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试探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12:15:00 字数:4261

第五章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5】

屋子里重新沉进昏暗,只有封窗木板的缝隙漏下几缕细碎光柱,浮尘在光束之内缓缓盘旋。

林萌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浑身还残留方才对峙催债人后的脱力,手臂肌肉一阵阵发酸发抖。她没有急着穿衣出逃,缓步走到床沿坐下

宣讲广场那一幕的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她的精神里。

那不是皮肉撕裂、流血死亡的体验,是一层一层,从根源被擦除自身存在。

仅仅一次不经意的对视,就触发那毁灭性的效应。

只要脑海回放那片密密麻麻、不停转动的眼球,刺骨寒意便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后颅,浑身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哪怕她感受不到任何疼痛,但是也依然保有恐惧。

林萌下意识垂下眼皮,视线落向自己的脚尖,本能回避想象中那双重重叠叠的眼球。

〖‘你真的看到我了’……〗

〖对视。仅仅是视线相交就足以招来毁灭。〗

这个认知在心底扎下根,凝成一道牢固的心理阴影。

〖以后绝不随便和别人进行直接对视。尽量避开他人的眼睛,交谈的时候看向对方下颌、肩头,或者挪开目光。只要条件允许,能逃离视线交锋就立刻逃离。〗

〖真的仅仅只是眼睛看见吗?会不会不是“视线”本身,而是发现、定位到它这件事才是开关?〗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炸开,浑身骤然打了个寒颤。

她不受控制地往下延伸最坏的猜想。

〖如果是“被发现”作为触发条件……那范围就太恐怖了。〗

〖不对,应该不至于扯到这种地步。如果连文字录像录音都能生效……那这里已经地广人稀了。〗

〖大概率依旧还是直接的感官对视作为触发门槛。只是那句问话提醒我:它的本质是“察觉到观测行为”,而非单纯光学上的看见。间接媒介应当不会生效。〗

林萌肩膀微微绷紧,心口一阵发闷,也就是男人的蛋……乳酸。

她在心里立下一条铁律,刻进自己的行为准则。这不是性格内向怯懦,是实打实从死亡危机里换来的生存教训。

谁也无法保证,下一个迎面遇上的,会不会又是那样一类以目光为媒介的畸变存在

她弯腰将床底的木箱拖拽出来,箱盖半开,图纸或者说是手稿摊开,纸面爬满成群游动一般的猩红蝌蚪形陌生字符。她的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并不直接触碰。

〖超凡力量真实存在。〗

和古籍上的文字明明是同一类型……却没有通识性。〗

林萌摩挲了一下左腕的那道伤口。

〖这道伤,对他们具备威慑效果。〗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背后是什么逻辑,这个城市藏着什么样的怪事,我一概不知道。没有足够样本,不能随便脑补一大套内在道理。只能记住这道伤口可以拿来唬人,但我不知道代价是什么,不能随便乱用〗

木箱就敞开放在桌边,图纸或者说手稿半露在外。林萌没有再动手整理

做完这些观察,她就只能等着。

等待的间隙,她试着侧写原主待人的模样。

原主平日里并不会极端冷硬,不会时时刻刻把人往外推。林萌凭着零碎模糊的印象生硬模仿,压下自己的疏离,想要刻意调出柔和一点的说话语气。

林萌只是仓促记下,原主平日里待人不会极端冷硬,凭着一股莽劲生硬模仿,试着压下疏离,刻意调整出柔和的语气

可她手头没有足够多相处的样本,根本拿捏不准分寸,只能粗略模仿轮廓,全然不懂其中尺度

〖这样啊……真是麻烦。〗

她没有就这么呆在屋内死等。

迟疑片刻,林萌抬手拉开那扇木门,跨步走到门外的廊下。

她就站在门槛之外,背靠斑驳的墙体,不退回房间。

抬眼打量四周。

这是条死巷子,左右再没有别的住户,整片区域就只有她住的这一间房子。地面浮着一层薄灰雾,贴在地表飘,远处楼房的轮廓被雾蒙得模模糊糊。

两边的墙烂得厉害,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里面的砖浸得发黑。墙上贴满东西,一层盖一层。

有官方的告示标语,上面的文字她一个都认不得;也有乱七八糟的涂鸦,到处是刮痕、泼上去的污渍,旧的没铲干净,新的又糊上去。地上扔着碎木、破陶片,墙角堆着建筑废料,不少构件半截露在外头,看着就像建到一半就被扔下的烂尾地,凑合改改就拿来住人。

