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来，然后爆了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林萌猛地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存在被抹除的记忆牢牢钉在意识深处，一层冷汗浸透身上宽大掉色T恤。
方才那是她第一次死亡。
一股漠然力量径直着手抹消她这份存在
〖我……我死了？还活着？〗
〖我应该是死了。〗
从前她认定，死亡便是终点，可眼下现实狠狠推翻了这个定论。
无力感之上，愠怒在心底缓缓滋生。她厌恶自己如同无足轻重的尘埃，能够被他人随心所欲地处置
心底翻涌着闷沉的火气。她承认情绪、情感真实存在，惊惧、不甘、愠怒全都清晰可感。只是长久以来，她习惯把所有感受向内压制，找不到舒缓情绪的方式。理性不断推演，得出结论
持续压抑只会不断堆积躁动，迟早干扰判断。想要维持思绪清醒，眼下最合适的选择，主动寻找出口宣泄淤积的情绪
愤怒是性价比极低的情绪，只会扰乱判断，她选择暂时把惊悚、忌惮全部封存，冷静复盘死亡全过程。
〖这个世界真是危险……〗
〖‘你真的看到我了’只是对视都能成为击杀理由……〗
〖那老头是什么东西？应该不是什么秩序侧的人物……〗
左腕结痂的伤口泛起撕裂般的酥麻，表层硬痂缓缓裂开。
泛黄陈旧的古籍自皮下血肉间缓缓渗溢而出，纸面沾着淡红薄痕，轻飘飘落在腿侧
紧随其后，那支暗红丝缕凝成的修长长笔挣脱皮肉束缚，悬空浮在半空，不受任何外力操控。
古籍书页无风自展，长笔笔尖漾出淡红墨光，凌空落纸，一笔一画描摹出一行蝌蚪型字符。字符不断变幻扭曲，意思却能理解。
【于未来死去，便于此时归来。】
长笔悬停不动，血色文字静静铺展在泛黄纸页之上。
林萌死死盯着书页上的文字，冰蓝色瞳孔微微收缩。
〖……金手指？〗
〖意思就是说，我死了就会回到这个存档点……无限次吗？〗
接着字符再次变幻。
【计数:1】
〖1，死亡次数？〗
片刻之后，古籍与长笔缓缓飘向她的手腕，顺着裂开的痂痕，一点点重新渗回皮下，屋内异象转瞬消散，仿佛方才一幕只是昏沉催生的幻景
“叮铃铃！”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
林萌立马转身去接。
听筒传来平稳、公事公办的冰冷人声，听不出情绪：
“您好，林萌。通知你，后天早上七点五十分，前往04公共培育院报到。你的基础修业阶段已经结束，请过来……”
“你好，请问04公共培育院在哪？”
对面声音戛然而止。
“…坐标(0417,2963)…”
说到逗号的时候停了一下。
“能不能说标志建筑物？”
通话戛然而止。
〖只给坐标不给路线，摆明默认所有人都有手段破译。外来者在这里连寻路都做不到。〗
心底压抑的愠意又浓重几分。
处处都设下无形门槛，仿佛外来的存在本就不配立足于此。
〖无法辨识文字，看不懂街道标识，通讯器械功能也无法解锁。〗
片刻。
沉闷粗暴的撞击声按时响起，门板持续震颤。
“林萌！开门！别躲在里面装死！”
粗粝的喊声穿透墙体，裹挟毫不掩饰的戾气，“欠的账该清了，今天躲不掉！再不出来我们直接把门拆了！”
催债人如期上门。
林萌侧头望向房间窗户。
窗沿被厚实的松木板层层封死，无数生锈铁钉贯穿木板与窗框，牢牢钉死，缝隙狭小到连手掌都无法伸出。木板表层布满陈旧划痕，是原主为隔绝外界、杜绝从窗户进出的可能，提前封死的逃生通道
〖……她为什么这么干？〗
〖退路被封死。想要逃离房间，唯一出口只有正门。〗
林萌再望向墙角横放的粗铁棍。
这轮她换个法
林萌撑着床沿缓缓起身，赤足踩上冰凉地面，缓步走到墙角，单手攥紧铁棍。沉甸甸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蔓延上来。
她心里有股火，理性分析告诉她应该发泄出去，因为她根本不会消解情绪，她只会压抑情绪，因此为了让情绪不阻碍她的判断，最好的方法就是发泄情绪。
