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多久,一栋独立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野里,外墙布满防护阵纹,淡淡的屏障光晕笼罩整栋建筑。
“就是这里。”海然停下脚步,怀里的林萌依旧止不住浑身战栗,一只手死死攥紧那条灰蓝色织巾,指尖绷得泛白。她腾出一只手,指尖叩击木门,三下重叩,短暂停顿,再落两下,暗号敲得比往常要急切,节奏里压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焦灼。
门的另一侧传来窸窸窣窣的机关拨弄声,同时混进来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戏谑油腻的嘟囔,隔着门板模模糊糊飘出来。
“哟,听这个敲法,是小海然又来了?难不成今天是想过来,让我摸摸,还是打算更进一步……”
厚重木门向内拉开一道缝隙。
寇深那张中年油腻大叔的脸探了出来,脸上本来还挂着玩世不恭、预备打趣调笑的轻浮笑意。
他是前共融教团哲学派的成员,嫉妒的三阶罪人
和海然交情极深,海然对于共融教团哲学派内里的许多内情,都是从逃离教团的他口中得知。
视线一扫,先撞上海然那张沉得如同吃了屎一般难看的脸色,再落向海然怀中。看清怀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只穿一件褪色长款T恤、赤足垂落、不停发抖的林萌,寇深脸上的调笑瞬间僵死。表情几番急转,错愕、惊疑尽数浮上来,那副模样也跟吃了屎一样精彩,嘴边荤腥的玩笑话硬生生噎回喉咙,一句都说不出口
嫉妒大罪的物相显现。
皮下泛起黏腻的蠕动,这并非单纯精神幻象,是实打实的血肉物理改造。嫉妒大罪的内核是同调,而所谓模仿,便是把自己的肉体、精神向着目标做同调对齐。
这套同调拿不到对方完整记忆,仅能捕获感官本能、情绪情感、浅层记忆。
好比对方偏爱吃面,同调过后自己也会生出一丝对面食的趋向,仅此而已。借由这份表层的共鸣去判断对方的状态,并非要彻底取而代之成为对方。
皮肉在表层扭曲重塑,并非完美无瑕的复刻。只有面部轮廓向着林萌的样貌靠拢,眉眼、鼻梁的轮廓模仿出七八分相似,可处处带着生硬的瑕疵
身躯骨骼仅仅向着纤细的方向收拢,身高悄悄缩水一截,达不到原本的高度;身形是削薄的近似御姐体态,但胸前一片平坦,完全没有该有的起伏。四肢关节衔接处还残留着大叔原本骨骼的结块棱角,怎么也消不掉。
虽然只能抓取表层的外形印象,做不到完完全全的惟妙惟肖,只是依靠这份残缺的血肉‑精神共振,去触碰目标的精神表层感受,但大多时候还算够用
形态刚刚稳定下来,寇深下意识抬起手,直接抚向自己复刻出来的胸口
指尖贴上去,来回蹭了两下
没有半点该有的触感刺激,空空荡荡,一片麻木
就仿佛这具被同调临时塑出来的躯体,对应的那一份感官本能在源头就是缺失的,这个灵魂没有关于这具肉体在这上面的感官记忆
面前这个躯体的内在先前根本就不存在这部分触感体验,他自然也模仿、复刻不出对应的神经感受
他这才彻底回过神,同调传来的其余感知一股脑灌进来——半分完整往事都捞不到,没有任何记忆片段,唯独死死钉住一股甩不开的体感
浑身上下,仿佛无时无刻都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啃噬
这说明两件事:灵魂并不熟悉肉体,灵魂还没有在肉体上刻下记忆,目前刻下的只有被吃的感受,多半被暴食大口嚼了
顶着这张半残的仿造面孔,寇深直接破防,粗口噼里啪啦往外蹦
“他妈的!这压根就不是同一个人!小海然你搞什么鬼啊!我靠!别说记忆了,连基础的躯体感官本能都是残缺的!我刚才摸了,这复刻出来的地方跟块木头似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感官体验!该不会是被扔巷子里,被一群流浪狗啃得乱七八糟,他妈的随便扒拉两下残渣,就硬塞进这副壳子里来了是吧?!啥玩意大半都啃没了,就剩下遭罪的体感死死钉在里面,这都他妈什么离谱鬼东西!什么鬼玩意给塞里面了?”
