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她浑身冷汗,猛地从床上坐起
后背衣襟早已被冷汗浸湿,胸腔还残留着上一轮被重击后的钝痛。
是方才那番漫长剧痛刻在神经上的生理余震。
前两次死亡干脆利落,痛苦转瞬即逝,意识一眨眼便归于虚无,她尚且可以做到淡漠处之。
表层意识依旧强迫自己维持冷静,可神经还在回放濒死的片段,那些剧痛的记忆反复穿刺进来,压都压不完全压下去
但刚刚这一轮不一样
左腕结痂的创口骤然发烫
泛黄古籍由血线凝聚显现,血色长笔悬于纸卷旁。书页徐徐舒展,赤红墨迹如同渗出皮肉的血,缓慢蠕动、攀附纸面,一行由蝌蚪型文字构成的短句突兀浮现
【你的挣扎,仅仅是取悦观者的戏。】
文字在纸面微微搏动,墨迹起伏,似有微弱呼吸。
一行浅灰色字迹紧随其后缓缓浮现:
【警示:启示仅能够在存在锚更新后的前三轮轮回提供。本轮为第三次启示,亦是最后一次启示。】
古籍缓缓合卷,血色长笔消融成纤细红丝,顺着腕间伤痕钻进肌肤。异象瞬间消散,只余下伤口深处盘踞不散的冰冷窥视感
林萌垂眸死死盯着左腕结痂的创口,冰蓝色瞳仁猛地紧缩。
【计数:3】
沉寂片刻,古籍无声合闭,缩回皮肤深处,彻底归于沉寂。
林萌怔怔望着自己的手腕,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歇斯底里,不过她确实有点怒不可遏。
但她清楚,自己又死了一次
〖第三次。〗
〖这是第三次。〗
〖也就是说,我之前以为还有很多机会,其实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次启示。〗
〖再往后,古籍不会再给我任何提示了。〗
上一轮的结局还清晰刻在脑子里
如果再来一次,她不能再那样
〖不能再硬拼。〗
〖这具身体本来就不适合正面缠斗。我不是打不赢,是根本不该选择打。〗
〖真正的解法,不是比他们更狠,而是让他们不敢再拦我。〗
她忽然想起第一轮。
那一次,她没有选择直接开门硬碰,而是他们看到了左腕的伤口。
那时讨债人看见了她手腕上的伤痕,他们忌惮的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上的痕迹。
对。
那才是正确的路。
〖我不需要打赢他们。〗
〖我只需要让他们明白,拦我,比放我走更危险。〗
〖这个伤口,就是我现在唯一的筹码。〗
林萌深吸一口气,从床上起身。
她没有再像上一轮那样冲动地冲向门口,也没有去拿铁棍。她先走到衣架旁,披上那件炭灰色翻领大衣,再找到那件长裤与皮鞋穿上,然后低头看向左腕
结痂还在
那道伤口并不美观,甚至有些狰狞。可正是这份狰狞,成了她现在最有用的东西
〖海然还没来。〗
〖她如果来了,大概率不会让我就这样出门。〗
〖我必须趁她还没到,先解决门口的讨债人,然后离开这片区域。〗
〖只要能出门,只要能走到人更多的地方,局面就还有转机。〗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林萌听得出来,他们又来了。
“林萌,开门。”
……
敲门声一下下落在门板上
林萌没有立刻回应
她站在门后,先抬起左手,将袖口一点点卷起,露出左腕上那道纵横交错的结痂伤痕。伤口边缘还带着淡淡红痕,像是刚刚愈合,又像是从未真正停止裂开
确认伤口完整露出后,她才抬手,缓慢打开门栓
门开了
两名讨债男人站在门口,脸色都算不上好看。见到门被拉开,高个男人立刻上前半步,像是准备直接把她堵回去
“钱呢?”
林萌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门框内侧,既不靠近,也不退后
然后,她缓缓抬起左手
袖口滑落,那道醒目的伤痕暴露在二人眼前
两人视线落在那道伤口上,动作齐齐一顿,神色错愕。
矮个男人眉头皱起,语气带着嘲弄。
“亮出一道伤口想干什么?指望我们心生怜悯,暂缓催债?”