持续压抑心中翻腾的情绪不是长久之计，主动释放淤积的躁动，才能清空杂念，保证后续判断不受影响
至于后果……这已经是能兼顾感性与理性的最优解。
她移步走向房门，没有立刻转动门锁。
〖总不能那俩老哥是超凡者吧？〗
〖若是普通人，可以试探底线；倘若身怀异力，一旦局势失控，没有第二条逃跑路线，只能等待死亡重启。〗
〖如果是那样……我就从窗户那里离开。〗
缓缓转动把手。
门缝敞开，巷间灰蒙天光涌入，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高个男人正要张口劝说，话音尚未落地
就看到一根铁棍从下方刺向他的面颊，然后停在他鼻前。
接着那矮个男人似乎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抓她。
林萌攥紧铁棍，臂腕勉强发力，杆身迟缓地横挥出去。她身高不高，躯体病弱单薄，没有爆发性的蛮力，铁棍抡动带不起凌厉风声，只有沉重钝缓的摆幅。
高个男人猝不及防，仓促抬臂拦挡。
咚。
闷响沉闷短促，没有震得人发麻的冲击力。铁棍撞在对方小臂，仅仅逼得男人重心一晃，往后小退半步，皮肉只留下一片浅淡酸胀。
矮个男人立刻跨步上前准备合围。
林萌借着转身的惯性勉强调转铁棍，斜向扫向对方腰肋。动作拖沓，破绽大开。高个男人轻易侧身避让，杆尖堪堪擦过衣摆
一轮挥击耗尽她大半气力，林萌胸口急剧起伏，苍白面颊浮起薄红，握棍的双手微微发颤。她不敢停歇，咬紧牙关再次抬杆，尝试进行第二次劈扫击。
〖这才是正确的，打爽了。〗
“你疯了？”高个男人惊疑出声。
高个男人伸手想要握住铁棍杆身，打算直接缴械。林萌拼尽残余力气向前顶杆，可力道孱弱，杆体很快被对方稳稳钳住。两股力量相互僵持，她手臂肌肉不住抖动，根本无法继续推进。
远处传来皮靴落地声。
“喂，有人强抢！”
林萌大声吼道。
冲动过后，一股清晰的清醒骤然涌上心头。
林萌心底默然自省。
她刚刚的举动毫无章法，纯粹是情绪宣泄
但是她很爽，她已经发泄完了
她也不会后悔，只会面对局势见招拆招。
她手上没有债主信息，不清楚对方拥有何等力量，没有筹钱渠道，连逃离这片区域的路线都无从查找。
不过她觉得这样真的很爽，况且，她应该“死”不了，这种莫名的侥幸就是她愿意铤而走险的原因。
〖这才是人该有的样子，无论是被什么影响，无论面前是否是生死的抉择。〗
她喜欢把自己的一切放在天平一端，然后通过自己阴晴不定的选择和一时兴起的乐趣做事，
她有时候会认为，她的理性只服从于她某时高涨的欲望。
高个男人眉头紧锁，脸色复杂又无奈：“我们只是奉命催债，什么时候要强抢你？姑娘，不要凭空捏造。你心里清楚，这般闹下去解决不了任何事情。”
“旁人只听见声音，分不清缘由。”林萌呼吸紊乱，冰蓝色眼眸平静锁定二人，铁棍依旧横在身前，语气褪去方才盲目的激进，“我清楚其中利弊。”
“你清楚你还这么干？！”
林萌垂眸沉默片刻，手臂缓缓下沉，铁棍末端轻磕地面，撞出沉闷的声响。
〖这的确是一个问题，但是人有三急，刚才只是迫于无奈，这是有理的，而非无理取闹。〗
她当然知道这不可理喻，但是她就是让这段话来迷惑自己的。
矮个男人上前半步，语气透着疲惫：“我们不想和你纠缠。一路上门催收，我们向来能商量就商量，从来不会上来就动手。”
林萌知道此乃谎言。
高个接过话头，目光落在林萌发白、不停轻颤的手臂上，并顺势看到她左手那道长长的割痕，面色精彩：“看得出来你身子本就虚弱，方才几番挥棍，几乎已经透支体力。真要僵持到底，吃亏的只会是你。我们不想制服你，不是没有能力，是不想把事情闹到没法收拾。”
他边说着，边向巷口看去。
没有一个人，没有巡察。
方才那声叫喊只是虚张声势，巷子空荡荡的，根本没有闻声赶来的巡察。
骗局被戳破，矮个子面色发红，下意识就要上前压制，刚有动作就被高个一个眼神制止。
高个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地雷。
