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层外环寇深住所〕
【17:10】
林萌就蜷在那张绒布软垫上——垫子本来是寇深平时瘫着打盹用的,边角磨得发毛,绒面起了一层球,好歹比冷硬的地板软和些。她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指尖还死死攥着那条灰蓝色织巾
战栗比刚进门时轻了不少,可肩膀还在时不时微抖,冰蓝色的眼睛半睁着,她有点困,矿石的阻滞力隔在她和思潮之间,没让她继续往下坠,可也没把她从那片混沌里捞出来
“我说你这趟真是捡了个天大的麻烦回来。”寇深拉过旁边一把磨得发亮的木椅坐下,屁股刚沾座就翘起二郎腿,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语气里满是咋舌,眼角却有意无意扫向软垫上神志昏沉的林萌。
这些库伦城内部通行的基础知识,海然作为二阶罪人、外勤老手早已烂熟于心,二人一问一答,根本不是互相解惑,是刻意把信息摊开,讲给意识处在半混沌状态的林萌听。
海然微微颔首,顺着流程抛出引导性的问话
她走到软垫边蹲下身,指尖悬在林萌肩侧上方顿了两秒,终究没有触碰下去,只是顺手扯过旁边搭着的薄毯,轻轻盖在少女冰凉裸露的脚踝。
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濒临崩溃的精神
“掉下去是什么?”海然开口,仅仅作为对话的引子。
“执骸呗。”寇深耸耸肩,心领神会,语速放缓,保证昏沉之中的林萌可以接收每一句,“再往下就是罪种。执骸还有点人样,自我没全碎,知道自己在被执念牵着走,可挣不脱,天天在里头熬着,越熬越偏。到了罪种那就彻底没救了,自我意识烂得渣都不剩,只剩最原始的罪性本能,跟行尸走肉没区别,就知道顺着本能瞎嚯嚯。”
寇深话头一顿,目光下意识扫过软垫上的林萌
他和海然两个人全都认识从前那个鲜活的姑娘,眼前这副模样,看得人心里发沉
林萌并没有彻底失神崩溃,只是正卡在堕化的临门一脚
他伸手指了指软垫上的人,语气带着点咋舌:“再说了,就她这只剩被啃体感的德行,也未必是撞上罪种了。暴食的罪人、执骸、罪种,哪一样不能把人精神啃成这副鬼样子?三阶往上的暴食罪人一张嘴照样能嗦得她连记忆渣都剩不下,谁知道她倒霉催的撞上的是哪一档。你别以为只有罪种才会吞噬,罪性到了深处,管你是罪人还是执骸,本质都是顺着本能办事,区别只在于还剩多少自我。”
“罪种分型是怎么划定?”海然继续顺势提问。
“型和发育阶段,两套完全独立的并列分类,互不隶属,不存在谁高谁低。”寇深伸出两根手指分开比了比,说得格外清楚,生怕软垫那边的人听混淆,“一型、二型、三型,有的还有四型五型,只描述罪种的行为模式和形态特点,没有强弱上下之分。暴食的一型就是横冲直撞的,正面硬刚,逮啥嚯嚯啥,动静比较大,也好躲。同一型里面,既能碰到幼年期的弱崽,也能遇上成熟期的杀器。”
他顿了顿,继续拆解第二套标准,特意补上关键的对应关系:“真正决定威胁量级的,是发育阶段:幼年期、成熟期、衰败期。幼年期罪种,对应的力量基准大致等同于一到二阶罪人或是执骸。可千万不要听见‘幼年期’就觉得可以随便拿捏,幼年期只是罪种内部的成长档位,对于毫无抗性的普通人而言,已经属于足以致命的恐怖威胁。普通百姓没有罪性抗性,没有超凡躯体,就算遇上刚蜕化完成的幼年期罪种,几乎没有生还的余地。”
“幼年期罪种,躲阴沟里啃点碎肉残渣,胆子或许偏小,但这份胆小仅仅是面对同等超凡层级对手的时候。落到普通人堆里就是一场灾祸。”
