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忧郁,魔法海螺说:什么都不要做

作者:阿白03D50C09 更新时间:2026/8/6 12:24:13 字数:7637

通道穹顶排布着老旧锈蚀的管道,不断滴落冰凉水珠,滴答声在密闭空间来回回荡。泥土、腐朽金属混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气,沉沉笼罩四周

光线极度昏暗,仅有几处墙体裂缝渗落零星天光,勉强勾勒出扭曲狭长的通道轮廓。

地面遍布浑浊积水坑洼,每一步落下,涟漪便悄无声息向外扩散。潮湿土层吸纳一切响动,连脚步声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

腹腔持续传来空洞的绞痛,长时间空腹带来的眩晕时不时侵袭意识。疲惫顺着四肢骨骼不断蔓延

〖地面到处是巡逻和埋伏。地下相对隐蔽,应该不会再被拦截了。〗

她心底抱着微弱期许,沿着管网通道稳步向前

一边辨认锈蚀标牌上残缺的线路图,一边留意周遭,暗自搜寻可能留存食物的废弃隔间

往前走了一段,墙角传来细微的吱吱声响。

昏暗里,一只灰黑色老鼠从碎石堆钻出,停在不远处探头张望。

林萌下意识驻足

那老鼠骤然受惊,一溜烟向着通道深处窜去,细碎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阴影里。

老鼠受了惊,一溜烟窜向通道深处,细碎的脚步声越去越远

再往前数步,所有声响毫无征兆地掐断了

不是渐弱,不是躲进了缝隙。是干干净净,瞬间消失,连最后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

水滴声还在滴答作响,地下通道的死寂突然沉得像铅,狠狠压在胸口。林萌的脚步猛地顿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屏住呼吸,凝神去听

没有动静。

连虫豸爬行的微声都没有

〖不对劲。〗

老鼠再警觉,遇上天敌也会发出挣扎尖啸。彻底无声,只有一种可能——它在来得及发出声响前,就被瞬间吞噬了。

通道深处藏着东西

寒意顺着后脊一路窜上天灵盖,汗毛根根倒竖。恐惧先于理智炸开,她没有半分探查的念头,甚至没敢再多看一眼黑暗深处。躯体猛地调转方向,重心压低,皮鞋脚掌蹬向湿滑地面,拼尽全力朝着来时的通风出口奔逃

这片封闭地下通道没有多余退路,唯有那道通往地面的盖板,是唯一生机

就在她转身奔逃的刹那,通道深处浓稠的黑暗开始翻滚涌动。

无数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血肉团块自管道缝隙、墙体裂口中源源不断涌出,彼此牵连、层层堆叠,飞速扩张,转瞬封死整条通道。有的肉块膨胀鼓起,如同浮肿泛着湿光的皮囊,表面渗着浑浊的黏液;有的拉伸成细长肉条,表层密密麻麻布满褶皱口腔,无数细小口器不停开合,淌着拉丝的涎水。

这便是幼年期的暴食罪种一型。

没有固定形态,由无数滋生的活体血肉聚合而成。

前路、两侧、头顶管道缝隙全部被暗红血肉填满,原本宽敞的通道迅速被蠕动的活体组织挤压收窄。

浓郁刺鼻的腥甜混着腐臭的气味瞬间铺天盖地涌来,闷得人胸腔发紧,胃里一阵痉挛翻涌。

不等林萌冲出足够距离,数十根黏腻滑湿的肉须猛地冲破黑暗,如同淬满黏液的长鞭,闪电般弹射而出,死死缠上她的脚踝与小腿。

狂暴的拉扯力毫无预兆袭来,她重心一失,重重摔进冰冷浑浊的积水之中。下颌磕在碎石上,腥甜瞬间漫满口腔。肉须野蛮扭动,钩挂住大衣衣摆与长裤布料,大力撕扯。外套被硬生生扯开,长裤沿着裤腿撕裂,右脚皮鞋直接从脚上脱落,滚进浑浊的水里

苍白光滑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不会管身外之物。

〖不要被抓住!〗

〖千万不要被这东西抓到。〗

〖我已经体会过死亡,我知道死亡是什么滋味,可我还不想以这种方式结束!〗

“滚开!”