矮个面色也变得精彩了。
社会宣传精神病患者具有传染性与不可治愈性。
或许街巷路过的行人只会将这道伤口当成寻常不经意的伤口，城邦之内的普通民众不会知晓【罪】的秘密。
可他们二人属于体系最底层的执行者，清楚一些隐秘规则
频繁自残的创口，是忧郁大罪的罪人最典型的表象。
他们原本盘算着，倘若林萌持续抵抗，便强行夺下铁棍，暴力压制，肆意威逼。
可一旦激烈刺激一名忧郁罪人，诱发彻底爆发，畸变污染向外扩散，所有追责最终都会落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代价他们根本承担不起。
念头转瞬之间在二人心中盘旋，先前藏在眼底的歹意不由得收敛几分，却依旧没有彻底放弃威慑。
短短一轮动作，已经消耗她大半气力。林萌胸口急剧起伏，握棍的双手微微震颤
她没有继续盲目进攻，脚步向后回撤，拉开安全距离。
“你疯了？”高个男人出声，语气里带着刻意装出来的恼怒，心底却不断权衡利弊。
高个男人眉头紧锁，脸上伪装的无奈缓缓剥落，语气变得阴冷，只是戾气已经收敛大半：“别不识好歹。我们本来只想好好收钱，非要动武，那就别怪我们下手不留情面。”
矮个男人视线再次扫过林萌左腕的结痂，心底忌惮更深，嘴上依旧放着肮脏的狠话，却下意识放缓向前迈步的速度：“一个人住在这种偏僻屋子，无亲无故。真把我们逼急了，铁棍我们能抢下来，到时候怎么处置你，全凭我们说了算。打一顿算是轻的，有些乐子，正好可以慢慢玩玩。”
威胁依旧直白，可两人再也不敢贸然冲上前动手。他们清楚，眼前之人是碰不得的地雷。
林萌冰蓝色眼眸微微一凝，心底的火气再度攀升。她听懂了话语背后全部的恶意，一旦失去武器落入二人掌控，等待她的会是暴力殴打与凌辱。
〖……可能应有的代价，我不在意。〗
林萌已经想好了会在那之前直接自杀及时止损。
但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忌惮，被她精准捕捉
高个男人松开紧握铁棍的手，缓步向前踏出一小步，压迫感依旧存在，却明显有所保留：“不如好好谈谈欠款。一直对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林萌目光扫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又落回眼前两人。
〖不能长时间留在屋内谈判。密闭空间，没有退路，一旦对方发难，没有周旋余地。〗
“要谈，移步巷口。房间狭小，不便交谈。”
高个男人嗤笑一声，迟疑片刻，断然摇头：“就在屋里谈。出去人多眼杂，很多事情不方便说。想谈，乖乖站在原地；不想谈，我们现在就动手。”
话语依旧强硬，可任谁都能听出其中多了一层犹豫。
矮个男人活动着手腕，骨骼发出咔咔的轻响，却迟迟没有逼近：“别浪费时间，给你三秒钟做选择。”
矮个男人口中的倒计时悬在半空，脚步迟迟没有往前踏出半步。
他目光反复飘向林萌垂落的左手，视线死死黏在那道横贯腕骨的结痂伤痕上
方才短暂交手衣袖滑落的瞬间，二人已经完成一轮无声的眼神交汇，无需言语，彼此心知肚明
林萌静静捕捉二人身上矛盾的状态。狠话依旧挂在嘴边，肢体却藏着难以掩饰的迟疑。他们想要胁迫，想要近身压制，心底却横亘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顾虑。
〖他们忌惮我。诱因应当是左腕的伤痕。他们会不会查到了和这道伤口相关的那本古籍？〗
〖好歹是带我穿越的，位格应该不会那么低……那该是因为什么？〗
“你们不敢动手。”林萌语调平缓，音量不高，冰蓝色眼眸稳稳锁住面前两人，“言语威慑不断，躯体却不敢贸然逼近。”
高个男人脸色一沉，语气压得很低，没有高声呵斥：“不要凭着一根铁棍就妄想漫天要价。欠债清偿，本就是既定规则。”
“既定规则？”林萌微微侧过身躯，任由宽松衣袖自然下滑，完整展露左腕交错的痂痕，“倘若心中底气充足，何须处处瞻前顾后。”