“成熟期就凶了,有最原始的罪性本能,皮肉还硬得跟铁块似的,三阶罪人单打独斗都未必讨得到好。最狠的还得是衰败期,看着生命走向枯竭,可罪性本能会彻底疯狂,拼着自身崩解也要拉扯周遭一切一同毁灭。举个例子,同样是一型铺展吞噬模式,幼年期一型,几个执律厅普通队员就能处理;可衰败期一型,就算一堆三阶罪人对上,也得拼命。反过来,成熟期的一型,随便暗杀三阶罪人也不是什么稀罕事。模式不代表战力,发育阶段才是硬指标。”
寇深特意把语气压得清晰平缓,既是讲给海然,更多是说给处于临界状态的林萌听
〖……他好像非常确信我有在认真听讲。〗
“衰败期还不是终点。越过衰败之后,便是烬余期。”
“绝大部分罪种撑不到这一步,绝大多数在衰败期就直接彻底崩解消散。只有那些由四阶、五阶乃至六阶罪人、高阶执骸堕化而成的罪种,才具备足够厚重的罪性积淀,扛过衰败阶段毁灭性的向内消解,跨入烬余期。”
“到了烬余期,存在大半消融剥落,实体残破不堪,但大罪思潮并不会随之熄灭。它不再依托肉身存活,转而和整片区域的精神印记纠缠绑定。它不会像成熟期那样四处狩猎,也不像衰败期那样歇斯底里的毁灭宣泄。如同烧尽之后残存的炭火余烬,外表看着奄奄一息,可一旦活物踏入它浸染的领域,大罪思潮直接透过环境灼烧人的精神域。”
“一旦落到烬余期的三型,即便是六阶罪人踏入它浸染的地域,也必须万分谨慎,稍有不慎,自身内心的执念闭环就会被直接诱发,当场走向堕化,最后反而有可能成对面的队友了,直接策反。烬余期甚至不需要实体现身,单凭环境浸染,就足以诱导普通人、低阶罪人自我毁灭。”
海然神色平淡。
她并不向寇深发问求教,只是配合着把这些库伦城的残酷生存常识,递送到林萌的感知当中
软垫上,听见“堕化”二字时,林萌肩膀极细微地抖了一下,嘴唇无声翕动了半分
〖……要是我堕化了,再死亡回归,会不会一回归就再堕化?〗
〖执念闭环……我刚才觉得一切都是虚无。这样就行?〗
他掰着手指头,慢悠悠地数:“罪人一阶刚沾上罪念,罪性浅,能力弱,也就偶尔情绪上来的时候有点畸变,平时跟正常人差不了多少,大多自己都未必察觉。二阶就稳了,罪性在精神里扎了根,能熟练使唤对应的能力,可执念也开始改脾气了,做事不知不觉就顺着罪性走。到了三阶,那就是半只脚踩在悬崖边上,能力强,执念也深,天天跟自己脑子里的本能拉扯,一个没绷住就往下掉,堕化为执骸,再进一步沦为罪种。四阶往上,每一步都在拿自身的自我做赌注,稍有差池直接滑向衰败乃至烬余。”
海然没说话,安静的留出空隙,让这些信息落进林萌的意识里。
“说起来,嫉妒这玩意儿你最熟吧?”寇深忽然笑了,带着点自嘲,“我当年就是因为嫉妒入的教团。世人都以为嫉妒就是恨己不有的,那都是皮毛。剥掉情绪那层皮,嫉妒真正的本质,是容不下脱离自己掌控的东西,容不下跟自己不一样的个体。它的根儿是同化,是支配,是想把所有差异都抹平,让万事万物都跟自己对齐。”
“早年共融教团哲学派刚起来的时候,内部百家争鸣,围绕嫉妒的同调路子衍生出好几十种支流。”他回忆着,眼神飘了点,“有人主张慢慢来,润物细无声,慢慢浸染众生;有人主张来硬的,暴力征伐,强行把意识都统一了;还有人觉得不用管,岁月够长,万物自然会往一处靠。吵了好多年,打了好多年,死的人不计其数,到最后就剩归一支流撑下来了。”
“归一支流,说的好听,叫万物共融,众生同源。”寇深的语气冷了下来,带着点讥讽,“说白了就是自上而下的吞噬。上面的人画好一个模子,把所有人的自我都打碎了揉进去,消弭所有差异,人人都一样,人人都没想法,自然就没纷争,没痛苦,忧郁也自然起不来。可那还是人吗?那就是一堆长得一样的空壳子。老子当年就是看清了这一点,才跑的。真要跟着混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没了,跟罪种有啥区别?”