这句话落入耳中,林萌心底骤然一沉。
〖不对。〗
〖他们毫无忌惮,完全没有预想之中的忌惮。〗
〖第一轮逼退对方的经验,无法复刻。〗
〖我的判断出现重大疏漏。伤口本身无法震慑他们,之前奏效的根源并非伤痕……〗
林萌缓缓放下手臂
她面上依旧维持平静
高个男人冷眼打量她。
“别摆出这副样子。不管身上有多少伤痕,欠债的事实不会改变。”
林萌语调平稳,听不出起伏。
“我现在需要外出。归来之后,我们再商议欠款。”
矮个男人嗤笑一声。
“外出?说白了就是想要伺机逃走。我们不会放你离开。”
两人微微挪动脚步,隐隐封堵住门口全部出路。
退路被封锁,冲突一触即发。
林萌没有后退,也没有向前逼近,双脚稳稳停在门框的阴影交界线上,恰好卡在双方都无法轻易突袭的安全距离。
“你们认定我外出是为了逃亡。”她平缓开口,语气不存在争辩的意味,仅仅是客观复述对方的判断,“不妨换一种思路。我留在这间屋子,一无所有,拿不出任何能够清偿债务的资源。”
高个男人眉峰微蹙:“这套说辞,我们已经听过数次。”
“过往是假话,不代表此刻依旧是谎言。”林萌语速始终维持恒定节奏,刻意不给对方捕捉情绪破绽的机会,“困在此处僵持,你们得不到欠款,我走不出房门,属于双输局面。”
矮个男人抱臂而立,面露戒备:“空口白话,如何保证你不会一去不回?”
“我无法给出让你们绝对安心的担保。”林萌坦然承认,不编造虚假承诺,“但你们可以衡量风险。强行拘禁、动手拦阻,一旦引来街道巡逻的执律巡查者,纠纷需要登记备案,雇主不会承担多余麻烦。到头来钱款依旧没有着落,还要凭空惹上问询。”
她顿了顿,视线缓慢掠过两人神情,捕捉他们细微的神态变化,继续抛出筹码。
“放我外出,至多存在钱款落空的可能性。”
高个男人沉默片刻,心底的戒备没有消除,却不得不承认对方话语里的逻辑无法直接驳斥
“若是允许你外出,需要定下时限。”
“三个时辰。”林萌立刻给出期限,没有犹豫,“黄昏之前,我必然折返此地。届时,我会带回能够商议债务方案的线索。”
矮个男人依旧不肯松口:“倘若到期不见人影,我们该如何处置?”
林萌顺势放低姿态,语调柔和几分,不带半分强硬。
“你们大可守在房屋周边等候。屋内已经没有值钱物件,但凡你们看得上眼的零碎杂物,尽可以自行翻看取走,不必顾忌。”
〖我也不会留一个不完美的档,搜集完信息且受到阻碍时直接自杀就可以。〗
神经还在时不时回放死亡的感受,像细小的针,时不时扎一下意识。
〖不要回想那种痛感。不要……〗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拽回周遭环境,但做不到完全隔绝
矮个与高个对视一眼,低声短暂商议。贪欲驱使他们不愿彻底断绝拿到欠款的机会,同时忌惮招惹执律厅的麻烦。
最终高个男人侧身让出通路。
“记住你所说的时限。黄昏之前,必须回来。倘若蓄意潜逃,我们不会再有谈判余地。”
林萌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客套的言语,缓步踏出房门。
擦过二人身侧之时,她肌肉维持紧绷状态,随时防备突如其来的阻拦。直至走出数米,确认身后没有立刻追来的脚步声,心底持续更新推演。
〖他们这次这么好?〗
〖暂时争取到外出机会。谈判依靠利弊权衡,而非虚无的异象威慑。依靠伤口震慑的方案彻底作废,下一轮轮回,绝不重复这个错误。〗
〖时限仅有约三个时辰,时间十分紧张。优先去往目标地点探查,同时留意巷道动静,提防讨债人暗中尾随。〗
阴冷的雾气笼罩整条巷道,潮湿的风裹挟尘土扑面而来。
林萌稳步向前行走,视线不断扫视四周巷道岔口,规划可行的绕行路线。
巷道视野尽头空旷寂静,没有棕发人影,海然尚未抵达
短暂的窗口期,已经握在她手中。
沿路来往行人面孔紧绷,所有人的脸颊都维持着统一、僵硬的微笑,嘴角拉扯出规整的弧度。林萌迅速留意周遭人的神态,刻意模仿,缓缓牵起嘴角,复刻一模一样的笑容。
〖行人在外应该必须保持微笑。表情不合规,会引来巡查官注意,有海然那种银色物件的可以无视……我没有。〗
她压低身形,沿着巷道边缘前进,试图寻找能够打探消息的路人。可沿途行人步履匆匆,彼此互不交谈,任凭她如何旁敲侧击,所有人都只会重复几句空洞的套话,得不到任何有效信息
转过一处岔路口,两道身着灰黑色制服的巡查官静静伫立在道路中央,视线漠然扫过往来人群。
林萌心底微微警觉,维持微笑继续前行。
巡查官目光牢牢锁定她,迈步直接拦在前路。
“停下。”
林萌脚步顿住,脸上刻意堆砌的笑容猛地一僵。
“请问,有什么事?”
