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腕结痂的创口骤然发烫。
屋内空气泛起扭曲波纹,一层细密的涟漪在半空缓缓扩散,泛黄古籍自虚无之中缓缓显现,厚重纸页边缘萦绕着淡淡的暗红雾气,一支修长的血色长笔悬浮在纸卷侧边,静静悬停。
书页徐徐舒展,赤红墨迹不受外力牵引,由长笔缓慢移动,一点点在纸面勾勒出规整文字。
【你,是观测者吗?
所有往复挣扎,不过是供人观赏的剧目。】
【计数:2】
文字静静停留在纸面上,每一个字符都像烧红的烙印。林萌伫立原地,目光牢牢锁在那两行字句上。片刻之后,古籍缓缓向内合卷,血色长笔融化成万千纤细红丝,顺着腕间那道结痂伤痕一点点渗入肌肤,最终彻底隐匿,周遭扭曲的空气恢复如常,屋内只剩下沉寂的灰蒙天光
林萌垂眸凝视左腕凹凸不平的结痂。
迄今为止,她仅仅经历两次消亡、两次重启。可供试错的机会寥寥无几,前路没有充裕的容错空间。她原本笃定,只要谨慎推演、不断寻找出路,总能挣脱眼下的困局。她不奢求旁人怜悯帮扶,只求自己每一次选择都握在自己手中。
可眼前浮现的字句,粗暴撼动了心底仅存的底气。
在某个未知的超然存在眼中,她所有煎熬、算计、绝境求生,无关抗争,无关救赎,仅仅是可供闲暇观赏的消遣剧目。没有人在乎她承受的痛苦,没有人正视她每一次艰难抉择。她拼死争取的重来契机,或许仅仅只是用来满足旁观者猎奇的目光
隐隐之间,无数模糊的预感开始翻涌。她仿佛提前窥见无数种相似的结局,无论如何迂回奔走,最终都会落入难以挣脱的绝境
〖仅仅两次,机会已经所剩无几。一旦再次死亡,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重来。〗
〖倘若一切早已被观测,我的挣扎从一开始就被划定好剧本,所有奔波都只是表演。〗
〖那些隐约浮现的预感不是错觉,无数条前路伸向同一个终点,我好像早就预见自己会被逼入无路可退的境地。〗
心底尚存的希望飞速冷却,无边寒意顺着血管席卷四肢百骸
上一轮冲突带来的情绪早已平复,那时的矛盾尚且局限在人与人之间,拥有明确的博弈对象,存在谈判、周旋的余地。眼下的冲击截然不同。倘若纸上所言属实,那么她所有挣扎,从根源之上便失去重量。
〖没有人会站在我这边。讨债的人步步紧逼,这片区域的路人向来冷漠,连巡查官也未必会公正处理纠纷。〗
巨大的虚无沉沉笼罩下来,汹涌躁动的怒火没有肆意翻涌,取而代之是一片沉到极致的冰冷死寂。
她没有失态,没有嘶吼,只是安静站在原地,漫长的沉默笼罩周身。心脏缓慢而沉重地跳动,无数念头在脑海来回盘旋,混乱、迷茫、不甘彼此纠缠。
许久之后,纷乱思绪才慢慢收拢。
虚无的揣测无法改变当下处境。无论那行文字揭示的真相是真是假,眼下困局依旧摆在眼前。
停留在此地只会坐以待毙,讨债的人迟早会寻上门,狭小封闭的室内没有任何迂回躲闪的余地。
就算结局早已被人注视,她依旧要继续走下去
林萌撑着床沿缓缓站起身,浑身肌肉紧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心底挥之不去的滞涩。
她缓步走到衣架跟前,披上炭灰色翻领大衣,衣摆长度恰好遮住左腕那道醒目的割痕,宽大袖口能够隐蔽手部所有细微动作。
她抬手一遍遍抚平大衣褶皱,指尖反复摩挲布料粗糙的纹路,强迫游离的思绪收拢,将脑海里关于观测者、剧目、结局的预感暂时封存。
眼下沉溺空想没有任何价值,她只剩下有限的尝试机会,必须抓紧寻找生路。
〖不能困在情绪里空想。先离开这里,去往人流更多的区域,至少能短暂规避讨债者的围堵。〗
〖铁棍是唯一的依仗,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主动亮出。一旦被认定蓄意滋事,局面会彻底失控。〗