房间里静了几秒,只有林萌轻、极不稳的呼吸声
寇深往后一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他抬眼扫了一眼软垫上的林萌,又看向身侧的海然。
“说回七大罪本身吧,你我都烂熟于心,但得让她听个明白。”
他屈起手指,一根根掰着数。
软垫上,林萌睫毛细密不停颤动,手指隔几秒便微微蜷缩一次,所有话语一字不落灌入她的感知,
寇深向后靠在木椅上,椅身发出吱呀闷响,慢悠悠开始细数七大罪。
“学界划定七道流动大罪:暴怒、嫉妒、怠惰、贪婪、暴食、忧郁、色欲。每一道,都是无数人的精神立场、执念堆叠汇成的集体思潮。”
〖傲慢呢?忧郁又是哪来的新罪?〗
“先说色欲。大家对它误会最深。”
他短暂嗤笑,收起戏谑,打了比方。
“如果把人的灵魂比作一架乐器。暴怒是撕裂琴弦的力量,暴食是吞噬乐声的漩涡,色欲便是整套乐器的共鸣腔体。世间全部感受都依托这股思潮才得以成立。喜怒哀乐,看见画作的震颤,听见歌谣的酸涩,仰慕、眷恋、悲痛,全部是色欲的回响,情欲不过是其中突出的一簇。失去色欲的浸染,人便丧失全部感知,灵魂沦为一块石头。”
“再讲暴怒。很多人简单把它等同于愤怒、反抗压迫,这理解太窄。”
寇深语气沉下来。
“暴怒的本质,是对这个世界发出拒绝之音。不只是受压迫者的奋起反抗。可以是拒绝既定的命运,拒绝现实的规则,拒绝周遭的一切;极端情况,甚至是站在虚无的立场,拒绝‘存在’这件事本身,渴求消解现有的一切。憎恨、反叛、厌世、否定现实,只要精神内核是拒绝,都可以成为接通暴怒思潮的火种。它的具象力量便是断离——割裂联系,斩断羁绊。”
“嫉妒。不是小家子气的眼红。它渴求抹平差距,渴求支配、同化他人。看见异己便想要归为己用,要么把对方拉到和自己相同的境地,要么彻底掌控对方。”
“怠惰。无休止的纠缠、绑定、依附。渴求联结,惧怕孤独,甘愿被枷锁缠绕,也会主动把旁人死死捆在自己的命运线上,以羁绊为牢笼。”
“暴食。无止尽的吞噬,不限于血肉。记忆、情绪、执念、他人的存在,一切皆可吞食,永远无法填满内在的空洞。”
“至于贪婪。别只想到贪财。”寇深抬了抬眉,“贪婪是永不满足的攫取。其中一类极具代表性的表现,就是博弈命运的赌徒。拿自我、拿他人、拿未来做筹码,不停向命运下注,想要攫取更多可能性,赌一场翻盘。财富只是载体,真正渴求的是‘得到更多’这件事本身,欲望永远没有终点。”
“最后是忧郁。向内坠落,自我否定,反复咀嚼自身创伤,向着虚无不断下沉,求寂灭。”
讲完七罪,寇深抬手在空中虚划一道蜿蜒曲线。
“好了,七罪的源质内核说完。再讲学界口中的流动大罪。它的真实本质,是无数人传播扩散的集体思想、集体立场与执念汇聚而成的洪流。”
“暴怒不单单来源于大众的愤怒反抗,只要世间不断诞生对现实的拒绝之音,这道洪流就会持续壮大。念头会顺着传闻故事在人群之间传染游走。流动有三层含义:一方面思潮浓度会在地域之间漂移;另一方面,思想本身就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扩散。同一个人,精神也有可能先后被不止一股思潮触碰浸染;最后,大罪流动交织,可以有不同思潮同时存在同一人身上。”
海然接过话,语气平稳严谨。
“由此引出共鸣者的定义:精神域出现裂痕,与流动大罪思潮建立起精神层面联结的人,统称为共鸣者,注意,只要共鸣即可。
不是只要心里存有恶念就算共鸣者。普通人一闪而过的坏心思那叫沾染小罪。达成共鸣,代表你的精神已经和那股集体洪流搭通了实实在在的通路。”
寇深插进来补了个比方:
“好比下雨。身上溅上几点雨滴,那是小罪。大罪,是你家房顶破开大洞,暴雨直接灌进房屋内部。”
〖个体短暂的念头只是飞沫,只有执念向内闭环固化?〗
“接下来分清小罪和流动大罪。”海然继续阐述,
