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来，然后爆了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林萌猛地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存在被抹除的记忆牢牢钉在意识深处，一层冷汗浸透身上宽大掉色T恤。齐肩白发散乱耷拉下来，冰蓝色眼眸裹着一层冷硬的翳，肤色白得近乎透明，病态气息浓重。左手腕那道结痂硬化的割痕静静横亘，没有新增任何创伤
她依旧瘫坐在狭小单人床上，大衣、长裤尚且没有穿上。
方才那是她第一次死亡。
一股漠然力量径直着手抹消她这份存在，
从前她认定，死亡便是终点，可眼下现实狠狠推翻了这个定论。
无力感之上，愠怒在心底缓缓滋生。她厌恶自己如同无足轻重的尘埃，能够被他人随心所欲地处置
〖这个世界真是危险……〗
〖‘你真的看到我了’只是对视都能成为击杀理由……〗
〖那老头是什么东西？应该不是什么秩序侧的人物……〗
左腕结痂的伤口泛起撕裂般的酥麻，表层硬痂缓缓裂开。
泛黄陈旧的古籍自皮下血肉间缓缓渗溢而出，纸面沾着淡红薄痕，轻飘飘落在腿侧
紧随其后，那支暗红丝缕凝成的修长长笔挣脱皮肉束缚，悬空浮在半空，不受任何外力操控。
古籍书页无风自展，长笔笔尖漾出淡红墨光，凌空落纸，一笔一画描摹出一行古奥字符。字符不断变幻扭曲，意思却能理解。
【于未来死去，便于此时归来。】
长笔悬停不动，血色文字静静铺展在泛黄纸页之上。
林萌死死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
〖……金手指？〗
〖意思就是说，我死了就会回到这个存档点……无限次吗？〗
接着字符再次变幻。
【计数:1】
〖1，死亡次数？〗
片刻之后，古籍与长笔缓缓飘向她的手腕，顺着裂开的痂痕，一点点重新渗回皮下，屋内异象转瞬消散，仿佛方才一幕只是昏沉催生的幻景
“叮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林萌立马转身去接。
听筒传来平稳、公事公办的冰冷人声，听不出情绪：
“您好，林萌。通知你，后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前往04公共培育院报到。你的基础修业阶段已经结束，请过来……”
“你好，请问04公共培育院在哪？”
对面声音戛然而止。
“…坐标(0417,2963)…”
说到逗号的时候停了一下。
“能不能说标志建筑物？”
通话戛然而止。
〖只给坐标不给路线，摆明默认所有人都有手段破译。外来者在这里连寻路都做不到。〗
心底压抑的愠意又浓重几分。
处处都设下无形门槛，仿佛外来的存在本就不配立足于此。
〖连字都看不懂，短信都不知道怎么发，况且我根本解锁不了手机！〗
片刻。
沉闷粗暴的撞击声按时响起，门板持续震颤。
“林萌！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粗粝的喊声穿透墙体，裹挟毫不掩饰的戾气，“欠的账该清了，今天躲不掉！再不出来我们直接把门拆了！”
催债人如期上门。
林萌侧头望向墙角横放的粗铁棍。
这轮她换个法
林萌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赤足踩上冰凉地面，缓步走到墙角，单手攥紧铁棍。沉甸甸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她心里有股火，理性分析告诉她应该发泄出去，因为她根本不会消解情绪，她只会压抑情绪，因此为了让情绪不阻碍她的判断，最好的方法就是发泄情绪。
她移步走向房门，没有立刻转动门锁。
〖总不能那俩老哥是超凡者吧？〗
〖如果是那样……我就从窗户那里离开。〗
缓缓转动把手。
门缝敞开，巷间灰蒙天光涌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高个男人正要张口劝说，话音尚未落地
就看到一根铁棍从下方刺向他的面颊，然后停在他鼻前。
接着那矮个男人似乎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抓她。