林萌移步木质桌台,拿起搁置其上的手机,揣进大衣内侧紧贴胸口的口袋,冰凉金属外壳贴着肌肤,带来一丝短暂的实感。随后她移步屋角,弯腰握紧斜靠墙面的实心铁棍。高密度铸铁打造的棍身沉甸甸压在掌心,冰凉坚硬的金属触感稳稳落进感知
她抬手轻轻掂量铁棍,脑海快速推演各类突发状况。近距离缠斗之下,铁棍具备足够威慑力;遭遇拦截,足以开辟短暂逃生空间;若是被逼迫到绝境,这是唯一能够掌握在手中的自保器物。
她尝试挥舞两下,空气被棍身划出微弱风声,随后将铁棍悄悄藏在大衣下摆,依靠衣料遮挡,外人粗看难以察觉。
随身物件全部备齐,眼下唯一的出路,趁早离开这片平房聚集的区域。
林萌放轻脚步走到房门处,指尖搭上门栓,缓慢挪开。
老旧木门合页早已锈蚀,稍微用力动作便会发出刺耳吱呀声响,她刻意控制动作幅度,一点点推开门板,避免撞击发出巨大响动。
房门拉开一道窄缝,外面灰蒙蒙的巷道光线顺着缝隙淌进屋内。
空气里漂浮着尘土与潮湿泥土混合的沉闷气息
视野最远只能看清数十米外斑驳的墙体轮廓,远处景物全都模糊消融在灰白雾气之中。
正要跨步踏出家门,大衣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突兀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巷道边缘炸开,林萌身体瞬间僵住。
第一通通讯,如期而至。
她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接通。
听筒里传来不带情绪的冰冷嗓音,语调机械平直,听不出任何喜怒。
“您好,林……”
“坐标(0417,2963)在哪?”
简短生硬的问句落下,没有留给任何回应、问询的空隙。
林萌嘴唇微抿,还未组织出半句说辞,通话直接切断,听筒内只剩下单调持续的忙音。
她将手机塞回衣兜,指节用力收紧,手中铁棍始终没有松开。
培育院结业相关通知暂且搁置一旁,眼下最要紧的事,尽快远离这片平房片区。
片区道路错综复杂,无数窄巷纵横交错,很容易被人包抄堵截。
〖对方精准索要坐标,他们或许拥有定位手段。长久停留在此片区域,迟早会被锁定。〗
她侧身踏出家门,反手轻轻合上木门,沿着坑洼狭窄的巷道稳步向外走去。
脚下泥土混杂碎石,每一步落下都会发出细碎摩擦声响。灰雾持续飘荡,两侧低矮平房墙面布满潮湿霉斑,零星几扇窗户蒙着污垢,整条巷道安静得压抑,极少看见行人往来
林萌持续向前行进,时刻留意前后左右各个岔路口,耳朵捕捉任何异动声响。她清楚讨债那群人不会轻易放弃,大概率会在巷道各处搜寻,必须时刻保持警惕。
尚未走出几十米,巷道尽头传来杂乱厚重的脚步声,几道粗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清晰传入耳中。
讨债的人,已经寻来了
粗重的脚步声踏过凹凸不平的泥地,震得巷道里散落的碎石微微滚动。
两个男人堵在前方通路,袖口随意卷起,脸上挂着蛮横的戾气,目光来回扫视巷道,视线一扫,立刻锁定缓步前行的林萌。
“可算逮到你了,还打算往外跑?”为首那人上前一步,径直伸手拦在路中央,宽阔身躯彻底封死前进路线,“欠的款项拖到现在,别再拿空洞的说辞敷衍我们。”
林萌五指收紧,铁棍藏在大衣下摆,冰凉的金属抵住小臂。
〖躯体承载力不足,长时间缠斗受伤概率极高。一旦负伤,后续所有计划全部崩盘,优先谋求拖延,寻找脱身机会。〗
〖不能主动缠斗,先稳住对方,寻找可以绕行的岔路。〗
她放缓语调,刻意压下骨子里的冷寂,维持平稳的语气。
“我没有赖账的想法,只是眼下暂时凑不齐数额。再给我半日时间,黄昏之前,我会想办法筹措。”
“又是这套老话。”侧边那个矮个男人嗤笑一声,抬脚向前步步逼近,脸上满是不信任,“每一次碰面你都拖延,我们不会再上当。要么立刻还钱,要么乖乖跟我们走一趟。”
二人缓缓向两侧移动,悄然封死前后退路,将林萌围困在巷道中段。
林萌快速扫视四周,两侧是低矮平房夯土墙体,墙面光滑,没有可供攀爬翻越的缺口,左右两条细小岔道视野开阔,极易被再次拦截。