皮下蠕动感褪去,畸变的皮肉缓缓回流,结块的骨骼复位,寇深重新变回那个中年大叔的模样。他瞪圆眼睛,上下来回打量海然怀里不停发抖的少女,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一脸匪夷所思。
“外壳完好得一批,内里这玩意儿简直惨得离谱!外表看着人模狗样,精神内核他妈就是一堆被咬烂的剩货,只剩一身糟心的感觉在那反复折腾!”
“小萌怎么了这是?!”
“我看不见她的红色丝线。”海然低声开口,怀里的人还在不停打颤,她低头垂眸看向蜷缩在臂弯的林萌,语气带着迫人的急切,“寇深,想办法,立刻压住她,阻止她堕化。”
林萌半边脑袋虚虚靠在海然肩头,意识昏沉涣散,耳膜勉强接住耳边的对话,干裂的嘴唇微微颤动,紧绷、微弱地再度吐出一句
“别碰我。”
被吞噬的体感死死烙印在她身上,只要一想到被触碰,本能的恐惧就疯狂翻涌。
攥着织巾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浑身的颤抖半点没有停歇
寇深向后退开数步,拉开足够的安全距离,嘴里还在啧啧咋舌,一副大开眼界的德行
“行行行,别他妈催我,压制堕化这点活我还能干。”他一半神色凝重,一半还没从这荒唐状况里缓过来,侧过身指向屋内靠墙的置物架,架子上堆放着好几块色泽暗沉、泛着哑光灰蓝光泽的静谧矿石,“我这里有两条路。密菲伦药剂,直接强行抹平精神波动,要不要用药?丑话说在前头,这玩意儿灌下去,情绪感知直接给你锁死。”
“不行。”海然当即否决,抱着林萌的手臂又紧了几分,“密菲伦会直接碾磨精神感知,她本就残缺破碎,药剂下去,现存那点灵魂会一并受损。”
“那就不用药剂。”寇深摊摊手,侧身让开通路,“进来。我用静谧矿石的加工矿片,暂时隔绝外界的大罪思潮共振。这东西只能切断外来思潮对你的拉扯,不等于抹除你的情绪与情感。恐惧、痛苦、执念,你心里该有的全部都会保留,只是掐断向外堕化的那条通路。风险依旧存在,情绪只是被挡住,并没有消失。”
海然抱着林萌进屋。
屋内光线偏暗,只是一间普通的居室,没有旋转的金属圆盘,也没有地面排布的阵纹。靠墙木架上面,堆放着不少打磨完成的静谧矿石原料与加工好的菱片状矿饰
寇深走到木架跟前,伸手从中挑出两枚打磨轻薄的静谧矿石挂坠。哑光银灰的晶体薄片,内部絮状纹理缓缓流动,拿在手里沉甸甸一片冰凉
“就用这个。”
寇深不再继续揪着身份追问,把满肚子的吐槽全数压下。他上前,小心避开会触发她创伤的触碰,示意海然帮忙,将两枚静谧矿片挂坠系在林萌颈侧。
矿片一接触周遭的精神波动,晶体内部絮纹立刻翻腾起来。一层淡淡的、无形的消解场以挂坠为中心向外铺展开。
没有特效,只是一种安静的压制效果
这挂坠不会消除痛苦,抹不掉记忆,更无法修复精神上已经残破的部分。仅仅只是耗散掉从外部涌来的大罪思潮侵染,掐断她继续向着忧郁堕化的共鸣通路。
那些盘旋在林萌精神边缘、引诱她彻底沉沦的无形拉扯,一瞬间被硬生生阻隔在外
林萌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翻涌不休的崩溃感被挡下。骨头缝里残留的死亡痛感依旧真切,可那股推着她向内沉沦、自我消解的吸力消失不见。
〖……结束了?我还以为死档了……没想到是靠海然通关……〗
“先把她放到那边软垫上。”寇深神色严肃,“矿石挂坠是消耗品,只能临时撑住。矿晶会一点点吸收罪念与溢散的大罪思潮……也就是罪息,等到内部絮纹完全耗散发白,挂坠就会直接碎裂失效。它给小……你的只是一段窗口期,要靠你自己借着这段时间把自我重新稳住找回来。”
寇深收了方才嬉闹吐槽的神色,脸色沉下来,往前踏出半步,目光死死钉在林萌脸上。
“外壳是林萌的,这点错不了。可里面装着的那堆东西根本就不是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粗粝的质感,一字一顿,朝着那副蜷缩在海然怀中的躯体发问。
“那我问你。你到底是谁。”
林萌的睫毛不住颤栗,冷汗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滴。
她抬起眼皮,冰蓝色的瞳孔一片涣散,既不躲闪,也没有抗争,语调平淡得近乎虚无。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肯定装不成林萌。〗
“……我不知道。”
寇深眉头狠狠拧起,啐了一声。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占据这具身体,总该有个来由。”
海然的手臂微微收紧,断离的能力悄然运转,视野里万千细密丝线来回浮动。
属于人与人精神羁绊的红色丝线,在林萌的身上空空如也,只有几根单薄的物质物理丝线,维系肉体存活。
没有过往,没有人际牵连,没有身份锚点
“同调的时候,我读不到属于‘林萌’的本能。”寇深继续开口,想起刚才感知到的那一片精神空洞,语气又带上几分难以置信,“就连躯体自带的感官本能都大量缺失。只剩下无穷无尽,被啃食的感受。你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得?”