“小罪,是单个人心中滋生出的细碎恶念、私欲、偏执。猜忌、侥幸、贪小便宜、一瞬的怨毒、短暂燃起的拒绝现实的念头,全部属于小罪。它生于单个个体,念头消散,它也就随之褪去。
流动大罪或者大罪思潮,则是无数同类思想共振汇聚而成的集体洪流。
二者的关系,小罪如同土壤里疯长的杂草细根,流动大罪才是深埋地下的巨型主根。无数人的小罪持续滋长,个体执念向内收拢、固化成闭环,许许多多闭环彼此呼应共振,就会壮大流动大罪。反过来,当一片区域大罪思潮浓度高涨,又更容易引诱普通人滋生对应的小罪,形成循环小罪可以独立存在;但能够完成共鸣的人,身上必然缠绕大量小罪。小罪不会直接把人变成罪人,但是成为的第一步。”
寇深咂咂嘴。
“不要产生错觉,以为只要自己不去主动作恶就高枕无忧。很多时候不需要你主动作恶。创伤、绝望,一样能催生向内啃噬自己的执念,杂草照样疯狂往下扎根。”
“说穿了,大罪就是永续在世界上转的混沌思潮,是世界本身就有的底层规则。”寇深的语气慢了点,带上了点当年研究哲学派理论的劲儿,“为啥叫‘罪’,不叫法则、不叫权柄?还不是凡人视角窄。凡人只看得见它带来的灾祸,看见人堕化、变怪物、死人,就觉得这是恶的,是罪。可它本身是中立的,就跟风雨雷电一样,是世界的一部分。你跟它共鸣了,借到力量了,就得承担被它拽走的代价。”
“而且这东西,不是说你不碰它就没事。”他嗤了一声,“人心本身就是养罪的土壤。谁心里没点细碎的恶念?贪点小便宜,嫉妒别人过得好,懒得动,发发脾气,这些都是小罪。小罪零散,单独拿出来啥也不是,可长年累月堆着,堆多了,执念深了,哪天就刚好撞上流动的思潮,一下就共鸣上了。小罪是枝蔓,大罪执念是主干,枝蔓缠得多了,就把主干喂壮了。没人能彻底根除心里的小罪,所以堕化这事儿,谁都有可能摊上,只是概率高低罢了。”
海然微微颔首。
“人一旦共鸣成型,便成为罪人。人对外展露出来的力量,本质就是被大罪思潮塑造出来的个性。思潮怎么交织,罪人的秉性与能力就会是什么模样。”
寇深伸出三根手指,沿用颜料的类比。
“若是只被单一源质思潮浸染,如同纯粹的单色颜料,也就是纯色共鸣者。只有这一类,才有专属的阶段命名。
海然便是典型,纯粹共鸣暴怒对应的断离本源,档案登记为二阶破缚士,几乎没有混杂其余思潮的杂质。”
他瞥了一眼身侧的海然。
“一旦两股乃至更多流动大罪彼此交融纠缠——也就是复合交织,就不再套用那一套阶段称谓,直接以一阶罪人、二阶罪人、三阶罪人统称。
思潮搅得越杂乱,内在撕扯就越恐怖。多重洪流拧在一块,很多人还没有爬到三阶,就直接碎了。好比数种腐蚀性染料一股脑倒在同一块布上,布料本身先烂得千疮百孔。共融教团还在拿活人折腾这类实验,活下来的没几个,大多直接化作飘散的混沌幻影。”
海然指尖轻叩桌面。
“流动大罪永远在流转,人的执念也会发生偏移。即便是纯色共鸣者,也要提防其余思潮趁隙侵入。所谓纯色,只是当下的状态,不是永久标签。罪人的个性与力量表现也会随之漂移,不存在永远固化不变的模样。交织越繁复,所要背负的代价也就越沉重。”
〖……好复杂,在讲化学吗?〗
林萌指节绷得泛白,肩膀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
她这时只是想起来了被知识支配的恐惧。
“纯色共鸣者走到三阶凝相之后,往后同样统一沿用四阶、五阶、六阶罪人的叫法,不再保留那专有名词。”寇深接着讲阶位规则
“四阶罪人 到这一步,依旧没有挣脱凡人的桎梏,血肉躯体依旧是根基。
五阶罪人,已是血肉承载混沌的临界天花板,基本上罪人一辈子都只能卡死在这里。肉身不灭,便可以被围剿、被斩杀。
跨过临界点抵达六阶罪人,才算真正踏入非人。没有统一的存续模板,每个人都要自己抉择如何保全自我。现世公开的例子便是统御,他……他们将意识拆分为亿万份子意识,铺展庞大意识网络,代价是永恒承受混沌无休止的啃噬。其余六阶罪人的存续方式,无从考证。”