僵持持续片刻,为首之人上下仔细打量林萌,留意到她大衣下摆轮廓异样,隐约察觉到衣下似乎藏着器物,忌惮地顿了顿,不敢贸然上前拉扯。
“别想着动粗,真闹起来,吃亏的只会是你。”
“我无意争斗。”林萌微微侧身,目光不动声色看向侧边岔道,“强行拉扯只会引来旁人注意,于你们没有好处。半日,黄昏时分我会在这里等候。若是届时无法凑齐钱款,我任由你们处置。”
两人低声对视交谈片刻,反复权衡利弊。这片区域常有巡查官巡逻,长时间僵持确实存在风险。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黄昏见不到钱,我们直接找上门,不会再给任何机会。”
撂下一句冰冷警告,二人不甘地转身,沿着巷道原路折返。
林萌静静伫立原地,直至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紧绷许久的肩背才稍稍松弛。危机暂时延后,却没有真正解除。她清楚这群人耐性有限,一旦黄昏无法兑现承诺,等待自己的只会是更加粗暴的对待。
〖不能回家。回去等于主动关进牢笼,必须前往人流密集的街区寻找转机。〗
她没有折返家中,握紧铁棍,继续顺着巷道向外行进。她打算穿过整片平房片区,去往远处人流繁杂的街区。只要拉开足够远的距离,或许能够寻到一处临时安身之地,避开接踵而至的所有麻烦。人群密集之处,讨债之人行事会有所顾忌,不容易肆意动手。
一路向前,沿途岔路不断增多,灰雾愈发浓重。林萌不断调整行进路线,刻意挑选视野开阔、行人相对更多的主干道,避开幽深僻静的窄巷。行进途中,她数次回头观望,始终留意身后动静,提防有人尾随追踪。
大约一刻钟后,前方岔路口映入视野。两名戴着宽大圆檐帽、身着深灰制服的巡查官正缓步巡逻,制服上的金属徽章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冷光。
林萌心头一动,立刻改变行进方向,打算朝着巡查官方向靠近,寻求庇护,以此甩开潜在追兵。
〖巡查官拥有公权,讨债之人应当不敢当众动手。只要靠近巡查官,尾随者大概率不敢贸然现身。〗
她稳步朝着岔路口走去,注意力大半放在前方巡查官身上,一时没有留意斜侧巷道阴影。
斜侧巷道深处,那名矮个讨债男人根本没有随同同伴离开。他刻意与同伴分开,借着错落的平房墙体迂回尾随,一路隐匿在巷道阴影之中,静静等候最合适的时机。他清楚正面对峙难以制服携带器械的林萌,唯有偷袭,才能一举打乱对方节奏。
〖总觉得视线一直黏在身上,有人在暗处跟着我。〗
待林萌距离巡查官只剩十余步,矮个男人骤然自阴影之中冲出。他无意争夺铁棍,压低重心,全力向前猛推林萌后背。
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林萌重心瞬间失控,身体踉跄向前扑倒。出于求生本能,她五指松开,铁棍脱手滚落,重重砸在泥泞地面,停在她身侧不远的位置。
铁棍坠地发出沉闷响声,立刻吸引两名巡查官注意,两人快步奔至她身旁。
其中一人俯身,视线第一时间锁定近在林萌手边的铁棍,警惕瞬间拉满。他粗暴掀开林萌的大衣,手掌毫无分寸地上下摸索翻查,搜寻其余暗藏器械,粗糙的指尖隔着单薄衣料游走,令人滋生强烈不适感。
“呜……”
她无意识地叫了出来。
“女的,身边放着棍棒,看样子刚与人发生冲突。”另一名巡查官环顾四周,扬声向途经路人询问情况。
往来路人仅仅匆匆瞥了一眼倒地的林萌,下意识加快脚步,纷纷绕开这片区域,没有人愿意驻足停留。有人眼底明明看见了偷袭的人影,却全部选择闭口不言,生怕卷入纷争。
〖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没有人愿意为陌生人招惹麻烦,我孤立无援。〗
林萌挣扎着想撑起身体,急促开口辩解。
“不是我主动滋事,有人从侧面偷袭推我!”