林萌沉声低吼,冷静外壳轰然碎裂,冰蓝色眼底翻涌着恐惧与癫狂交织的戾气。她拼尽全身力气疯狂扭动躯干,脊背狠狠弓起,双脚死命蹬踏湿滑地面。手掌剧烈拉扯撕裂,温热血液不断涌出,混着污水渗开。

长久空腹掏空的体能却在飞速流逝。视线疯狂扫过周遭,墙体、管道、地面,目之所及全是不断逼近的蠕动血肉,没有缝隙,没有石块,无处可逃。

〖没有可以借力的东西。〗

〖武器……为什么我会忘记武器?没有缺口,连可以躲闪的角落都不存在。〗

〖我跑过来的那条退路,已经被堵死了。〗

聚合的血肉缓慢向前推移,遍布表层的无数细小口器缓缓张开,湿润黏膜不停来回蠕动,淌下透明的黏液

最先贴合上来的肉须死死裹住她裸露的右小腿,密密麻麻的口器骤然咬合。

没有骤然终结的剧痛,是细碎、持续、清晰到令人崩溃的啃噬。尖锐痛感顺着骨骼一路向上蔓延,皮肉被反复研磨、撕扯。温热黏腻的体液顺着小腿流淌,混进身下浑浊的污水,晕开一片淡红

林萌浑身剧烈颤抖,压抑的闷响冲破牙关。她疯狂抬腿,想要甩开缠绕的肉须,可触手如同扎根一般吸附在肌肤上,越挣扎收得越紧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肉撕裂声响,短短数息,整条右腿下半截皮肉被生生剥离,骨骼咔嚓一声脆响,从中折断

剧痛冲击神经,她下意识侧过头,目光向下扫去。

浑浊血水之间,一截失去支撑的残肢歪歪扭扭漂浮在积水中,大半皮肉已经被啃噬殆尽,惨白森然的断骨刺破残余组织,断面沾着细碎的肉末与浑浊的污水,在昏暗天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那是她的右腿。

一瞬间,惊骇、暴怒、刺骨的寒意一同冲上头顶。冰蓝色瞳孔剧烈震颤,呼吸骤然紊乱,胃里翻涌着强烈的恶心感,酸水直抵喉咙

〖那是我的腿!〗

〖怎么……〗

〖不行……要被拆了!〗

〖再继续下去,我会被一点点拆解开!

极致的求生欲混杂着滔天怒火疯狂滋生。

哪怕她之前带着必死的决心,此刻也生出了极强的求生欲,除此之外,还有贯穿心脏的恐惧。

她咬紧牙关,借着肢体挣扎的力道猛地向前猛冲,硬生生挣断几根纤细肉须。断裂的右腿无力拖拽在积水中,左脚赤脚踩在布满碎石的污水里,每挪动一步,断骨摩擦软组织、伤口撕裂的剧痛便席卷全身

她抬眼奋力望向身后,通风盖板缝隙透出一缕微弱天光——那是地面,是逃生出口,是触手可及的曙光。

〖只差一点。〗

〖只要再爬出去,只要够到那片光亮,我就能摆脱这团怪物!〗

渺茫的希望刚刚燃起,更多粗壮肉须从两侧墙体甩落,狠狠抽打在她的后背、腰侧。

其中一根结结实实砸在她右侧胸壁。

闷响混着骨骼断裂的脆响炸开。尖锐的剧痛瞬间贯穿胸腔,右侧肋骨直接塌下去一块。

她猛地弓起身子,想大口吸气,

却发现肺里像堵了一团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锐痛。空气吸不满,气管里堵着温热的液体,一喘气就涌上粉红的血沫,嘶嘶地从嘴角溢出来。

气胸。

断裂的肋骨刺破了胸膜,空气灌进胸腔,压迫着肺叶一点点萎陷。

恐惧瞬间暴涨,压过了大半怒火。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失效,胸口越来越闷,视线开始发花,耳边嗡嗡作响。愤怒还在烧,可死亡的冰冷触感已经贴上了皮肤,手脚控制不住地发凉。