讲到这里,寇深话锋一转,点破那个显而易见的矛盾。
“说下海然,外面很多人心里都有疑问。暴怒,源质是对世界的拒绝之音,天然带着否定现实的倾向。这样一个纯色共鸣的罪人,为什么可以留在执律厅,为库伦城官方做事?像铁链雇佣一把会砍断铁链的刀。”
海然没有开口辩解
“思潮本身没有预设立场。”寇深继续说道,“它仅仅只是提供力量,一把刀,既能斩断枷锁,也能毁灭一切。走向何方,取决于共鸣者自身的闭环执念。
大部分暴怒共鸣者,那份拒绝指向整个现存世界,自然是清缴对象。但并非所有人都会走到那一步。
只要罪人的行动目标,和执律厅镇压堕化灾祸、庇护平民的职责存在重合,就拥有合作的基础。”
海然简短开口,只陈述客观能力,不剖白内心:
“我借由断离的力量,可以辨识、斩断混沌思潮施加在生灵之上的纠缠丝线。这份能力,能够用于处理堕化带来的灾害。”
“可合作绝不等于信任。”寇深语气沉下来,“就算是纯色共鸣者,也逃不开思潮不间断的蛊惑。暴怒永远在引诱持有者走向无差别的否定与割裂。这份诱惑时时刻刻啃噬精神。
本心一旦崩塌,工具立刻就会化为灾难。执律厅高层对此一清二楚,给予权限与身份,监视从未停止。只要出现精神偏移、临近堕化的征兆,清缴命令会立刻下达。”
〖力量由思潮给予,但方向由人握着。〗
〖这份平衡,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保护平民这样的行为,真的算罪吗?也没人提议给这些力量改名?〗
林萌微弱动荡。
“当共鸣者持续承受混沌侵蚀,自我不断被思潮碾压,就会走向堕化,成为执骸与罪种。二者源头一致,但差别巨大。
执骸,堕化程度较浅。尚且保留部分原本人格、记忆与认知。明明清楚自己正被大罪本能裹挟,却难以挣脱,自我在本心和本能之间反复拉扯。
罪种,则是彻底沉沦。原本人格几乎彻底湮灭,剩下的只是践行大罪理念的容器,一切行动都服务于那一股混沌思潮。”
寇深呼出一口气,短暂沉默,随即话锋抬升。
“流动大罪并非世间力量的尽头,神明还在呢。”
他调整坐姿,语调放得缓慢郑重。
“学术公认存在八位客观实在的真神。
理论上,每一尊真神皆有对应的罪神本源,数量理应对等。
可现世只能探测到七股流动大罪,数目无法吻合。学界仅有猜测,二者具备某种深层联系,但是没有任何完整史料能够证实。”
“从表层现象来看,诸神与流动大罪长久以来近乎互不干涉。”
“很多人穷尽毕生钻研,试图理清真神与罪神的界限。目前流传最受认可的一套假说,是本源双相论。”
寇深放缓语调,耐心阐释。
“所谓真神,是同一道源质收敛自持的形态。祂们构筑规则、锚定因果,维系现世秩序稳定,划定万物存续的框架。
而罪神,便是同源本源向外舒张、冲破桎梏的形态。祂们动摇既定边界,瓦解固化的规则,挑战一切已然成型的界定。
二者并非彼此敌对的两个独立个体,只是同一存在展现出的两种面貌。”
〖同一本源,两种面貌。构建秩序的真神,与冲破秩序的罪相。〗
寇深沉吟片刻,继续往下推演假说:
“世间任何一条界限,只要被确立,就天然诞生了‘逾越界限’的可能性。
本源选择向内收拢、搭建秩序,本身就诞生了一层边界。
有边界,就会诞生向外扩张、突破边界的趋向。
不存在只懂得构筑框架,却永远不会萌生挣脱桎梏倾向的本源。
秩序与突破,界定与否定界定,一体共生,缺一不可。
若是缺失其中一端,整道本源概念就会失衡、崩塌。
这便是假说里,真神必然伴生同源罪相的根源。”
“七位真神依托现世固有规则长久稳定显现。
剩下那一位,便是传说里尚且没有成型、未能完整降临的未来之神。”
〖八位真神,七道流动大罪,现在只有七位……意思是未来之神降临时就又有新的大罪了?“傲慢”?〗
寇深摇了摇头。