“你的微笑存在偏差。肌肉调动节奏、面部幅度,不符合规范标准。”一名巡查官声音平淡冰冷,抬手示意她原地等候,“除此之外,持续观测,你的视线频繁四处张望,存在异动嫌疑。行进路线多次无故停顿、反复观望岔道,多项疑点叠加,需要核查。”
〖荒谬。不过是谨慎观察路况,刻意模仿的笑容差上些许分寸,都能成为拦人的借口。他们总能随手找出模棱两可的由头,随意拦下街道上的路人。〗
〖真是一群恶心的粪怪。〗
怒火在心底翻涌,林萌面上不动声色,强行稳住略显僵硬的面部肌肉,尽量让模仿出来的笑容看着自然一些。
实际上她的拳头已经和她的面色一样僵硬了。
她不能冲突。眼下难得争取到外出机会,她还想借着问询的间隙,尝试捕捉更多藏在官方话语里的情报。
“我不清楚微笑还有如此细致的标准。沿路路况陌生,才会留意道路走向,并无其他意图。”
“规范不容临时调整敷衍。无故徘徊观望,属于高危可疑行为。”另一名巡查官上前半步,隔绝她向前的路线,“请随我们前往临时问询点登记。所有存有可疑特征的人员,都需要备案留存。”
前后去路尽数被封锁,一旦贸然反抗,结局只会是即刻镇压。林萌攥紧掌心,压下心底不断滋生的烦躁,顺从跟上巡查官的脚步。
〖本轮能够获取的情报依旧寥寥无几。〗
两人一前一后缓慢行进,灰黑色制服布料摩擦发出单调的声响。街道两侧行人依旧维持着标准化的僵硬笑容,目光平直向前,没有人愿意侧目多看一眼被带走的人,仿佛周遭一切问询、管控都是理所应当的常态。
林萌刻意维持着模仿而来的表情,余光持续扫视
她不断调整呼吸,暗自盘算,若是抵达问询点,该怎样措辞引导巡查官吐露更多城市规则。
抵达目的地,狭小的空间密闭压抑,白炽灯光自上而下直直砸落。
一名巡查官守在棚外,另一名巡查官示意林萌站在标记白线之内。
“报出常住地址,近期外出目的。”巡查官拿出薄板记录,语调没有半分起伏。
林萌心头一滞。她脑海里只有一处能够落脚的房间,没有清晰区域名称,只能如实回答。
“一间空置居室,我暂时居住在此。外出只为寻找能够结清债务的线索。”
“债务相关凭证。”
“凭证不在身上,留在居所。”
巡查官笔尖一顿,抬眼凝视林萌,视线长久落在她齐肩的白发,又下移定格在冰蓝色的瞳孔上。
〖他为什么盯着我头发看?〗
“太可疑……你在此期间,禁止擅自离开划定区域。”
〖可笑……〗
林萌尝试再度开口:“我可以配合等候,但我与人有约,有着明确时限,能否允许我传递消息告知对方?”