〖我喘不上气……〗

〖我的肺在被挤压……〗

〖现在就算我爬到出口,我还有力气掀开那一块沉重盖板吗?〗

数根粗壮肉须猛地缠绕住她残存的左腿,裹挟着千钧之力狠狠向后方拖拽。

林萌牙关紧咬,牙齿狠狠磕碰,口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指尖死死抠住地面的碎石缝隙,指甲一根根掀翻,鲜血浸透淤泥。她依靠指尖抓力拼命向前匍匐,离那缕天光越来越近,近到能清晰分辨盖板边缘锈蚀斑驳的纹路。

可拖拽的力量持续暴涨,啃噬顺着左腿向上蔓延,血肉持续被无数口器蚕食。

腰腹处的束缚骤然收紧。

皮肉被蛮力撕扯开的钝响闷在湿衣里,紧接着,温热的液体汹涌而出,顺着腰侧往下淌。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有滑腻、柔软的东西从腹腔里滑了出来,沉甸甸坠在腰边,沾着冰冷的污水和细碎的砂石,摩擦着破损的腹壁边缘。

腹壁被生生扯裂,肠管顺着破口脱了出来

剧痛几乎要把意识扯碎。她浑身不受控制地持续哆嗦,肌肉一阵阵痉挛发抖,不是来自寒冷,是纯粹根植骨髓的惊恐。胃里痉挛得厉害,酸水混着血沫一起涌上来。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脏器暴露在外面,沾着污泥、血水和碎石,每一下轻微的摩擦都带来濒死的痉挛,恶心感和惊恐绞在一起,几乎要把理智碾碎

〖搞什么!〗

几根纤细的肉须顺着体表巨大的腹部伤口钻了进去,在腹腔内部肆意搅动,顺着食道一路攀爬推进

肉体的折磨实在过于猛烈,本能的恐惧快要压垮精神。

林萌开始下意识调动自己惯有的思维模式,强行把注意力从撕裂、搅动的躯体上挪开,用一层逻辑思辨挡在剧痛和意识中间,属于她的自我欺骗在此刻启动。

〖疼。太疼了,再这么盯着痛感想,我精神会先一步彻底崩掉。〗

〖不如换个角度琢磨事情,好歹能分走一部分心神。〗

〖说到底,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我来到这个世界,一遍一遍送死,一遍一遍重新来过。那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难道意义就只是不断去试错,不断去挨打吗。〗

浑身肌肉还在不停震颤,每一次痉挛,都会带动裂开的腹壁,带来一波新的撕裂剧痛。

但她的思绪还在往下滑,像在给自己讲道理,用来强行隔绝一部分濒死的恐慌

就在思辨断断续续盘旋的时候,腹腔内那团滑腻的异物顺着胃腔向上挤压。

一股湿软黏滑的触感填满胃底,顺着食道向上缓慢蠕动,一路摩擦食道内壁,向着口腔不断拱上来

胃被撑得发胀,反胃感汹涌翻涌。她想要呕吐,胸腔破损,肺部萎陷,根本没有足够的气力完成呕吐反射。

〖有东西……从胃里面往上过来了。〗

〖我为什么还活着!〗

那团滑腻的物质持续上涌,填满咽喉通道。

气道被彻底堵死。

瞬间,完全吸不进一丝空气。

窒息骤然降临。

胸腔徒劳地起伏,嘴巴大张,却只有空洞的嗬嗬气音以及从中钻出的触须,血沫顺着唇角不断往外淌。缺氧感飞快笼罩过来,眼前的画面一块一块褪成灰影,脑子里的念头开始四分五裂。

〖呼吸没了。我吸不到气。〗

〖脑子开始发飘,想法变得碎碎的,好多东西连不到一块。〗

〖理性只能帮我提高存活率……不能保证活下来……〗

〖意义是谁给的……是我自己骗自己吗……〗

嘴里的那些东西也有着密密麻麻的口器

她感到自己的舌头都在消失

像是齿舌一般的东西在磨着她的软腭,想要直冲颅腔。

窒息带来头部的痛楚

尖锐的头疼混着腹腔、胸腔千疮百孔的伤痛,折磨叠加在一起。

嘴唇不停沾满血沫翕动

她叫不出来,模糊的语言微弱得几乎被积水的声响盖过。

〖记忆如果全是苦难,那记忆又算什么……〗

念头越飘越碎,很多想法刚冒出来,还没有完成就直接消散。

浑身一阵阵抽搐颤抖,四肢的力量飞快抽离。身下的积水被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染成暗沉的红。

