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语卡在喉间,她及时顿住了后半句。
潜意识里,她依旧无法坦然承认,眼前这个不断摧残肉身的存在,能够和林萌画上等号。在她认知里,真正的林萌应当温顺平和,绝不会做出这般疯狂的举动。
可林萌压根不在意旁人如何界定自己。
此刻A早已将全部自我托付给唯一的执念。
一切情绪、忍耐、血肉痛楚,都只是奔赴目标的垫脚石。
〖倘若逃不开那条宿命丝线,那留存下来的“我”,没有任何意义。〗
其余所有感受都被她强行隔绝在外。B的恐慌、肉身衰败的代价、长久存续的可能性,但凡阻碍前路,都能够毫不犹豫舍弃。
林萌似乎没有留意海然转瞬即逝的迟疑。
她缓缓松开咬合手臂的牙关,舌尖漫过创口温热的血液,慢慢垂下头颅,陷入短暂的停滞。
赤红的光芒沉寂几分,体表流转的赤色纹路放缓了游走的速度。
外人看来,仿佛汹涌的躁动终于短暂平息,就连海然都下意识松了半口气,稍稍收敛一部分断离丝线的力量,警惕却未曾放下。
就在这份死寂僵持到临界点的刹那。
嗡——
一股寒凉滞重的触感自胸腔深处涌开。
蛰伏在肺腑之内的朔笔印记,毫无征兆彻底苏醒、全力运转
印记扎根在肉身脏腑,并非浮于精神表层。无形墨色脉络顺着伏肺肌理蔓延,沿着血脉往全身渗透,两道作用同时启动。
第一道,是潜移默化的自我合理化。细碎的念头源源不断涌入感知,不断催眠、劝慰二者:挣扎毫无意义,奔赴既定终点才是必然,所有反抗只是徒劳的徒劳抗争,顺从命运不必继续承受无尽煎熬。它编织出自洽的谎言,尝试消解抗拒的意志。
第二道,是恒定的方位牵引,一道模糊却无法忽视的方向感烙印在感知之中,持续指引躯体,朝着印记预定的地点缓慢靠拢
皮下原本趋于黯淡的赤色纹路猛地疯狂搏动,顺着血管蔓延至脖颈、额头
林萌浑身不受控地剧烈一颤,胸腔阵阵发闷,仿佛有墨汁在肺叶间缓缓漾开
A所有蛰伏的冷静顷刻粉碎,刺骨的危机感席卷一切
她预想过印记发作,却没料到会在当下这个节点突袭。外部被海然的灰色丝线封锁,无法调动断丝徒权柄斩断牵引;内部意识屏障还没有被彻底攻破,她尚且无法吞噬B整合意识寻找破局机会。
所有退路,一瞬间尽数收紧。
林萌猛地抬起头,呼吸急促紊乱,胸口不受控起伏。那股来自肺腑的牵引感挥之不去,心底不断冒出顺从宿命的低语,持续干扰她的判断
她低头看向自己布满齿痕的手臂
肺腑之内的印记持续发力,一边输送宿命论的虚妄说辞侵蚀心智,一边持续输出方位信号。
A的心体彻底向内收拢,强行隔绝印记带来的蛊惑。
唯一的执念再度放大到极致
不能坐以待毙。
手臂造成的震荡力度远远不够。那就直击靠近精神核心的位置,借剧痛掀起精神海啸,暂时打乱肺腑印记的运转节奏
她尝试抬起被丝线束缚的手,目标清晰锁定自己的太阳穴
异手症同步爆发,右臂遵从A的意愿奋力向上挣扎,左臂受B本能的求生恐惧驱使,死命向下拖拽臂膀,躯体在两股相反力量的撕扯下微微扭曲
〖拦住我!印记的牵引力越来越强,再不想办法干扰,我们迟早会被强行带往目的地!〗
A冰冷的意念响彻精神域。
〖可你想要做的是重创这具躯体!若是躯体损毁加重,只会让印记更加肆无忌惮地掌控我们!同归于尽算不上挣脱!〗B拼尽全力抵抗。
缠绕小臂的灰色割裂丝线被剧烈挣扎拉扯得不断绷紧,微微震颤。
海然看清林萌手臂挣扎的方向,看清她落在太阳穴上、疯狂决绝的目光,心脏骤然一沉
海然正要催动断离之途的力量进一步加固束缚,打算开口劝说,可肺腑间那道源自朔笔印记的方位牵引还在持续拉扯林萌的感知。
相比自残制造短暂的精神震荡,此刻一股更加蛮横的本能压倒一切
硬扛印记、内部蚕食B、以剧痛冲击精神域……这些手段见效太慢
印记持续不断昭示一条清晰方向,那是印记指引的终点,也是朔笔潜藏的方位
〖与其困在此处内耗,不如直接溯源,找到朔笔本身。〗
A的念头骤然敲定。
所有思虑尽数简化,她不再执着于撞击太阳穴制造精神震荡。挣脱束缚、循着牵引奔赴目标,变成当下唯一的诉求
林萌猛然发力,浑身赤色纹路轰然涌动,不顾一切扭动躯体冲撞丝线的禁锢。
异手症依旧撕扯着四肢,可此刻两股意识的冲突暂时被更大的危机压制,求生与反抗的本能短暂统一,合力向外冲撞
灰丝构成的枷锁剧烈晃动,断离途径的力量持续消耗,海然单凭一己之力想要长久困住被印记刺激的林萌,压力陡增。
她立刻做出决断,一手稳住维持束缚的超凡力量,另一只手悄然摸出腕间制式终端。
指尖飞快滑动界面,优先拨通联络通道,向凌昭发送紧急事态通报,标注地址、林萌失控、加紧支援三项关键信息
仅仅发送凌昭的通讯远远不够。
凌昭抵达尚需要时间,而且林萌此时需要一位精神域的专家。
海然切换了一套加密的隐秘信道——这是当初寇深主动留给她、极少启用的单线联络方式,不经过执律厅公共网络,规避所有信息筛查。
指尖敲击简短讯息,告知寇深:林萌似乎因摩片而堕化为暴怒执骸,事态濒临失控。
讯息发送完毕的刹那,紧绷的灰丝骤然出现一处裂隙
林萌抓住转瞬即逝的空隙,猛地挣开一部分丝线桎梏,踉跄着从床沿摔落在地面。
单薄的白色睡裙铺在地板上,沾染上手臂伤口滴落的点点血迹
她甚至无暇擦拭伤口,顺着肺腑源源不断传来的方位感应,跌跌撞撞朝着房间大门狂奔。
“站住!”
海然低声喝止,分出一部分灰丝向前飞射,试图拦截
接着她突然眉头一皱,捂住了胸口。
林萌此时也已经撞开房门,赤脚踩过冰冷的走廊地面,毫无遮掩的白色睡裙在夜风里翻飞,沿着印记指引的方向,一头冲入夜色之中
牵引感如同恒定的罗盘,牢牢锚定她前进的路线。
她要循着印记的指引,亲自寻到朔笔
海然快步追到门口,望向林萌消失在街巷拐角的背影,眉头死死拧紧
终端还在等待凌昭的回执,发给寇深的密讯已经投递成功
她不敢迟疑,立刻动身追上前去,绝不能放任林萌孤身一人奔赴朔笔等候的目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