〖草了!我知道个毛线,我不清楚。〗
林萌脑袋微微偏过去,避开他直视的视线,指尖深深掐进腰侧T恤布料。颈侧那两枚静谧矿石挂坠安安静静贴着衣料,晶体内部的絮纹正在极其缓慢地发生损耗,留给她的时间正在无声流逝。
“我记得不断被撕碎、被吞没的感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寇深盯着她,短暂沉默,低声咕哝。
“合着就是个被暴食反复嚼过,吐出来剩下的玩意儿,糊进这副身子里了,随便谁家的狗吃的都比这玩意精神好看。”
海然指尖抵在膝头,眼神沉郁。
“有没有办法,至少打捞一部分属于林萌原本的意识碎片。”
寇深摇了摇头。
“打捞需要我的其他用具,但那得保证躯体处于无魂状态,现在这已经有人住了。嫉妒的同调也做不到打捞,我只能读取表层当下的感官波动,挖不出深埋湮灭的旧记忆。想确认她到底还剩几分真正的林萌,只能靠问。”
海然微微俯身,距离软垫上的少女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没有贸然伸手触碰。断离带来的视野里,那寥寥几根单薄的维系丝线依旧静静悬在林萌周身,不见半分代表旧日羁绊的红色意识牵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除去此时的冷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问出口的,全是只属于她与真正林萌之间,没有第三个人知晓的私密旧事,寇深站在阵纹外圈,也只能听见字句,并不明白其中含义
〖坏了!完了!能不能多问几个问题,我看我有救。〗
“当初在旧仓库,你偷偷藏起来的那一样东西,是什么。”
〖……这个,第一轮回没有说?〗
蜷缩在软垫上的林萌睫毛剧烈颤动,涣散的冰蓝色瞳孔微微收拢。
“……我不知道。”
声音轻得几乎被灰雾流动的声响盖过,眼神慌忙躲闪开海然的视线,掌心死死攥紧那条浸了冷汗的灰蓝色织巾,指节绷得惨白
海然的眉峰悄然蹙起,心底那一点刚刚冒头的期盼,骤然往下沉了一截
她没有就此作罢,稍作停顿,抛出第二个问题
“‘避难所’地下隔间,夜里我们陪着孩子们凑起来的小集会,最后大家玩的是什么游戏。”
林萌胸腔起伏,还在止不住的轻颤,这一回,她的回答终于艰难挤了出来。
“猜信物。每个人拿出一件随身小物件,蒙住双眼,靠触感分辨物件属于谁。”
一字一句,分毫不差
海然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动。
一旁阵纹外的寇深也直了直身子,原本松弛的神态绷紧,饶有兴致地望过来
可这份宽慰仅仅持续片刻,海然紧接着抛出第三个问题,是只有本体林萌亲身经历,轮回记忆没有覆盖到的私隐
“集会结束之后,那个年纪最小的小姑娘赖着不肯回去睡觉,我们拿什么哄住了她。”
没有冷静的逻辑推演,没有梳理线索,纯粹是精神慌乱之下本能的瞎蒙。林萌几乎是不假思索,斩钉截铁吐出答复。
“是避难所留存的甜食碎末。”
话音落下,海然面上没有半点释然,眉梢微微下压,神色冷了几分。
林萌一瞬间捕捉到那抹否定的神态,心底骤然一慌,残存的记忆碎片翻来覆去扒拉,什么都掏不出来,慌忙急着改口。
“……是玩具。”
说完这两个字,她便卡壳了。
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画面、半点碎片可以拿来支撑这句话,再往下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嘴唇反复翕动,只剩下细碎的喘息。
〖他妈的。〗
〖这位置完全没有信息,根本推不出任何东西。〗
内心的吐槽在意识里炸开,精神被暴食遗留的痛感反复撕扯,她索性闭紧嘴,垂着眼帘不再作答,干脆摆烂一样陷入沉默
海然眉头压紧。
“先是甜食,转瞬又改口玩具。两个都不是正确答案。”
林萌没有辩解,只是肩头不住发抖,冰蓝色的瞳孔重新蒙上一层厚重的涣散。能答上来的那题,是靠开挂硬生生砸出来的