〖这一切都是没意义的虚无。〗

剧烈的颅内胀痛到达顶峰,残存的感知一片片瓦解。

痉挛的躯体缓缓松弛,所有挣扎归于平息

〔内城老区,毗邻东郊的居民区,302号住宅。〕

【11:20】

喉咙剧烈抽动了一下,林萌弓着背,干呕得膈肌发疼。

胃里空空的,什么都吐不出来,可那股湿滑黏腻的触感却无比真实——像是有软塌塌的肉须还贴在食道内壁上,顺着喉咙想要往颅腔里钻,一寸一寸蹭过黏膜。

浑身的冷汗把贴身衣物浸得透湿,冰凉地贴在背上。四肢不受控制地哆嗦,肌肉一阵阵发紧,又一阵阵发软。

皮肤底下更糟,像有无数细小的口器还在啃咬,从脚踝一路往上,啃过小腿、大腿、腰腹,钝痛混着麻痒,密密麻麻钻进骨头缝里。

左腕的痂皮发烫。血线钻出来,凝成泛黄的古籍,只落下一行猩红蝌蚪文。

【计数:5】

字印进眼里,像烧红的针往视网膜上扎。林萌死死捂住嘴,把冲到喉咙口的喘息咽回去,指节掐得小臂皮肉发疼。冰蓝色的瞳孔是散的,视线没法聚焦在任何一处实物上,眼前反复闪回地下通道里的画面

她顺着床沿滑坐到墙根,背脊重重撞在冷硬的砖墙上。

双臂环住自己,肩膀抖得厉害,指腹狠狠抠进胸腹的皮肉里,像是要把皮肤底下那层虚幻的啃噬感抠出去

脸上是近乎死人的苍白,眼底翻涌着碎掉的躁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崩断。

幻痛一阵叠着一阵。

她明明知道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明明知道自己回到了屋子里,可触感消不掉。后背上像还贴着湿滑的肉膜,手臂上像还缠着黏腻的肉须,连呼吸里都裹着淡淡的腥腐气。

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那团怪物分泌出来的粘液。

她仿佛还能感受异物裹住躯体向内啃咬的触感。

她就这么颤抖着坐着,忽略了电话,忽略了讨债人。

大脑停止主动推演接下来的步骤,不再预想圈套,不再规划逃跑路线。

既然再周密的计划也抵不过突如其来的厄运,那便索性被动等候,等候命运把接下来的一切扔到自己头上

〖不想再动脑子了。该来的就让它来吧。〗

她粗重起伏的呼吸声在房间回荡

幻痛一阵一阵袭来,疼得她很难把思绪集中在眼前现实,脑子里翻来覆去只剩下同一个感受——疼,很疼

叩门声骤然变重,不再是克制的试探,拳头反复砸击门板,老旧木板咚咚震颤,缝隙落下细碎木渣。

“开门!别耗着!”

门外讨债人早已失去耐心,没有半分从容克制。库伦城下层处理债务,本就不存在体面的交涉,所谓规矩只是摆给上层看的幌子。

门外没有撬锁工具。

高个男人粗壮的肩膀直接撞向门板。

咚——

整扇老旧平房的木门框架剧烈晃动,合页发出不堪重

负的吱呀哀鸣。一次,再一次。

几番蛮力冲撞,门框松动,木门直接被撞得向内豁开一大道缺口。

灰蒙蒙的天光顺着缺口灌进房间。

他们身上并不缺少愤怒、贪念这类强烈情绪,但是情绪不等于执念的向内闭环。

大罪共鸣,不是单纯“有情绪、有欲望”,它由强烈情感、创伤、执念、渴求所驱动,情绪向内凝固成永不消解的执念,成为不断向内反复咀嚼与增殖的闭环

这两个人的情绪全部向外宣泄,恼火就打骂,想要好处就压榨旁人,所有躁动全部投向外部对象,不会折返啃噬自身精神域。

情绪向外倾泻一空,便缺少和大罪思潮共振的内在锚点。

堕化即为后续人格被大罪思潮吞噬或裹挟,成为大罪衍生物的过程

高个脖颈青筋绷起,粗着嗓子厉声呵斥。

“缩在墙角就有用吗,欠债躲得掉?跟我们走一趟!”