“不允许。留置阶段禁止一切对外联络。”巡查官直接回绝,迈步站到棚子唯一的出入口,彻底封死退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棚内空气愈发沉闷。
林萌数次尝试主动搭话,想要试探条例细则、城区相关情报,巡查官一概回避,只机械重复等候指令,没有透出任何有效内容。
窗外天色缓缓下沉,灰雾愈发厚重。
林萌清楚认清现状。继续僵持下去,只会被动等到时限终结,本轮所有尝试全部作废。她不能困死在这片狭小棚屋之中。
她缓慢朝出口挪动脚步。
“我必须离开,我和别人约定好按时折返商议债务。”
“禁止跨越白线。擅自脱离留置区域,视作抗拒管控。”巡查官的手掌搭在身侧腰间震暴棍之上,警戒姿态瞬间拉满。
“我没有逃避问询,只是不能无限期滞留于此。”林萌脚步没有停下,她已经被逼至绝境,原地等候等同于主动接受全盘失败。
“警告。立刻退回标记范围之内。”
林萌没有后退。放弃离开,就是心甘情愿接受本轮一无所获。她只能向前尝试突围。
巡查官不再发出口头警示,抬手抽出腰间震暴棍,径直上前阻拦。
狭小的棚屋四面围挡,没有可供躲闪的角落
林萌侧身避让,金属棍身呼啸擦过肩头,麻木的震颤顺着皮肉钻进骨骼深处。
剧痛炸开的一瞬间,上一轮死亡的记忆瞬间被勾出来,那种层层撕裂的体感疯狂涌上脑海,一阵生理性的反胃翻上来
她咬紧牙关把不适感强行压下去。
〖不要回忆,不要。〗
她借着冲击向后退开半步,试图寻找到空隙冲出棚门,守在门外的第二名巡查官立刻跨步堵截。
前后两路尽数封死,狭小空间内,两人缓缓收紧包围圈。
震暴棍再度挥来,林萌抬手格挡
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麻失力。
不等她缓过气息,沉重的靴底狠狠踹在她的小腹,剧痛骤然炸开,躯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
猛烈的冲击袭来,林萌重心失衡,重重向后撞击在硬质金属棚柱上。
冰冷坚硬的立柱顶住脊背,胸腔一阵闷堵。
两名巡查官同时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她的双臂,用力将她按向地面。
粗糙的水泥地面狠狠蹭过脸颊,强行维持许久的假笑彻底从脸上瓦解。
手臂被反向拧折,关节传来不堪重负的异响,震暴棍的钝端反复压在她的后背,持续不断的低频震荡穿透皮肉,撕扯着内脏
〖如果注定失败,那就启动重置。但千万……千万不要又是那种慢慢熬干生命的死法。我想要痛快一点。仅仅是这个,我现在只有这一点奢望。〗
剧痛层层堆叠,巡查官恪守指令,只会压制拘押,不会直接处决目标。
〖再耗下去只会无休止被盘问,本轮所有探查全部白费,不能继续被困在这里。〗
两名巡查官一人压制上肢,一人准备取出束缚带,短暂的分工形成转瞬即逝的空隙。
林萌凝聚全身残存力量,借着背部震痛带来的爆发力,猛地发力猛然扭转躯干。
突如其来的挣脱打乱二人节奏,牵制左臂的巡查官被她肩头狠狠撞开。
这仅仅是瞬息的机会,远远算不上真正逃脱。
林萌顾不上后背撕裂般的痛感,踉跄冲出问询棚,拼尽全力向着巷道深处狂奔。她只争取到短短五六米的距离。
“拦截!不要让她逃远!”
急促的脚步声、凌厉的喝斥紧跟在后。巡查官没有被甩开,始终保持不远的距离紧追不舍。
整条城区街道没有任何车辆往来,两侧是连绵高耸、笔直向上延伸的建筑墙体,墙体高处架设着上层区平台
震暴棍留下的伤痛持续侵蚀躯体,每一次奔跑都牵扯内脏,眩晕感不断袭来。林萌不断扫视四周,她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迟早会被再次追上
前方巷道尽头矗立一道垂直检修梯,梯道一路向上,连通上层平台边缘。平台与下方石板路面落差大约五六米,若是落点精准,足以一瞬间终结意识。
林萌咬紧牙关扑向梯身,手脚并用向上攀爬。
巡查官追到梯下,警告声穿透弥漫的灰雾,紧随其后踏上梯级追赶
距离不断缩短,追赶者越来越近,再度被抓捕只是时间问题。
林萌奋力攀上平台外缘,回身望见两道身影正在快速向上逼近。
〖就这一次,调整好姿态,头部先行落地,干脆结束一切,立刻开启新一轮轮回。〗
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平台外侧悬空,下方是坚硬的石板路面。
