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真理的诡计之始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12:10:50 字数:4287

第三章 听讲,然后第一次死亡

餐盘之中的食物渐渐见底,暖意缓慢淌进四肢百骸,虚弱带来的眩晕感消退大半

〖别的不说,还挺压饿。〗

餐桌对面,海然几乎没有动过几口饭菜。她握着金属餐勺,指尖微微用力,视线若有若无反复掠过林萌的眉眼、神态,每一处细微动作都被她悄悄收进眼底

〖所有反应全都对不上,习惯、语气、行事逻辑,没有一处和从前重合……〗

海然做好最坏打算的心理准备,表面依然带着笑意。

短暂的用餐结束,两人付完饭钱,走出餐馆

她们继续沿主干道行进,集市的喧闹扑面而来。

人群摩肩擦踵,沿街摊贩高声吆喝,五颜六色的祈福吊坠、刻印神纹的小饰品挂满两侧摊位。

〖这里看起来有人气多了。〗

她注意到周围没有那些戴着大檐帽,穿着灰色制服的巡察官了。

远处高台的轮廓隐约浮现,那便是真理之神教派举办宣讲的广场

“离宣讲开场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可以沿着集市先绕一段路。”海然侧过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

林萌漫不经心扫视来往行人,视线扫过路边招牌,一串完全陌生的文字映入眼帘,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头绪

〖依旧看不懂文字,短时间之内不能和海然分开。一旦迷路,很容易陷入被动局面。〗

〖并且海然身份似乎不简单,跟着她能避免很多麻烦。〗

她轻轻点头:“嗯。”

海然放缓脚步,顺着人流往前走,语气随意提起另一件旧事

“还记得去年祭典吗?我们挤在人群最前排,你当时嫌人声嘈杂,中途硬是拉着我躲进后方一条窄巷,整整待到祭典结束才肯出来。”

说完,她目不转睛盯着林萌的侧脸,等待对方给出熟悉的回应

林萌面无表情,心底快速权衡

〖完全不知道这件事。随便编造回忆很容易说错,最好直接回避话题。但这也不是办法。〗

她没有接话,目光望向远处宣讲台的方向

“宣讲快开始了。”

刻意的回避

海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于是心开始疼起来,她用左手死死攥着自己的胸口,眉头紧蹙

怒火攻心,忧伤缠绕心头。

她已经想好了之后如何揪出幕后的控尸者,如何让他变成他最爱的尸体。

慢慢地,她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不再继续追问过往,抬手再次摸向口袋里的通讯器,飞快补充了一段讯息发给厅里讯官

〖申请对于死亡途径超凡者的清剿,获得的资源一半上交。〗

讯息发送完毕,她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跟在林萌身侧,朝着宣讲广场缓步走去

穿过两道低矮石砌拱门,开阔的广场完整铺展在二人眼前

大片普通民众三三两两站在广场之中,有人指尖反复摩挲教派发放的简易木牌,有人低声闲谈,语调克制,不敢高声喧哗。高台之上摆放着简单的演讲台。

几名穿着白色长袍的教派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扩音装置。四周看不到持械巡防人员,表面没有森严戒备,外人看上去只是一场公开讲学,可人群之间无形维持着微妙距离,没有人肆意推搡。

“我们往靠前一点的位置站吧,听得能清楚些。”海然说道

林萌没有异议,顺着人流向前挪动,站到人群中段位置

四周人群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能听一听真理教派的论道也算难得,总比终日困在劳作里浑浑噩噩度日要强。”

“至少教义条理明晰,不至于被那些暗处私传的东西蒙蔽心智。”

一句句闲谈钻进耳朵

〖邪教,私下流传的异端信仰。正统公开教派只有眼前这个真理教派,很多信息只能靠接下来的讲话慢慢推断。〗

林萌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表面神色平淡,注意力高度集中在高台之上

几分钟之后,喧闹声缓缓降低

一名身着米白色长袍的男子缓步走上高台,掌心托着一台白金相间的BP机

他抬手轻压,广场上嘈杂的议论声渐渐归于沉寂

〖念稿子吗?〗

可他的视线只是虚虚落在机身之上,目光没有真正聚焦在屏幕的字符上,好像他在眺望更远的事物,只是被机身挡住了视线

那台器械仅仅是摆放在掌心,充当一个仪式化的物件,他自始至终,并不需要依靠上面的文字来讲述真理的脉络

“各位市民,下午好。欢迎前来参加本次真理之神教派公开知理宣讲。”