答不上的,就是彻彻底底的虚无,没有东西可供调取。不存在什么分析,只是蒙错之后仓促补救。
海然紧跟着抛出第三个问题,脱离孩子,专属于她和林萌二人的隐秘细节。
“那一夜暴雨,我们从避难所逃出来,躲进废弃货运车厢,你当时偷偷塞给我的是什么。”
又是一片彻底的空白。
这一回连瞎蒙的冲动都淡了,无数被吞噬的体感在脑海轰鸣碾压,林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喉咙里滚出干涩微弱的气音。
“……不知道。”
屋内只剩下灰雾缓缓流转的沙沙薄响
海然半跪在地,沉默地看着软垫上的少女。答对一题,剩下两题,一次慌乱改口,一次直接失语
海然垂落眼帘,方才升起的希望,又沉沉坠下去大半
“事件碎片有所留存,承载记忆的灵魂,已经断裂。”
寇深脸色凝重,开口补出残酷的现实
“就好比一本本子,随机撕下来几页还留着,剩下的全部被啃没了。本子本身还在,可完整的故事早就没了。”
说完这些好像还不够。
“就跟人去澡堂子搓澡,身上皮肉没搓掉,结果搓澡师傅给内脏当灰搓走了。剩下来那点零碎记忆,纯属漏网之鱼,问到漏网的就给你答两句,没漏下来的,当场直接宕机摆烂。”
“这好看的模样只是一件人皮罢了。把这层皮掀开来,里面装着的可就是别的东西了。”
海然冷冷斜睨过去,声调平平平,带着警告
“寇深。”
这一声制止,才把他那股吐槽的势头拦下来
寇深连忙抬手比出投降的手势,嘴上还不甘心地小声咕哝。
“好好好我收声,我不说了,但事实不就是这么一回事么。皮囊一点伤没有,灵魂被嚼得七零八落。”
林萌昏昏沉沉蜷在软垫上,骨头缝里还来回窜着被啃噬的幻痛,听见这番比喻,心底冒出来一句吐槽
〖你他娘的,也就你能在这种时候讲这种鬼话。〗
寇深收了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靠在后方置物架旁,安静旁观,不再插话搅扰。
海然半跪的身子缓缓直起,目光沉沉落在林萌身上。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的全是“避难所”那群孩子的模样。
孩子们还天真地等着记忆里那个完整鲜活的林萌,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具躯壳之内,原本的自我早已破碎残缺。
一旦孩子们看见她这副精神溃散、反应怪异的模样,一定会受到巨大冲击,甚至会生出恐惧
一番沉默之后,海然终于开口,语调平直冷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定
“接下来,你跟我一同生活。”
林萌的眼皮微微抬了抬,涣散的视线虚虚飘向海然,没有应声
“我给你几条戒令,你必须记牢。”海然的语气往下压,隐隐裹着一层胁迫般的重量,“避难所的那些孩子,对你还留存着旧日的印象。他们不清楚你的现状。在他们面前,你要尽量装得和从前别无二致。神态、回话,行为举止,尽量模仿原本的林萌。不要露出这副精神溃散、浑浑噩噩的模样。”
她顿了顿,话语锋利,带着一层淡淡的威胁意味
“若是你的异常被孩子们捕捉到,吓到他们,后果不会轻松。”
空气一瞬间沉了下来
软垫上的林萌身子微微一缩,没有反驳,可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精神状态,又蒙上一层压抑。
不过内心却是一松。
〖不是直接杀了,可以。〗
〖……还行,我还能接受,毕竟听上去不会死。〗
说完这几句,海然自己也僵住了。
话音消散在灰雾之间,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浸满冷汗,被创伤反复折磨,连完整自我都已经丢失的人。
明明对方已经承受了难以想象的摧残,自己抛下的却是要求、约束,还有带着警告的胁迫
〖……暴怒罪念的侵蚀吧。〗
一股尖锐的悔意猛地攥住她的胸腔。