林萌站定在平台边缘,紧绷躯体,努力摆正身形
她深吸一口气,身体向前倾斜。
失重感瞬间包裹全身。微风撕扯衣料,下坠途中,失衡带来的旋转强行扭转她的躯体
预想中笔直下坠、头颅最先触碰地面的姿势彻底崩坏,躯干不受控制地拧成扭曲的形态。
沉闷又厚重的撞击轰然炸开。
头颅堪堪擦过石板边缘,没有正面磕碰。胸腔、腰腹率先承接全部冲击力。肋骨成片碎裂,断裂的骨茬向内戳刺脏器,沉闷的撞击声响被楼房吞没。
林萌没有立刻失去意识。
躯体诡异地弯折、扭曲,四肢朝着违背生理结构的方向摊开。破碎的内脏在腹腔内挤压,温热的血液顺着衣衫不断浸透身下石板,缓缓向外蔓延。
每一次微弱的吸气,断裂的骨骼都会摩擦软组织,尖锐、绵长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
视野层层叠叠泛起猩红,视线不断失焦,耳边嗡嗡作响。
街道上赶路的行人察觉到异响,纷纷停下脚步。
所有人依旧挂着僵硬笑容,没有一人靠近。
他们默契地绕开大片血迹所在的区域,刻意拉开很远的距离,视线轻飘飘扫过地面扭曲的躯体,随即迅速移开,继续沿着既定路线行走
没有人呼喊,没有人驻足长久观望,更没有人伸出援手。
两名巡查官顺着梯子从容落地,缓步走到血迹外围。
左侧巡查官单手握持震暴棍,棍尖缓缓向前探出,不轻不重地戳向林萌扭曲的腰侧,破碎软组织受到挤压,激起一阵微弱的抽搐
“……看看她。”
右侧巡查官抱着记事薄板,目光来回打量林萌摊开的四肢,漫不经心地开口,和同伴闲聊起来。
“算上她,这是本周我们遇见的第七名试图坠落规避必须要求的对象。”
“第七名?我记得上一个摔得舒展多了,姿态可以打七分。”左侧巡查官微微歪头,震暴棍再次挪动,挑起林萌垂落的一条腿,“你瞧她,空中失去平衡,身子拧成一团,落地重心完全偏移。姿势最多三分,不合格。没有一击毙命。”
〖好痛……〗
林萌残存的意识艰难接收着每一句话,刺骨的痛苦裹挟着无边的绝望涌上来。
“侥幸存活一段时间也好,省去我们向上级提交当场死亡的报告。”拿着薄板的巡查官低头翻阅纸面条目,机械地逐条念诵,“当事人,我看看姓名……林萌。抗拒留置,暴力突围,蓄意自伤。等待躯体机能衰竭之后,通知运尸队前来接收。”
“可惜啊,五六米的高度,贪心想要一击毙命,反而弄巧成拙。”另一名巡查官嗤笑一声,震暴棍碾过地面流淌的血渍,“抱有幻想,以为能掌控死亡。妄图自主抉择终点的人,最后都会狼狈不堪。”
“现在呼叫运尸队吗?”
“不急。还有至少两分钟等待时间,我们可以完整观测濒死体征变化。正好当作新入职队员的现场参考素材。”
街道上的行人持续绕行,一成不变的微笑挂在一张张脸上,无声围观这场荒诞的苦难。
巡查官毫无怜悯,继续用冰冷的话语闲谈,不断点评林萌扭曲的躯体,对比过往坠亡者的姿态分数,讨论不同高度下坠带来的躯体损毁程度。“你看她还在微弱喘息,内脏破裂的痛苦足够好好反省。”
“反省又能如何,无论她尝试多少次逃避,最终依旧要面对既定流程。”
四肢渐渐失去知觉,只有胸腔持续传来撕裂般的钝痛。
流淌的血液不断冷却,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
巡查官的交谈声、震暴棍触碰血肉的闷响、远处行人无声走动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令人窒息的牢笼。
视野里的灰雾不断旋转、褪色,周遭行人的轮廓慢慢模糊。那些关于姿态评分、观测记录、运尸队的话语还在耳边回荡。
浓重的黑暗自上而下笼罩而来,所有感知逐一熄灭
……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失重带来的眩晕缓缓消散。
林萌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衣衫。肋骨碎裂的钝感、内脏遭受挤压的灼痛依旧残留在感知之中,坠落之后漫长煎熬的濒死画面,连同巡查官轻佻的闲谈,安静盘踞在意识深处。
〖那群该死的帽子……〗
指尖攥紧身下的床单,布料被捏出深深褶皱。
震颤迟迟不肯平息,疼痛的幻影还在躯体各处隐隐作祟
左腕结痂的创口骤然发烫。
泛黄古籍自皮下浮现,血色长笔悬在纸面。书页轻轻展开,没有警示,没有蝌蚪符文,只有一行赤红墨迹静静铺开。
【计数:4】