男人的声音经过扩音装置扩散,清晰传遍整片广场

“真理即是世界底层的因果秩序,是一切事物预先铺展的前路。世人眼中无数偶然发生的际遇,自开端便已经写好脉络。”

他没有渲染缥缈神迹,不许诺来世救赎,言语冷静克制,如同推演一套永恒不变的法则

“很多人妄想,个体拥有无限自由,可以随意涂改自身前路。可万物运转自有唯一稳定轨迹。草木何时抽芽,江河向何处奔涌,城市兴盛或是衰败,无数选择彼此交织,最终只会收敛至通往稳态的唯一道路。”

高台之上,宣讲者语速平稳,不带激昂煽动。最让林萌在意的是他的眼睛,淡漠冰冷,不带普通人的喜怒,就是两颗玻璃珠,整个人像一台只负责观测记录的器物。

〖和我穿越前有的一拼,以前别人可是说我眉毛嘴巴处在两条平行线上,自己看自己没什么怪感,看他这样倒是有点想笑了……〗

“真理之神无意降下奇迹施以恩惠。祂永不停歇,校正世间一切偏移。一场如期而至的雨,旁人一念之间做出的抉择,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都有可能是轨道修正当中必要的一环。凡人只能看见零散的表象巧合,唯有真理,贯通完整的因果长链。”

“一部分人拒绝承认既定的因果脉络,渴求挣脱一切固有限制。他们结成地下隐秘团体,信奉被真理排斥的禁忌道路,私自举行仪式。他们妄图以人力扭转既定前路,打破世界平衡,每一次躁动,都会为整片城市埋下长久的隐患。”

“我们不需要狂热献祭,不需要歇斯底里的祈祷。认清因果逻辑,克制多余妄念,顺着真理铺展的轨道前行,便是最纯粹的信奉。不必揣测祂的喜恶,不必祈求馈赠,应当明白,世间所有走向,尽数处在推演计算之内。”

台下人群安静聆听,不少人轻轻点头。普通人只把这番话语当成劝人安分自持的说教。

站在人群之中的林萌,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和世俗传说里动辄显圣、赐福降灾的神明完全不同。祂不渴求信徒狂热崇拜,唯一执念是不断修正世界走向,观感更像一套冰冷、自主运行的严密规则。〗

〖这个世界好像是个很麻烦的世界。〗

〖不,就是个麻烦的世界……〗

宣讲者继续娓娓道来

“不必因一时困厄质疑前路。眼下承受的挫折未必是灾祸,或许只是全局修正过程里无法跳过的阵痛。哪怕所有人都预见毁灭结局,真理依旧会搜寻一切微末可能,重新拨正前行的轨道。”

话语平平淡淡地落下,没有激起台下太多波澜

林萌只是默默听着,心中留下怪异的观感,她本来觉得自己的观念已经和正常人有所不同了,但现在看来在这里或许算不上什么

〖以后得找到获取信息的渠道啊……完全是无头苍蝇。〗

海然站在林萌身旁,始终锁死在身边少女的一举一动之上,随意扫了一眼台上的宣讲者。

〖只是一个普通的谕行者在执行谕令是吗?〗

她不再关注。

只是表情复杂地看着林萌。

〖到时候就不绝对让他们处理尸体……〗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人群缓慢流动,不少听众趁着宣讲短暂停顿的间隙小范围挪动位置

有人打算靠前,有人准备往后稍作避让

人流缝隙之间,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穿行而来

正是先前在集市街边分拣杂物的拾荒老者

他身上破旧衣衫沾满尘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人群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乞丐一样的老人在他们周围。

老者没有望向高台宣讲者,目光自始至终,稳稳落在林萌身上

他不急着靠近,只是隔着几层路人静静伫立,耐心等待一个视线交汇的契机

宣讲重新启动,高台上传来平缓的论述声,笼罩整片广场

周遭听众凝神聆听,偶尔相互低声交换几句对教义的看法

林萌无意识调整站姿,视线随意扫向身侧流动的人群

目光毫无预兆,直直撞上老者的双眼

她觉得那人有点熟悉,于是多看了两眼。

〖那个老头,他怎么跟过来了?〗

接着,老者举起双手,夸张地笑着,嘴角裂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一瞬,老者外层衰老皮囊如同蒙在轮廓外的薄纱,悄然消融。