“这是大陆封存的一大谜题。无数研究者穷尽一生追查,也找不到确切答案,没人清楚最早是谁定下这套划分标准,没有人能解释这份矛盾。除去八大公认真神,天地间还游荡着难以计数的邪神、伪神。
伪神依靠众生的信仰勉强维系存在,根基虚浮;邪神更加凶暴,游走规则缝隙,掠夺生灵情绪、血肉乃至意识,积蓄力量。很多偏僻祭坛、地下隐秘祭祀,供奉的都是这类存在。
切记区分,邪神、伪神,完全不能和源质诞生的罪神混为一谈。流动大罪,有传闻也只是罪神力量外泄形成的洪流,并非罪神本体。”
寇深反应过来自己扯远了,讪讪地靠回椅背上,摸了摸下巴:“扯远了,说回她这情况。”
他再次看向软垫上的少女,眉头微微皱起,收起了嬉皮笑脸:“正常罪人是从一阶往三阶爬,罪性慢慢扎根,自我慢慢被吞,好歹有个过程,有个挣扎的余地。她倒好,精神先被暴食啃得稀碎,空壳子搁这儿,忧郁大罪顺着空当往里灌。相当于地基先塌了,房子能不歪吗?”
“她还没到罪人阶位。”她说,像是在跟寇深确认,又像是在给软垫那边的林萌点明现状。
“废话,我还能看不出来?”寇深翻了个白眼,“真要成了一阶罪人,我同调的时候能摸不到罪性根基?你别忘了罪人阶位那套规矩——一二三阶本质上都还是人,日常走大街上跟普通人没两样,也就是能用用对应大罪的本事,执念都压在意识底下,不碰触发点根本显不出来。”
“搁二十年前这都不叫稀罕事。”寇深嗤了一声,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指尖夹出一根烟叼在嘴边,刚要点火又猛地想起软垫上正悬在生死边界的人,悻悻地把烟又塞回口袋,“那时候忧郁罪才是真的泛滥,大街上随便拽十个走神发愣的,八个都沾点边。迷茫嘛,谁活一辈子没怀疑过自己是谁、活着有啥意思?念头一钻牛角尖,顺着就往罪性里滑。那时候行内都公认,忧郁是最广、坑人最狠的大罪——没声响没动静,不打不闹,等你察觉不对的时候,人都快把自己消解得没影了,连存在过的痕迹都能给你磨没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了点讥讽,指尖敲了敲桌面:“你别不信,老城区那些断了档的旧巷子、没人记得清的老住户,好多都不是搬走了,是被忧郁思潮卷没了。人没了,旁人对他的记忆也跟着淡,慢慢的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早年有段历史记载全是空白,没人知道那几年死了多少人,只知道出过这么一档子事,连具体年月都磨得模糊了——这就是忧郁大罪最阴的地方,它连自己的痕迹都能抹掉。”
“后来共融教团来了,哲学派推归一化教义,全城铺集体精神锚定,天天给你灌输身份、意义、归属这套东西,硬生生把忧郁大罪的共鸣率打下来了。”寇深撇撇嘴,满脸不屑,“说穿了就是釜底抽薪,你不是迷茫吗?不是想不通自己是谁吗?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吗?找不到意义?那干脆别想了,把自我交出来,跟大伙融成一块,人人都一样,人人都有归处,自然就不迷茫了。
路子是歪的,可架不住管用。现在倒好,暴怒、嫉妒、怠惰这些明面上的大罪抬头了,忧郁反倒成了少见的。少见归少见,一旦沾上边,比以前还凶——毕竟现在的人连正经迷茫的经验都没了,一掉进去直接摸不着底,连个抓手都没有。”
“官方不发药?”海然继续顺着对话的节奏往下走。
“发啊,怎么不发。”寇深嗤笑一声,“执律厅按月发的镇静合剂,灰瓶子装的,喝下去脑子发木,啥念想都淡了,自然不容易往罪性里钻。说白了就是强行磨平情绪波动,跟密菲伦是一个路数,只不过劲儿小点。治标不治本,喝多了人都变傻,跟行尸走肉似的,也就骗骗上面的数据。真要靠那玩意儿救人,纯属扯淡。”