她见过冷静、会暗自盘算的林萌,见过会陪着小孩折纸月亮的林萌,却从来没有见过眼前这副模样。
心底不由得漫上来一声无声的感慨——我从来没有见过林萌是这个样子。
方才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一点点裂开。
海然放轻了呼吸,刻意放慢全部动作,生怕骤然的动作刺激到饱受触碰阴影的林萌
她没有直接伸手去抱,只是缓缓屈膝,俯下身子,降到和蜷缩在软垫上的少女平齐的高度,拉开安全距离,不去闯入对方的警戒范围。
方才那种命令式的压迫感尽数褪去,声音放得很轻,褪去锋芒,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歉疚
“……刚刚那些话,我说得太重。”
她视线垂落,看向林萌攥得发白、紧紧绞着织巾的那只手
“我不是想要逼迫你。只是那群孩子已经失去太多,我实在不忍心再让他们目睹破碎,再承受一次惊吓。”
“我清楚,要你模仿一个已经不属于你的自我,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我不会要求你时时刻刻都做到完美。只有面对孩子们的时候,尽量维持即可。其余时间,在只有你我的空间里,你不必硬撑,可以放任自己垮掉。”
气氛沉默下来,屋内静悄悄的。
“堕化的危机暂时被压住,但你的精神创伤不会一夜好转。往后住在一处,我会盯着你的状态,尽可能帮你稳住现状。”
海然的眼底藏着疲惫,混杂着惋惜与自责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副模样。”她低声道出心底的感慨,“我从未设想过,有一天,你会到这种地步。”
林萌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
〖……是不是我只要表现得脆弱,就能让这人放下对我的警戒?〗
林萌没有给出什么动容的回应,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好。”
站在远处的寇深望着这一幕,挠了挠脸颊,把到嘴边又一个笑话硬生生咽回肚子,只是低声叹气。
“唉,真是一地烂摊子。”
林萌那只始终死死攥紧的手掌,此刻缓缓松开一丝缝隙
那条灰蓝色织巾被冷汗浸得沉甸甸,边角磨损起毛
她抬眼,涣散的冰蓝色目光落向海然。手臂微微抬起,颤巍巍,想要把织巾递过去。
指尖刚一离开软垫,一阵幻痛猛地撞进意识
皮肉被啃噬的错觉瞬间席卷上来,胳膊不受控制地一抖。织巾从指缝滑脱半截,又被她慌忙死命攥回掌心
〖……〗
递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
“……它该是你的。”林萌的声音嘶哑破碎
海然望着那只攥紧织巾、指节泛青发白的手,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她没有伸手去接
“是。”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涩意,“是她给我的。”
〖她?原主林萌?〗
“但现在,在你手上。”
林萌歪了歪头,精神在混沌与清醒之间摇摆。
〖这样应该可以刷好感度吧?怎么看都有活头……〗
“我不是她。我拿着它,没有意义。”
海然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先放在你那里。”
“至少,现在,我不能接。”
寇深望着两人之间沉甸甸的沉默,目光落在林萌身上,观察得细致。
方才海然俯身靠近的时候,明明还没有产生任何肢体接触,仅仅是人影压过来、距离缩短,林萌就下意识往软垫角落蜷缩,肩膀绷紧,浑身不受控制地打颤,嘴唇溢出压抑的细碎喘息,连攥着灰蓝色织巾的手指又收紧一圈
几次但凡有人肢体动向朝着她的方向靠拢,躯体就会本能地触发应激反应