头顶架着上层区的平台,大片阴影盖下来,巷子里晒不到多少太阳。真在这里出事,没有邻居听见,也不会有人过来。

她的拇指无意识蹭着手腕结痂的伤疤。

〖原主为什么非要挑这种地方住。〗

〖环境差,位置偏,还背上一身债务。两件事凑在一起,怎么想都不对劲。〗

没过多久,沉稳均匀的靴声从巷道深处一点点靠近。

海然转过拐角,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廊下的林萌。

海然脚步顿住,停在数米开外,没有上前

她就立在原地,褐杏色的双眼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林萌,戒备已经悄然升起。

“看你站在门外,是打算出去?”

“没什么兴致。”

刻意堆砌出来的温和撑不了片刻,本能的冷清顺着话语漫出来,两种气质生硬衔接,转换得极其突兀。

割裂的反差林萌自己都能够察觉。

〖糟了,一张口处处都在露馅。〗

一阵尴尬骤然涌上,淡淡的红晕飞快浮现在脸颊,转瞬又消退下去,站在对面的海然并没有捕捉到这一闪而过的神色

海然心头的疑虑持续加重。

她认识的林萌,情绪平稳自持。

既不会冷冰冰拒人千里,同样也不会刻意挤出柔和的腔调。

一切举止都是自然流露,不存在这般生硬来回切换的情况。眼前之人,仿佛在强行扮演另一个人。

“方才你说话的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海然直白点破,目光牢牢落在林萌身上,“不像你。”

林萌心头微顿。

模仿的尝试败露,她没有争辩,也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圆场,只是安静站着,冰蓝色眼眸看不出情绪

她接触原主过往的信息有限,很难精准复刻对方的神态举止,单纯靠臆测模仿,破绽层出不穷。

〖这次估计要死一遍了,也行,下次不管海然了,直接出门……〗

“你的举止处处透着古怪。”海然缓缓继续试探,没有提及催收人,她对此一无所知,“一举一动都像是在勉强维持某种模样。”

“想法变了而已。”林萌给出一句简单的答复,尽量缩减言语,避免暴露出更多问题。

“人的确会改变,但不会转变得如此突兀割裂。”海然喉间微紧,抛出藏了许久的疑问,“今早七点三十分,我佩戴的成对言灵水晶突然崩碎。你脖颈上那枚红色水晶,如今去了哪里?”

林萌垂眸望向空无一物的颈侧。

“醒来之后就不见了,我找不到。”

海然脸黑了下来。

“执律厅记载,成对缔结的水晶,一方崩坏,代表绑定之人存在遭到抹除。”海然声音微微下沉,“我不由得去想,现在站在这里的人,究竟是谁。”

海然向前踏出半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是共融教团哲学派的哪位?”

林萌猛地一怔。

什么共荣教团?什么蛋黄派?

突如其来的猜测让她一时失语。

〖不对,海然根本不可能是普通人,我早该想到的……一个有超凡力量的人。〗

死寂短暂蔓延。

海然静静凝视她错愕茫然的模样,缓缓摇头,自行推翻刚刚的猜想。

“不对。”

褐杏眼底锋芒尽数显露,戒备攀至顶峰,冰冷的推测缓缓道出:

“结合水晶崩碎的征兆,再加上你言行举止持续不断的割裂违和,我不由得联想到一类传闻。世间存在依托消亡而生的隐秘力量,能够使人借残存躯壳栖身,我怀疑,你正和这类异象息息相关。”

林萌脊背瞬间绷紧,瞳孔骤缩。

海然留意到这细微的反应,嘴角扬起一抹冷峭的笑意

一股难以解释的震颤自躯体深处悄然漾开,说不清来源。

林萌无从理解这份异动,心底掀起巨大疑惑。

〖她怎么会做出这种推断?难道死亡回归的秘密暴露了?除去消亡重启,我没有任何别的依仗。〗

〖真乃强敌也……〗

“我不知道你在妄自揣测什么。”刻意模仿出来的温和彻底消融,只剩下本能的冷寂,“你凭什么断定这种荒唐结论。”

“旧有的意识消散殆尽,躯壳却依旧活动。能够造就这般异象的,唯有依托隐秘力量篡夺身躯的存在。”