转瞬,书页闭合,笔墨化作纤细红丝缩回伤痕之下。异象消散,只剩下肌肤之下那道长久存在、冰冷的窥视感。
林萌垂眸看向自己的手腕,冰蓝色眼眸安静无波。
没有咆哮,没有剧烈的肢体动作。
愤怒于她而言是一种多余的情绪消耗,可上一轮经历的一切,实实在在沉淀下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手心全是冰凉黏腻的冷汗
〖规则任由他们随意解读。〗
〖仅仅不愿被动困在问询棚,就要遭遇围堵、压制。我竭尽全力的挣扎,最后只沦为旁人闲谈观赏的素材。〗
〖路上行人全都戴着统一的假笑,漠视眼前发生的一切,坦然接受这座城市的所有桎梏。〗
她缓慢抬手,指腹擦过凹凸发硬的痂皮。
那些刚刚经历的失败,不需要分门别类整理成清单。所有教训已经刻进感知里。
闯入问询棚的绝境、主干道无处躲藏的风险、仓促下坠带来无休止的濒死折磨,这些事实无需反复逐条清点。
〖如果再来一次那样漫长的濒死。〗
〖如果下一次失败……〗
〖我撑得住吗。再经历一遍,我说不定会直接发疯……〗
谈判周旋的方式依旧可行。
但出门之后的路线,必须彻底更改。开阔街道要尽可能避开,密集交错的窄巷才是掩护。
同时,要收敛所有容易引来留意的举动,不能再给巡查官任何拦下自己的理由。
依靠伤痕震慑他人的路子早已作废,今后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异象筹码,只剩下自己对局势的判断。
门外,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板前方,敲门声规律响起。
……
持续穿行在蛛网般交错的巷道,刻意远离所有通向广场、主干道的出口。每当远处隐约传来巡查官的声响,她立刻转入支巷,贴紧墙体阴影蛰伏等待,直到动静彻底远去。
在此之前,她靠着周旋让讨债者暂时松口。
一路迂回前行,她寻到一处废弃巷道转角,三面断墙围出密闭狭小的空间,几乎不会有人途经。
确认四周没有视线窥探,林萌走到断墙之前。
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大哭。她缓缓抬起拳头,沉默地砸向粗糙冰冷的墙体。
一下,又一下。
掌骨撞击墙面传来钝重的闷响,粗糙的砂石磨破掌心皮肤,细碎的痛感顺着骨骼蔓延而上。
〖愤怒不是无用的宣泄……〗
反复几次撞击,掌心渗出血迹,她才停下动作。垂落手臂,低头看向掌心里新鲜的血痕,冰蓝色眼底蒙上一层浓重的灰暗。
她抬手,随意擦掉掌心流淌的血,将手缩回大衣袖口遮掩伤口。
短暂的宣泄稍稍抚平胸口淤积的闷堵
她沿着纵横交错的支巷不断迂回
这片城区不存在监控设备,管控依靠巡逻人员、路人相互检举维系。
转过一道弯折的巷口,巷尾被高大的货运木箱遮挡,光线沉得发灰。
并非遭遇埋伏,她只是无意绕进这片本地人都会刻意绕开的后巷,猝不及防撞见了城内的思想矫治站点
对外面向全体普通民众,库伦城官方的公开口径永远是:世间不存在超凡。
人所有的失常、偏激、疯狂,全部归罪于精神疾患、心性畸变。
可背地里,他们十分清楚,剧烈的执念、悲愤、憎恨、滚烫的渴求,这些不受约束的强烈情绪,会共鸣大罪……
一旦任由情绪滋长,普通人就会悄然蜕变为危险的罪人,拥有反抗能力,亦或者更进一步,成为纯粹传播与践行大罪的非人生物。
所以他们设立这片隐蔽的矫治点。
墙下摆着一排排固定的金属座椅,银灰色的环状头具扣在人的头顶,细密管线埋进墙体,接入后方沉默运转的仪器。
这套装置对外的宣传,仅仅是治疗“精神躁乱症”的医疗设备。
被押过来的人,大多只是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过度的怨恨、不肯放下的怀念、不肯妥协的反抗执念。
他们没有犯罪,仅仅是内心滋生出过于汹涌的情感。
仪器不会杀死肉体,只萃取、抹平那些有可能引诱大罪共鸣的情绪与思想。
椅子上的人起初还会眼眶通红,嘴唇无声翕动,残存着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
随着流程推进,眼中的光彩一点点褪净,表情变得平淡空洞,最后脸上浮现出社会要求的那副标准化温和微笑。
几名灰布工装的矫治员站在一旁翻动记录薄板,交谈平淡如常,完全不在意座椅上个体的精神损耗。
“对象7‑22号,反抗类执念剥离进度七成。再完成一轮,情绪阈值回落至安全区间。”