可发动偷袭的矮个男人在出手之后,早已转身钻进纵横交错的窄巷,借着巷道网络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连一丝影子都未曾留下。
铁棍紧挨她的躯体,没有目击者能够佐证真相。所有直观物证,全部指向她。
两名巡查官一前一后站在她面前,宽大檐帽压得很低,厚重阴影笼罩大半张脸,只露出毫无情绪的下颌线。深灰色制服面料僵硬笔挺,肩章在灰蒙蒙天光下泛着冷淡的光泽。靠前的巡查官微微俯身,视线沉沉落在泥地上的铁棍,又缓慢移回林萌身上,一双眼睛淡漠如寒潭,静静听着她的辩解,没有半分动摇。
“没有目击者,器械就在手边,空口白话不必多说。”
〖物证先行,所有说辞直接被全盘否定。他们不会相信我。〗
〖预感应验了,无论怎么奔走,依旧被逼入绝境。〗
他的声音平直生硬,不带一丝共情。
在巡查官眼中,这根金属器物就是最直观的物证,她的说辞仅仅是逃脱追责的托词
巡查官认定她是冲突滋事一方,伸手打算钳住她的胳膊,将人带回岗亭登记问询。
林萌本能抗拒,下意识扭动身躯躲闪。
拉扯之间,巡查官没能控制好力道,坚硬的手肘重重撞上她的胸腔。
沉闷刺骨的剧痛自脏腑深处炸开,数根肋骨骤然弯折,骨端向内挤压,尖锐的断茬狠狠戳刺胸膜。腥甜猛地冲上咽喉。体表尚且没有狰狞伤口,内里已经遭受重创。
林萌不肯就此束手就擒,忍着撕裂般的剧痛,抬手试图抓向对方的手臂,想要挣脱束缚。
这个动作彻底激化巡查官的戒备。
另一名巡查官立刻自腰间抽出金属震爆棍,没有多余警告,手臂发力,棍身带着沉重力道狠狠砸向林萌的胸口。
一下,紧接着又是第二下。
连续重击精准落在已经受损的胸腔位置。断裂的肋骨彻底移位,锋利骨片刺穿心包,猛烈的冲击搅乱胸腔内所有脏器。
剧痛瞬间吞没意识,四肢力量飞速流失。林萌扬起的手臂无力垂落,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好痛……内脏像是被生生碾碎,撑不住了。〗
“嗬……”
破碎微弱的气音艰难挤出喉咙,不断涌出的血液堵在咽喉。
巡查官低头观察她飞速衰弱的气息,神情不起半点波澜,语气平淡地向同伴低语。
“哦,好像用力有点太重了。等会儿人没气,尸体要安排送到殡仪馆,我们无权占有她。”
同伴淡淡应声:“先守在此处做好登记,禁止闲杂人靠近。”
没有人尝试施救,也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深入迷宫般的巷道搜寻不知所踪的偷袭者。物证摆在身旁,所有疑点天然倾斜向她。
后方的巡查官双手搭在腰间器具带上,姿态端正刻板,目光来回扫视周围街巷,防备有人围拢围观,应声回话。
“先守在此处做好登记,拉起简易警戒,禁止闲杂人靠近。”
“一桩持械冲突意外,嫌疑人持械意图攻击巡察官,扰乱公共秩序,巡察官依法自卫,致其死亡……”
〖一套说辞已经提前编排妥当。〗
〖真相是什么,根本无关紧要。〗
〖原来如此,难怪第一次死亡前这个世界的人是这样……〗
口鼻在几次喷咳后流出鲜血。
接着视线越来越黑
声音越来越远。
她还在生气。
气偷袭的小人,气不分黑白的巡查官,气这座破城市里所有人都麻木得像块石头。
更气自己明明已经很小心了,还是栽在了这种地方。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林萌,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