海然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刃

“站在我面前的,根本不是她。只是一股外来意识,勉强模仿原主言行,借躯苟活。”

林萌心底反而一松。

〖什么啊……原来对方猜测的不是死亡回归。〗

她终于理清对方所有怀疑的根源。

“她一言一行自有章法,不会这般生硬来回切换神态。”海然持续施压,“倘若你愿意坦诚来历,尚可留有片刻余地。”

“不必妄图自证,言语无法洗清牵绊留下的痕迹。”海然脚步再度向前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危险范围。

她的掌心翻涌灰银色微光,光芒不断凝合,凝成薄薄一层锋刃。

斩碎一切牵绊的凛冽气息,自微光之中缓缓漾开。

林萌视线注视着那片光芒。

在微光凝成锋刃的刹那,双眼传来尖锐刺痛,如同直面灼亮的明火,林萌下意识捂住双眼。

“夺舍其身,冒用其名,待到寻得更加合适的容器,便会将这具躯体弃如敝履。这般行径,令人不齿。若是依靠隐秘力量生存的存在皆是如此,只能说明你们生来便带着污浊。”

“你应当清楚,奉持【断离之神】旨意的人,能够循着意识之间无形的牵绊,直击潜藏在躯壳之中的异质。”

〖……循着牵绊发起攻击?〗

此刻林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早知道不收拾了,白忙活,累死我了。话说她看到那种蝌蚪型字符会做出什么反应?〗

〖和硬拼没有半点胜算,与其坐等被击溃,不如抓住仅有的机会试探。〗

忍着眼球烧灼般的痛感,林萌视线偏向桌边那只敞口木箱,图纸上蜿蜒游动的蝌蚪纹路清晰可见。

“你的全部判断,都只是猜想。”林萌开口拖延时间,身子微微侧移,“没有任何实际凭据支撑。”

“凭据,我会亲手验证。”海然掌心里光刃嗡鸣,银辉愈发炽盛,“一击,就能分辨真假。”

“先别急着动手。”林萌声调平稳,冰蓝色眼睛盯住海然,“有一样东西,你不妨看一看。”

话音落下,她抬手指向桌边那只始终敞开的木箱。

“原主留下来的东西。纸上那些纹路,你应该认得。”

〖直接自爆吧……没救了这个档。〗

海然的目光远远落向木箱内摊开的图纸,褐杏眼眸微微一凝,身上蓄好的攻势没有收敛,依旧保持着随时出击的戒备姿态

“不要借着这副躯壳,去亵渎她。”海然的语气愈发冰寒,“你又怎么配去窥探,她想要扭转这片沉沦天地的心愿?”

〖又拿到一条新情报。〗

林萌内心尚且清醒,肉体却泄露出真切的恐惧,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发抖,冷汗顺着脊背浸透衣衫。

〖希望不会太痛。〗

试探失败,留给她的选择已经寥寥无几。

海然心底翻涌暴怒,太阳穴传来钝重的胀痛,她强行压下躁动。就在这时,她的能力捕捉到屋外一缕一闪即逝的丝线牵绊。

〖有人在外窥视?〗

但眼下躯壳之内潜藏的异质才是头等威胁,没有多余精力向外追查。

“闹剧到此为止。”

银色光刃骤然破空袭来。

……

巷道里浮动着下层城区潮湿浑浊的气息,远处零星传来行人模糊的交谈声响,没有人留意阴影之中的这一幕。

怀中人的躯体松弛沉重,完全失去自主反应。海然抱得很稳,动作克制,没有粗暴拖拽。

右臂衣袖下那些暗沉细碎纹路还在隐隐发烫,每迈出一步,骨头缝隙里都窜起一阵阵钝钝的酸胀,那是动用断离力量之后遗留下来的侵蚀,她全部咬牙压了下去。

她并未摧毁肉身,只是粗暴切断了寄居在此的外来意识和这副躯体之间全部的维系纽带。

意识被剥离出去,不知所往,肉体仅仅是一具空壳,心跳与呼吸还在微弱延续

灵魂层面的联系纵然可以被一刀切断,但是肉体大脑还完好无损,突触、刻在脑组织里的记忆痕迹全部保留了下来

意识只是消失了,承载自我的物质痕迹还留存在这具头颅之内。

她认为,某位三阶的罪人完全有能力唤醒意识……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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