林萌清晰看到皮囊之下不断向内坍缩、无法用语言描摹的畸变形态,

伞状膨起的头颅酷似水母穹顶

躯体全身浮肿鼓胀,半透明的薄皮紧绷在畸变骨架之外。皮下充盈着流转的蓝紫色浑浊体液,数不尽大小不一的眼球浸泡在浆液里,密密麻麻缓慢蠕动、翻转,浑浊的瞳孔漫无目的地游移。

数条纤长、如同水母触手般的软组织自伞状头颅下缘垂落,触须表层通透,内部同样镶嵌着细碎眼球,末梢膨胀成囊泡,囊中盛满成团的眼状组织。

它没有呼吸起伏,肿胀躯体维持着凝滞的膨胀坍缩循环,所有眼球最终齐齐调转方向

就像里面塞满了QQ糖和草莓果酱和蓝莓果酱的半透明皮肤的巨人观尸体。

林萌感到一阵心悸

〖不属于人类。〗

一种裹挟着一丝奇异、冰冷的欣喜的声音,压得极低,刚好越过嘈杂人声送入林萌耳中

“你真的看到我了!”

话音落地的瞬间,无边无际的忧伤与虚无骤然倾覆而来

不存在利刃穿刺,不存在灼烧痛感

本能地攥动手指,但是没有来自指尖的反馈。

她下意识低头望去——

本该生长手指的位置,不是空荡荡的断肢。

是一种诡异的连续性断层,手部的皮肉完整延续,仿佛生理结构天生就止步于此。

没有创口,没有血迹,指根断面平整干净,仿佛这一截肢体从诞生之初便不曾存在

躯体感受不到剧烈疼痛,只有无穷无尽的倦怠持续向内侵蚀

林萌仓促向后躲闪,后背重重抵在广场边缘的石墙

长久维持的淡漠外壳骤然碎裂

她习惯以旁观者的姿态推演所有危机,可此刻消亡正切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拼尽全力想要稳住心神抵抗,消融顺着手臂持续蔓延

炭灰色大衣袖口空荡荡垂落,布料断开的边缘诡异平滑

沉闷的虚无层层堆叠,不断吞噬血肉与骨骼,感知也随之一点点剥离

那个怪物依旧静立人流之间,不曾迈步上前,没有多余动作,只是安静注视着挣扎的林萌

周边听众依旧专注聆听高台宣讲,不时低声附和教义,没有人留意墙边正在上演的消亡

后方石墙慢慢透出半透明的灰白,砖石逐层淡化消散,仿佛这一段墙体本就虚无

林萌顺着墙面缓缓滑落,下肢消融至大腿位置,再也支撑不住躯体重量

冰蓝色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掩饰的惊惧

她想要出声让别人注意到,口腔内感知率先消散,再也无法发出半点声响

海然捕捉到林萌骤然剧变的神情,心底只剩下浓重的疑惑

她全然无法理解,对方为何会露出这般濒临崩溃的惶恐模样

海然眼睁睁看着林萌的身躯不断淡化,周遭景物一寸寸褪成单调灰白

诡异异象持续扩张,她脑海里盘旋的猜忌、疑问,也如同流沙一般缓缓流失

视野之内万物持续褪色

老者的轮廓、广场往来的听众、高台上宣讲的人影,逐一融进灰白的虚无之中

〖凭什么。仅仅对视一眼,就要落到这种下场。〗

〖毫无谈判余地。〗

〖我不能就此消失。〗

林萌的眼神缓缓失去焦点,意识不断向下沉坠

属于她的存在,正在被缓慢擦除

心底翻涌的情绪并非浅显的恐惧。巨大的无力感包裹着她,一层淡漠的隔阂横在自我与现实之间。她本能抽离出来,像一个旁观者注视正在消融的躯体,可这份解离无法压住底层滋生的愠怒。

一切没有预兆,没有缘由,突如其来的抹杀,像是既定的规则随意碾过个体

她无法接受自己被动沦为无常力量之下毫无选择权的牺牲品。

〖我不会接受这样的结尾。我绝不承认这样的结局。〗

转瞬之后,所有异象尽数褪去

石墙完好无损,石板路面平整如常

方才消亡的一切痕迹被彻底清理,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海然僵直站在原地,脸上长久挂着的温和笑意骤然消散,眉头紧紧拧起

她用心维系、锁定林萌的那道联系,毫无征兆,彻底崩断。

一片茫然

她茫然环顾喧闹依旧的广场,低声自言自语

“我在这里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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