寇深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眼底,心里就看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精神恍惚,是实打实的触碰创伤
他不再随意往前迈步,刻意又往后退小半步,拉开更大的安全间隙,才伸手去解腰间挂着的杂物皮囊,在里面摸索一阵,掏出来一片薄如蝉翼、半透灰银的意识临摹摹片。
膜片质地介于角质与晶体之间,光线扫过,表面会流淌出细碎扭曲的残影,像是把某段精神倒影封在了薄片内部。这不是他随手捣鼓的消遣小物件,是从前共融教团哲学派留存下来的珍贵器物,存量极少,意义很重。
他没有直接伸手递向林萌,怕抬手的动作刺激到她,手腕一翻,将一片临摹摹片轻轻搁在软垫的边沿,离林萌的手还有一小段距离。
“拿着它。”
他指尖点了点那片灰银摹片,往日爱讲笑话的嬉皮神色敛去大半,神情郑重。
林萌勉强收拢涣散的视线,落在寇深身上,本能在心底做起人格侧写。
男人中等身高,骨架宽厚,约莫三十岁。深褐短发沾着洗不掉的银灰矿尘,眼窝微陷,茶褐色的眼睛散漫玩闹,但也会骤然锐利。眼下挂着浓重青黑,脸颊一道划下的旧疤。
帆布外套多处磨白,袖口卷至小臂,皮肤遍布细碎划痕,指甲缝嵌着矿料灰渍。腰间垂着帆布工具袋,装着矿石与简单打磨用具。神态举止之间,能看出他和海然交情极深,并且认得从前的原主林萌。
〖玩世不恭只是外壳,为人理性务实……〗
“临摹摹片,教团遗留下来的东西,不是什么随手瞎造的零碎。”
寇深蹲下身,依旧维持着足够远的安全距离,不侵入她的警戒范围,慢悠悠讲清内里原理
“原理说白了就是临摹意识快照。趁你精神尚且还算稳定的时候,向摹片渡入一缕你的精神波动。它不会拷贝你的记忆,造不出完整的分身,仅仅临摹、拓印下你这一瞬间完整的意识轮廓,你的感知、你的思维模式,在薄片之上刻下一份外部锚定。”
“你现在内在的精神已经被暴食啃得千疮百孔,自我摇摇欲坠。往后若是再遭罪念冲刷、精神溃散,你内在的灵魂很容易直接被碾碎消融。这份刻在摹片上的临摹快照,就可以作为外部支点。内部扛不住的时候,就可以借摹片刻录的倒影把你拉回来,不至于彻底被大罪思潮冲得一干二净。”
房间里灰雾缓缓流转。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蜷缩在软垫上,颤抖的少女身上,嘴上一改之前戏谑的口吻,称呼也柔和下来,唤她小萌。
“在我眼里,你就是小萌。不管你记忆碎成什么样,外壳是你的,此刻在此挣扎的这份意识,那也是你。”
“我就不跟海然一样纠结什么原主不原主。活在这副躯壳里面的,现在就是你。这摹片,就是给你留的后路。”
林萌涣散的冰蓝色眼眸望向软垫边缘那片泛着银灰流光的临摹摹片。指尖依旧死死攥着那条浸满冷汗的灰蓝色织巾,躯体还在时不时掠过一阵细微战栗。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碰摹片,只是怔怔看着那一片薄片。
海然站在一旁,听见寇深这句直白的论断,唇瓣微微抿紧,没有反驳,心底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寇深见她没有动作,也不催促,向后撑着地面站起身
“不用急着现在就用。等你哪一刻脑子还算清明,再往摹片上烙印你的精神。记住,一定要选你尚且清醒的时刻,混沌状态刻录出来的快照,可能只带来幻听和幻觉。”
寇深说完正事,没有立刻走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目光落在软垫上沉默的少女身上。方才那一份郑重慢慢褪去,又冒出来那股地狱笑话式的混不吝,可话语底下藏着他独一份的逻辑
海然在一旁低声开口,带着疑惑:为什么依旧认定,她可以成为过去的林萌。”
寇深嗤笑一声,肩膀耸了耸
“哈,海然,你老是死揪着‘过去那个人’不放。听我讲个糙比方。”
他抬下巴指向那几片静静躺在软垫边缘的临摹摹片