林萌攥紧铁棍，臂腕勉强发力，杆身迟缓地横挥出去。她身高不高，躯体病弱单薄，没有爆发性的蛮力，铁棍抡动带不起凌厉风声，只有沉重钝缓的摆幅。
高个男人猝不及防，仓促抬臂拦挡。
咚。
闷响沉闷短促，没有震得人发麻的冲击力。铁棍撞在对方小臂，仅仅逼得男人重心一晃，往后小退半步，皮肉只留下一片浅淡酸胀。
矮个男人立刻跨步上前准备合围。
林萌借着转身的惯性勉强调转铁棍，斜向扫向对方腰肋。动作拖沓，破绽大开。高个男人轻易侧身避让，杆尖堪堪擦过衣摆
一轮挥击耗尽她大半气力，林萌胸口急剧起伏，苍白面颊浮起薄红，握棍的双手微微发颤。她不敢停歇，咬紧牙关再次抬杆，尝试进行第二次劈扫击。
〖这才是正确的，打爽了。〗
“你疯了？”高个男人惊疑出声。
高个男人伸手想要握住铁棍杆身，打算直接缴械。林萌拼尽残余力气向前顶杆，可力道孱弱，杆体很快被对方稳稳钳住。两股力量相互僵持，她手臂肌肉不住抖动，根本无法继续推进。
远处传来皮靴落地声。
“喂，有人强抢！”
林萌大声吼道。
冲动过后，一股清晰的清醒骤然涌上心头。
林萌心底默然自省。
她刚刚的举动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宣泄
但是她很爽，她已经发泄完了
她也不会后悔，只会面对局势见招拆招。
她手上没有债主信息，不清楚对方拥有何等力量，没有筹钱渠道，连逃离这片区域的路线都无从查找。
不过她觉得这样真的很爽，况且，她应该“死”不了，这种莫名的侥幸就是她愿意铤而走险的原因。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无论是被什么影响，无论面前是否是生死的抉择。〗
她最爱的就是把自己的一切放在天平一端，然后通过自己阴晴不定的选择和一时兴起的乐趣做事，她的理性只服从于她某时高涨的欲望。
高个男人眉头紧锁，脸色复杂又无奈：“我们只是奉命催债，什么时候要强抢你？姑娘，不要凭空捏造。你心里清楚，这般闹下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旁人只听见声音，分不清缘由。”林萌呼吸紊乱，冰蓝色眼眸平静锁定二人，铁棍依旧横在身前，语气褪去方才盲目的激进，“我清楚其中利弊。”
“你清楚你还这么干？！”
林萌垂眸沉默片刻，手臂缓缓下沉，铁棍末端轻磕地面，撞出沉闷的声响。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人有三急，刚才只是迫于无奈，这是有理的，而非无理取闹。〗
她当然知道这不可理喻，但是她就是让这段话来迷惑自己的。
矮个男人上前半步，语气透着疲惫：“我们不想和你纠缠。一路上门催收，我们向来能商量就商量，从来不会上来就动手。”
林萌知道此乃谎言。
高个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林萌发白、不停轻颤的手臂上，并顺势看到她左手那道长长的割痕，面色精彩：“看得出来你身子本就虚弱，方才几番挥棍，几乎已经透支体力。真要僵持到底，吃亏的只会是你。我们不想制服你，不是没有能力，是不想把事情闹到没法收拾。”
他边说着，边向巷口看去。
没有一个人，没有巡察。
方才那声叫喊只是虚张声势，巷子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闻声赶来的巡察。
骗局被戳破，矮个子面色发红，下意识就要上前压制，刚有动作就被高个一个眼神制止。
高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地雷。
矮个面色也变得精彩了。
社会宣传精神病患者具有传染性与不可治愈性。
“既然如此，我们三天后再来。三天，这是我们所能争取到的极限。”
林萌抬眼，冰蓝色的眸子不起波澜：“要是三天之后我依旧拿不出钱？”
矮个压下心里的火气，闷声开口：“那我们只能按流程执行。到时候，不会再有商量的余地。”
高个补充一句，语气带着几分规劝：“我们两个不想被逼到强行带走人的地步。你最好好好利用这段时间，别再凭着一时冲动行事。下次见面，我们未必还有耐心。”
林萌没有回应，只是静静伫立，铁棍依旧握在手中。