海然靠在墙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的金属扣。
守界吏外勤队每人每月都有配额,任务前喝半瓶,能扛住低烈度的罪种精神浸染。可她从没见过有人靠喝这个稳住堕化的——不过是把清醒的痛苦换成麻木的活着,到最后要么彻底傻掉,要么某一天突然爆发,直接滑成罪种。
“她连一阶罪人都算不上,可危险程度比三阶还悬。罪人哪怕三阶,好歹有自我,有执念,有锚点,知道自己是谁,哪怕那个‘自己’已经歪了,也还是个抓手。她呢?啥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我要活下去’这个念头都未必有,就卡在临门一脚,风一吹就往虚无里滑,拉都没地方下手。”
〖我……有这么严重?〗
林萌脸颊划过冷汗。
海然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收紧。
“有没有办法稳住?”她抬头看寇深,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是惯常下达判断的调子,可尾音里藏着极淡的焦灼。
寇深收了神色,手指在椅把上敲了敲,沉吟几秒
“常规办法就那两套。要么用忏悔反向对冲,要么靠外部精神锚点拽着。”他掰着手指头数,“忏悔是别想了,她连自我都没成型,主动忏悔根本做不到——忏悔的前提是罪人自己愿意对抗罪性,她连‘自己’是谁都摸不清,拿什么对抗?总不能让她对着空气忏悔吧。”
〖没有自我?〗
〖……应该是情况特殊。毕竟穿越者嘛。〗
〖……怎么可能?我感觉自己挺好的,就是浑身有点疼。〗
萌觉得自己是特例。
“外部锚点嘛……”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瞟了海然一眼,“说白了就是找个她在意的东西或者人,拴着她的存在感,别让她往虚无里滑。你刚才抱一路了,她没剧烈反抗吧?”
海然没答,只是指尖又收紧了些。
寇深啧了一声,也不追问,继续说:“还有个笨办法,就是给她填东西。常识、认知、习惯,什么都行,往她那空壳子里填,填实了,自我就慢慢长出来了,罪性就没那么容易钻空子。但这法子慢,而且风险也有——填进去的东西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哪天崩了,掉得比谁都快。”
“先稳住。”海然言简意赅
“行,反正你外勤津贴多,耗得起矿石。”寇深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作响,目光又扫过软垫上的人,语气难得带了点认真,“我丑话说在前头,忧郁最磨人的地方不是痛苦,是迷茫。她会反复怀疑自己是谁、该不该存在,人生意义,一点点把自己消解掉。你要是真想拉她,就得扛得住她反复推翻、反复退缩,别到时候嫌麻烦撒手。”
海然没说话,只是重新走到软垫边,蹲下身,和软垫上的人视线平齐。
低声开口,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平缓与笃定。
“我在。”
她没说你是谁。只说了这两个字,期望钉下一根极细、却不会断的锚。
〖她知道自己之前干死过我吗?〗
林萌不合时宜地想。
寇深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摸了摸下巴,没吭声。
走断离路子的人,个个都像块冰,斩断联系比什么都麻利。这回倒好,主动往一根快断的线上拴自己。
他摇摇头,转身去整理剩下的静谧矿石,嘴里小声嘀咕。
“真是活久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