“你就当这是一本被暴食啃掉大半书页的书。装订封皮完好,里面只剩零零散散几页残存的文字。按你的想法,书已经废了,原来那本书已经死了。”
“可我看法不一样。书壳还在,残存的字句还在,现在活着的这个意识,它会接着往下写。不是把旧书页复原,是顺着残留的碎片,重新长成那个模样。不是复活旧的灵魂,是现在的小萌,一点点活成曾经林萌的样子。”
“我分得清,现在的小萌,不等于从前那个完整的林萌。”寇深的语气又沉下来,不再戏谑,“但人又不是出生那一刻就直接定型。过去的林萌,也是经历一件件事,才慢慢变成那副性格。如今躯壳还在,那些记忆碎片还留着,她可以再经历一遍,再长成那个样子。不是旧灵魂归来,是新的她,向着旧的那个影子靠拢。”
“当然咯,也有可能越补越歪,最后彻底长成完全不相干的怪物,那我们就自认倒霉。”他摊开手,毫不回避最坏的可能性,地狱笑话的味道又冒出来,“风险拉满,赌一把罢了。”
海然沉默咀嚼着这番话。她一直执着于区分“是不是原来的那个人”,寇深却跳出这个对错判断题,讲的是生长与可能性。
逻辑粗糙,甚至带着赌徒式的侥幸,却又自有一套道理。
林萌蜷在软垫上,攥紧灰蓝色织巾,听完整段话,涣散的眼神微微晃动。
〖赌一把。拿我的存在去赌,我会不会长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心底说不清是抵触,还是茫然
他顿了顿,又蹦出一句带着黑色幽默的地狱玩笑
“又不是人死入土,坟坑一埋直接盖棺定论。灵魂这玩意儿又不是一次性印刷死的海报,撕坏一点就彻底报废。顶多算是文件损坏,部分源码丢失,但主体进程还在跑,慢慢补,不是完全没机会。大不了就是补丁打得多一点,到处都是缝合痕迹,丑归丑,能用就行。”
寇深也不指望谁完全认同自己,踢了踢脚下地面散落的矿石碎屑
“道理我说完了,接不接受随你们。摹片我留在这儿,是希望她有机会撑到那一天,就算长不成旧林萌,至少别直接被罪念啃得一干二净。”
〖可笑。〗
她内心满是震撼,随之而来的是一层淡淡的、冰凉的悲哀
只有她自己清清楚楚内情。
她不是这具躯体破碎之后残存下来的零碎意识碎片,不是一本缺页还能顺着残稿重新续写的书。在她看来,她该是完完整整的另一团灵魂,外来的穿越者
根本不存在所谓顺着碎片慢慢生长、重新长成原主的可能性
寇深那一番乐天派的设想,建立在一个完全错误的前提之上。他以为内里只是受损残缺的同一个人,只需要时间与缝合就能修复回来。可事实是,内里根本就是换了一个人
〖他还在期待,期待我慢慢活成林萌。〗
〖可我本来就是另外一个人。我不是破损版本的她,我压根就不是她。〗
一股难言的悲凉漫上来
寇深是好人,摹片也是实打实珍贵的救命筹码
可这份善意,完完全全建立在一场巨大的误会之上
她一点都不想去复刻原主的人生,不想去成为那个已经死去的女孩
此刻心底最朴素、唯一的渴求仅仅只是活下去,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而已。
模仿林萌只是迫于海然提出的戒令,是不得不演出来的伪装
〖我不需要长成她。我只想保住我自己,苟住这条命就够了。〗
可这些真相,她不能说出口。一旦坦白自己本质 海然、寇深看待她的一切态度都会彻底倾覆。现在这份勉强得以存续的处境,会瞬间化为乌有
于是她只能把这所有的认知、震撼与悲哀全部死死压在心底。外表依旧维持着精神恍惚的模样。
海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还在反复琢磨寇深那套关于生长与可能性的说辞。
寇深两手一揣,也不再继续探讨这个沉重话题,又冒出来一句打破凝滞的空气
“当然了,万一最后真的彻底跑偏,那也别硬扛,摹片至少还能给你留个最后回放存档,不至于死得连一点渣都剩不下。”
林萌听见这话,心底又是一阵默然。
存档快照可以锚定此刻的自己
造不出已经死去的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