她清楚，对方看穿了她虚张声势的呼喊，只是二人自身忌惮事态扩大，不愿就地爆发冲突，才顺势选择退让。这不是她博弈取胜，仅仅是双方各有顾忌，达成短暂的平衡。
〖侥幸而已。〗
高个男人不再多言，抬手拽了把矮个，两人转身走入昏暗交错的巷道，身影渐渐消融在灰蒙的天光之内。
待到两道人影彻底消失，林萌紧绷的脊背骤然松弛。手臂酸痛感汹涌袭来，她费力拖动铁棍，踉跄退回屋内，将铁杆重新倚在墙角，反手关上房门，落死锁扣。
林萌背靠着门板缓缓滑落在地，冰凉的地板贴着裸露的四肢。宽大掉色T恤松垮罩住身躯。
〖服了我了，跟人格分裂似的，一会复活节岛石像一会血战战斗爽的。〗
歇息一会后，随手把铁棍一丢，哐当一下没了声。
接着颤巍巍站起身。
宽大褪色T恤松松垮垮垂落，赤足踩在冰凉地板上，脚掌与硬质地面相贴，一阵阵冷意持续往上蔓延。
多余的衣物是束缚，此刻她懒得给自己增添累赘。
林萌赤足踱步，在狭小房间里缓慢来回走动。
苍白的脸颊没什么情绪，冰蓝色眼眸沉静无波。
她准备等海然，毕竟出去有什么用，她连钱都没有，还不识字。
趁这个时间，她从屋内找了些东西垫在自己卧室的单人床上，用上一轮回的旧抹布擦掉那些能够得着的蝌蚪型字符，又用长杆子顶着块破布把天花板上的蝌蚪字符擦去。
解决掉这一切之后，她只觉得累和饿。
林萌赤足踏过冰凉地板，松垮的褪色T恤随着迈步轻轻晃动，苍白的脚掌落在地面，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沉默着。
静静地站着。
她突然想起来应该遮掩一下自己左手的伤，于是随手把那大衣穿上了。
门外响起年轻女声，带着几分熟稔的催促：“林萌，林萌！是我，海然。咱们约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出门逛集市……”
门已经开了。
海然抬在半空的手顿住，褐杏眼眸自上而下扫过林萌。宽大褪色的大衣勉强罩住躯体，松垮的衣摆依旧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腿，赤足踩在冰冷地砖上。
海然眉峰微不可察地收拢。
她很清楚，林萌本就不拘小节，从来不会纠结衣着体面，这是她和其他人有大不同的一点，她很讨厌礼仪与等级。
单凭外表随意这一点，不足以判定异样真正攫住她心神的是眼神。
一样的白发，一样冰蓝色的瞳，一样冷淡沉默的面部神态。可往日那双眸子深处，始终蛰伏着一层柔和底色，那是独属于林萌本心的光亮。
此刻门内之人，面上依旧是熟悉的冰山模样，眼底却只剩下一片空旷冷寂，那丝温和彻底消散了。
没有尖锐的敌意，没有汹涌情绪，仅仅是一层挥之不去的疏离空洞
微弱的违和感悄然升起，海然一时无法厘清源头，只隐约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她迈步跨入屋内，反手轻轻推上门板，咔嗒一声锁合，隔绝巷道流动的灰蒙天光。
林萌心里记得清清楚楚，上一轮和海然对话，过于冷硬疏离的姿态让对方疑心大涨。这一轮，她打算刻意收敛锋芒。
她稍稍松开紧绷的肩背，语气刻意放平缓，不再是之前那种拒人千里的冰冷：
“进来吧，海然～”
最后一个字她迟疑地想了想，延长了一点尾音。
海然表情冻结，但是很快又不再僵硬。
林萌侧身让出通路，没有下意识向后退开拉开距离。
海然抬脚走入屋内，反手合上房门，锁扣轻响隔开巷道灰蒙的气流。她目光始终落在林萌身上，心底的疑虑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浓重。
不对劲。
真正的林萌，既不是全然不近人情的寒冰，也不会刻意放缓语调、刻意释放温和
林萌的淡漠是本真的，善念根植内心，不必刻意表现出来。眼前这人，像是在生硬模仿。强行堆砌出柔和，透着刻意雕琢的痕迹。
“我按时赴约，准备和你动身前往集市。”海然站在三步之外，目光安静落在林萌身上，试探意味藏在字句之间，“看你的样子，并没有出门的打算。”
林萌侧身后退半步，拉开一小段间距，语调平淡无波：“暂时不想出去。”
“以往定下的约定，你极少临时搁置。”海然缓缓开口，“就算心绪不佳，也愿意到集市走一走。”
林萌清楚，海然与原主渊源极深。按照此前外出短暂同行的记忆，这个棕发少女心思敏锐，对方很早便心生怀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