“记住归档口径,全部记录归类为精神诊疗。对外,不能留下任何那些超出认知的力量相关的痕迹。”
“明白。民众必须相信,所有异常都只是人心出了毛病。”
偶尔会有普通居民途经巷口,也只当这里是一处普通的隐秘诊所,扫一眼便匆匆走过
心中不起半点怀疑。这套说辞早已深深烙印在所有人的认知里。
林萌屏住呼吸,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大衣下摆刮过木箱木板,发出一声细微的窸窣响动
就这一点微弱声响
墙下作业的几名矫治员猛地转头,目光直直钉向巷口的林萌。
“无关人员,擅自闯入未对外开放的诊疗作业区。”领头男人合上记录薄板,脚步不紧不慢朝她逼近,“跟我们回片区做精神筛查。”
她没有片刻迟疑,猛地转身,侧身撞开侧边堆叠的空木箱,拼尽全力扎进盘根错节的支巷深处
“站住!”喝斥声在身后炸开,杂乱的脚步声紧随而至。
林萌埋着头狂奔,肺部烧灼般疼痛,脑海不断浮现那些人失去神采的双眼。
她不断拐过一个又一个岔口,借废弃建材与断墙遮蔽身形,拼命想拉开追兵距离。
可跑了没多久她就发现不对。
身后的脚步声并不急。
没有穷追猛赶的急促,没有呼朋引伴的慌乱,几道脚步声稳稳地、不疾不徐地吊在她身后,距离始终控制在不远不近的范围里
他们根本不着急追上,只需要把她往死路上逼,耗光她的体力,等她自己跑不动了,自然手到擒来
林萌咬着牙继续往前冲。
〖我跑的还挺快的,但是体力真的差。〗
空腹狂奔掏空了本就不多的体力,腹腔的绞痛一阵密过一阵,心脏狂跳得快要撞碎肋骨。掌心的伤被汗水泡得发疼,腿肚子开始打颤,每一次蹬地都带着发软的虚感。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对视,视线只盯着脚下的路和前方的岔口,凭着记忆反复变向。七拐八绕之下,巷子越来越窄,越来越偏,两侧的墙体越来越残破,灰雾也越来越浓。
等她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前路已经断了。
尽头是一堵高耸的封死砖墙,墙面被灰雾浸得发黑,光滑得没有半处可以借力攀爬的凸起。两侧回头的支路也全是窄小死巷,兜兜转转,她反而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身后的脚步声慢慢近了。
从容,平稳,带着一点见怪不怪的漠然
他们早就知道这里是死路。所以才不慌不忙地追,看着她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她自己走进绝路。
林萌后背抵上冰冷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从嘴角漏出来。
她飞快扫过四周,视线最终落在墙角那道半掩的地下通风通道入口上。
金属盖板锈蚀严重,缝隙里往外冒着潮湿阴冷的气,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沉默的嘴。
这是眼下唯一的退路
没有时间犹豫
她上前一步,双手扣住沉重的盖板边缘,铆足力气向上一掀。
锈蚀的合页发出刺耳的吱呀声,一股混杂着泥土、腐锈与淡淡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
林萌弯腰,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
追到巷尾的几名矫治员停在了入口边。
领头的男人低头瞥了眼黑沉沉的通道,脚步没再往前迈
“自己钻进去了。”他语气平淡,“省得我们动手了。”
旁边年轻点的矫治员往通道里扫了一眼,往后退了半步,拍了拍手上的灰:“地下管网里有什么,老住户都清楚。进去了就别想囫囵出来。”
“那我们还守吗?”
“守什么。”领头的嗤了一声,转身往回走,“里面的东西比我们管用多了。要么她被啃得渣都不剩,要么半死不活爬出来,到时候再捡回去做筛查也一样。”
“只剩一颗头也够了。”
几个人说话间就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真的彻底不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