也如同流沙一般缓缓流失

视野之内万物持续褪色

老者的轮廓、广场往来的听众、高台上宣讲的人影,逐一融进灰白的虚无之中

〖凭什么。仅仅对视一眼,就就要落到这种下场。〗

〖毫无谈判余地。〗

〖我不能就此消失。〗

林萌的眼神缓缓失去焦点,意识不断向下沉坠

属于她的存在,正在被缓慢擦除

心底翻涌的情绪并非浅显的恐惧。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她,一层淡漠的隔阂横在自我与现实之间。她本能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注视正在消融的躯体,可这份解离无法压住底层滋生的愠怒。

一切没有预兆,没有缘由,突如其来的抹杀,像是既定的规则随意碾过个体

她无法接受自己被动沦为无常力量之下毫无选择权的牺牲品。

〖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尾。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

转瞬之后,所有异象尽数褪去

石墙完好无损,石板路面平整如常

方才消亡的一切痕迹被彻底清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海然僵直站在原地,脸上长久挂着的温和笑意骤然消散,眉头紧紧拧起

她用心维系、锁定林萌的那道联系,毫无征兆,彻底崩断。

一片茫然

她茫然环顾喧闹依旧的广场,周遭人群来来往往,宣讲的声音依旧回荡在空气里。视线扫过身旁空出来的位置,心底升起一种空洞的失重感,却无法想起这份空洞源于何人、何事。

脑海里残存细碎模糊的情绪碎片,焦灼、不安、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可找不到对应的源头

她的左手下意识抬起来,手指反复摩挲腕上那只灰蓝色粗线针织腕带

右手摸向口袋里的通讯器具,记忆出现明显断层,想不起自己来到广场究竟想要确认什么。

“我在这里干什么”

周围路过的路人向她投来几道目光。

在库伦城普通人眼里,一个人站在原地失神自语,只会被归类成精神状态不稳。

有人脚步微微避让开,悄悄拉开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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