矮个跟在身后,脚步拖沓,眼神肆无忌惮上下打量蜷缩的林萌,已经迈步打算上前直接拖拽人。

林萌脊背抵着冷硬墙面,指尖深深抠进衣服覆盖的胸腹位置,动作带着一股近乎自我伤害的紧绷

他们见识过堕化者,接受过最基础的内部告知,清楚七大罪的特征,只是自身永远走不到那一步。

〖为什么我就这么坐着等着?这并不明智。〗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有反驳,不是疯癫的呓语,更像是一个人低声跟自己讲道理,

〖眼下贸然行动收益未知。贸然激怒对方,立刻迎来肉体死亡,又会触发回档。就算逃走,也只是把冲突延后。留在此处观察,收集对方的信息,反而是更稳妥的选择。不是我无力反抗,是权衡之后的策略。〗

矮个猛地拽住正要上前的高个胳膊,压低声音急声道:“别再往前!不要刺激她。”

“……什?可是她……”

高个这才看清少女的古怪姿态

他的面色瞬间变得狰狞。

“你,小心点!”

高个强撑凶狠的架势,硬着头皮放出场面话给自己壮胆

“今天我们不动你!但这事绝不会就此揭过!”

“我们回去会一字不差禀报老板,后续怎么处置,由上头定夺。”

实际上他们清楚,就目前这情况,没人保她

能活过后面20分钟都已经是奇迹了。

眼前少女已经踩上忧郁大罪共鸣前兆的红线,执念闭环已经在看不见的精神域里面转动。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道外面,残破木门哐当一声半掩住屋子,昏沉的光线被挡去大半。

林萌还维持着那个姿势

她的理智回来了一点,试着用思考信息来脱离疼痛。

她还记得第一轮,自己才落到这个世界,这两个家伙一眼瞥见自己左腕那道已经结好血痂的割痕,当场就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为什么?上次他们没有因此吓跑?〗

〖是……自残行为?〗

〖话说回来,单看一道腕部割痕,第一反应大可以当成打架留下的。只凭一道伤疤,凭什么直接判定是向内施加的伤害?这是最合理的例外情况,不能直接把这个可能性排除。〗

她回想当时两人脸上的神态,那不是面对一个敌人的警惕,是一种本能的回避,生怕惹上棘手祸事的忌惮

〖但那反应不对劲。不是防备遭到攻击,更像是在规避某种潜在的精神风险。当然也不能就此盖棺定论,还有一种可能,是我当时的神色状态本就异常,伤疤只是佐证,两样线索叠加在一起,才促成他们的判断。单凭这一处结痂割痕,本身不足以成为全部依据。〗

顺着这个推测继续往下推演,一丝寒意慢慢在心底漫开

〖倘若猜想属实,那就很残酷。我才踏入这个世界,尚未做出任何行动,仅仅手腕上一道几小时前的结痂割痕,就已经被划分成不稳定的高危对象。〗

她慢慢剔除错误的假设,把焦点向内收拢。

〖肉体损伤只是外在表现。自残只是载体,吞噬、斩杀同样也能触发异常。真正起作用的,应当是背后裹挟的情绪。强烈的绝望、求死的意志,濒临毁灭时刻翻涌出来的精神波动,才是撬动这股力量的关键。躯体的伤口只是情绪外化出来的表象,并非根源本身。〗