“我们没必要在此持续僵持。”高个男人收敛一部分压迫感，威胁并未消失，只是行动被迫收敛，“时限不会延长。所有债务，必须在今日黄昏之前结清。黄昏一过，一切商谈作废。”
矮个男人紧随其后开口，话语依旧带着阴恻的恫吓，下意识又往后拉开一小段距离：“别心存侥幸，我们只是暂时没有强行上前。不要以为僵持就能够躲避债务。黄昏时限一到，再多顾忌，我们也会寻出办法处理你。”
林萌没有立刻作答。心底翻涌的火气清晰可感，她不愿无休止压抑情绪，只是眼下尚且不是宣泄的时机。理性驱使她借着对方这份莫名的忌惮，争夺更多空间。
“黄昏太过仓促。”林萌开口，“延长时限。”
“没有协商的余地。”高个男人断然摇头，“能够给到谈判的机会，已经是我们做出的让步。”
林萌缓缓抬起握着铁棍的左手，腕上结痂随着动作微微拉扯，细碎的刺痛蔓延开来。她清晰看见二人视线落在伤痕之上的刹那，躯体不约而同做出微小后撤动作。
猜想，已经得到印证
“既然不肯松口。”林萌缓慢挪动铁棍，金属杆身轻轻划破空气，扬起微弱气流，“那就只能继续对峙。”
僵局再度凝固。
屋内空间狭窄，封死的木窗断绝向外逃窜的路线。两方彼此牵制，催收二人不愿主动激化矛盾，不敢贸然做出过激举动；林萌一边克制情绪临界点，一边推演所有可行路线。
〖最差的结果，死亡触发回溯。但在此之前，尽可能挖掘更多线索。〗
高个男人牢牢盯着林萌，内心不断来回权衡。强行闯入近身发难风险极高，放任对方拖延，又无法向上复命。进退两难的困局困住了他们。
“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高个男人低声说道，“不要逼迫我们动用别的方式。不必近身，依旧能够逼迫你妥协。”
林萌淡淡回应：“不妨试一试。”
“你最好掂量清楚后果。”高个男人低声说道，“不要逼迫我们动用别的方式。一旦动手，殴打、拘禁，所有代价都要由你独自承受。”
林萌指尖摩挲冰凉的铁棍表层，神色没有半分动摇。
“若是我主动选择引发冲突，任何结局我都接纳。被殴打，被禁锢，一切都是应当承担的结果，我不会抗拒属于自己抉择带来的一切。”
她话音稍稍停顿，冰蓝色眼底浮起一层淡淡的冷意，〖我所厌恶的，从来不是代价本身。我厌恶毫无来由、不由我掌控、凭空落在身上的劫难。我可以承担我选择衍生出的所有后果，但我只接纳我能够预判、能够负担的结局。〗
〖而且这样说，你看这俩人不是呆了吗？〗
矮个男人神情一怔，似乎没料到她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高个男人眉头拧得更紧，一时无法判断这番说辞究竟是故作强硬，还是发自内心。
“说得轻巧。真落到那个地步，由不得你挑拣。”
林萌平静回望过去：“选择权区分一切。我选的路，再沉重的终点，我坦然走下去。可若是旁人强行施加于我，那便是另外一回事。”
矮个男人收敛了向前倾的身躯，原先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少许，阴恻的语调依旧没有褪去：“我们没有多余功夫在这里和你辩论道理。记住时限，黄昏之前。”
“机会仅有一次。”高个男人沉声补充，“黄昏来临，钱款不见，我们不会再维持眼下这种克制。”
林萌握着铁棍的手臂没有松弛分毫，一言不发，静静注视两人
两人不再继续尝试施压，缓步向后退入巷中。矮个男人走在最后，临转身前，又回头瞥了一眼那道裸露在外的腕间痂痕。
脚步声渐渐远去，巷弄重新恢复沉寂。
林萌耐心等候片刻，确认两道气息彻底消失在街巷拐角，才缓缓将铁棍向下垂落。紧绷许久的肌肉传来酸胀的钝痛，方才对峙积攒的躁动依旧盘踞在胸腔。
〖暂时安全。威胁并未消失，黄昏就是临界点。〗
〖下面该应付人了？〗
林萌缓缓后退，脚尖勾上门框，手肘轻轻一顶，房门向内合拢，咔嗒一声，锁舌扣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