她又想起来了外面那些平民僵硬的笑容以及上一轮回那不小心碰到的矫正处。

〖这么多线索串在一起。这个世界处处在提防人的情绪。民众被要求压抑感受……肉体伤口只是表象,情绪、心念、精神波动,才是触碰超凡力量真正的契机……〗

〖……〗

〖换句话讲,刚刚那一阵。我其实已经站在获取超凡力量的门槛边缘?但是他们被吓跑了?是因为我获取后他们就打不过?应该是不合适的渠道会导致失控……〗

幻痛还在啃她的神经,一寸一寸,永不停歇。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有些急促,鞋跟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来人停在门口,停顿了两秒,伸手推开了半掩的破门。

棕发先探进来,发梢扫过门框。少女杏仁色的眼眸扫过的屋子,最后落在墙根的林萌身上,瞳孔微微一缩

海然。

林萌缩在墙角,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得像纸,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没有攻击性,甚至没有多少活气,整个人像被抽走了大半魂魄,只剩一具躯壳在硬扛着什么

海然眉心蹙起,下意识动用了【断离】的感知。

林萌身上,几乎干干净净。

几乎没有红色的精神丝线。

空白得像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任何与他人的精神联系。

她看不懂。

但她看得出来,眼前的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再耗在这里,只有堕化的结局。

海然迈步走过去,动作放得很轻。

她伸出手,想先把人从地上扶起来。指尖刚碰到林萌的肩头。

碰上去的瞬间,林萌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样,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

柔软的。

就是湿滑的。

那就是黏腻的。

软体触感顺着接触的位置炸开,瞬间爬满全身

画面劈头盖脸砸下来,无数肉须缠上四肢的触感、裹住躯干的重压、顺着食道往上拱的异物感,所有幻痛在这一刻全部翻倍。

“别过来!”

她嘶吼出声,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破音的颤。

冰蓝色的瞳孔缩成针尖,眼底翻涌着纯粹到极致的恐惧,像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幼兽,带着濒临碎裂的疯狂

她拼命往墙角缩,双手挡在身前,指节泛白,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感到愤怒又带着说不清的害怕。

肢体接触的瞬间,她分不清碰到自己的是人,还是那团吞噬过她的血肉怪物。滑腻的触感挥之不去,恶心感直冲头顶,胃里一阵一阵地痉挛。

海然的手僵在半空。

她立刻收了力道,没再向前

杏仁色的眼眸沉了沉,海然放低了声音,语气是少见的平缓:“我不碰你。但你不能待在这里。”

“我带你去见寇深,他能处理你的状况。”

〖那抠神是谁?〗

林萌无意识地想。

林萌没应声,只是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她的手,眼神还是散的,像没完全从幻觉里抽出来。

海然没再逼她。

她解下左腕灰蓝色的织巾,叠成长条,隔着布料递过去,尽量减少直接的皮肤接触“抓着这个。我不会碰你。”

林萌盯着那片灰蓝色的织物看了几秒,指尖颤了颤,最终还是攥住了布料的边缘

布料粗糙的纹理蹭过指腹,和滑腻的肉须完全不同,稍稍拉回了她一点神志。

确认林萌牢牢抓稳之后,海然俯身,双臂穿过她的后背与膝弯,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林萌猛地痉挛嘶哑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挤出来。

“别碰我!”

她本能想要躲闪挣扎,浑身却早已被剧痛与透支抽干力气,完全挣脱不开。一只手依旧死攥住那截灰蓝色织巾不肯松开,另一只手蜷缩抵在自己胸前,脑袋无力歪靠在海然肩头,急促浅短的呼吸反复扫过对方颈侧。

怀中人满身冰冷的冷汗,浸透的褪色T恤很快濡湿海然的衣襟。林萌从头到脚止不住地战栗,不受控制的抖动隔着薄薄衣料持续传来,赤裸的双脚无力垂落,脚掌沾着地上的尘土。

躯体被托离地面的刹那

海然开启断离感知,视野里白色的物质丝线维系着躯体

她看得出来

〖不是躯体损伤,就是纯粹的精神损伤。〗

她手臂稳稳托住膝弯,护住后背

看到左腕的痕迹后眉头皱了皱。

刻意避开左腕结痂的伤口。

“我知道。”海然压低声调,语气尽量放平缓,“我尽量少触碰你。”

海然抱着不停发抖的林萌,转身迈步走出残破的房屋,踏入灰雾笼罩的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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