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海岸线的崎岖土路绵延向前，咸腥海风无休止地呼啸，锋利碎石不断剐蹭莱娅残破的躯体。
腰侧巨大创口依旧渗着暗红血液，布条松松垮垮缠绕在躯干，时不时就要伸手向内按压，兜住随时滑脱的内脏。
断臂被她妥善揣在怀里，时时刻刻不敢遗失。
旅人走在前方数步开外，灰长风衣被海风吹得翻飞，很少主动开口，可那份漫不经心的不耐烦如同沉甸甸的阴影，持续笼罩在莱娅身后
只要莱娅步伐稍稍放慢，稍稍因为剧痛踉跄停顿，前方的男人便会停下脚步，侧过头冷冷抛出几句轻飘飘的话，字字戳人心底。
“走不动就直说，别拖着所有人耗时间。我可没有义务永远等一个累赘。”
“你许诺的情报早就说完了，再没有一点价值，带着你纯粹是白费力气。”
每一次话语落下，莱娅心脏都会骤然收紧。
她清晰捕捉到潜藏在言语里的警告。
只要自己无法持续提供价值，只要稍有拖累，对方随时会毫无顾忌将她丢弃在荒无人烟的海岸荒野。
荒野之间游荡着畸变怪物、觅食的掠影，以她此刻残破衰弱的状态，被抛弃等同于宣判死亡
恐惧生根发芽。
为了不被舍弃，莱娅不由自主开始竭尽所能讨好对方
从前那个擅长布局、冷静算计的朔笔，彻底消失殆尽
旅人渴了，她忍着腹腔撕裂的剧痛，优先搜寻干净的淡水水源；途经灌木区域，她主动靠前，仔细排查灌木丛内潜藏的毒虫与幽影；夜里临时休整时，她强撑痛楚捡拾枯枝，点燃篝火，整夜半睡半醒，负责守夜警戒，不让任何危险靠近休憩的旅人。
她如同依附对方生存的寄生者。
但这绝非自愿蛰伏、暗藏后手的隐蔽寄生。
这是一场被外力胁迫、全然被动的依附。
主动权从头到尾牢牢握在旅人手中，她没有谈判资本，没有反抗力量，一旦失去对方的庇护，立刻难以存活。
她如同依附宿主的寄生虫，只能不断付出、不断迎合，小心翼翼维系这段脆弱的同行关系。
〖B：你不必事事迎合他，我们仅仅只是结伴赶路，不需要做到这般地步。〗
莱娅靠着礁石坐下，一边按住不断下坠的内脏，气息疲惫地在意识内回应。
“我没有选择。你看得出来，他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但凡我稍有懈怠，等待我们的就是被遗弃。”
话音未落，旅人远远瞥了她一眼，淡淡出声：“休整够了吗？别浪费天光，要是今天赶不到下一处避风岩洞，夜里海潮涨上来，谁都不好过。”
莱娅立刻撑着石块艰难站起，不敢再多休息片刻。
一路上，她持续挖掘自己所知的零碎讯息，不断分享沿途异兽习性、海岸潮汐规律，榨干自己所有可用的信息筹码。
哪怕很多内容算不上珍贵秘闻，她依旧反复梳理，挑选合适时机讲出，只为向对方证明：自己依旧具备用处
旅人偶尔还会刻意试探、言语施压。
“如果抵达前方岩洞之后，你再拿不出新的有用讯息，我就要重新考量这场交易。”
简简单单一句话，逼得莱娅神经彻夜紧绷。
深夜篝火旁，别人安然歇息，只有她反复回忆过往搜集到的所有见闻，拼命搜寻一切能够拿来当作筹码的线索。
屈辱感日复一日堆积。
她是莱娅，诞生于精工雕琢的人偶造物，本该作为艺术品被敬重，如今只能如同寄生物一般，惴惴不安依附陌生人存活。
随时随地担忧宿主失去耐心，被随手抛弃
她清楚这种状态难以长久维持。
自己不断透支躯体、掏空掌握的情报，筹码早晚有耗尽的那一天。
可眼下距离辉诺港还有漫长路途，在踏入辉诺港、寻到艺术派之前，她只能持续扮演这个卑微、被动的寄生者
途经一片低矮灌木丛时，一头小型畸变幽影骤然自林间突袭。
幽影，常常是不入阶的，由多种大罪权柄交织侵蚀的生物崩溃而成的生物，因为多种大罪权柄有互相对立与抗衡的特质，使得它们战力极其弱小，仅仅靠着似兽的爪牙攻击一些过往的路人。
简单来说，就是只力气极大的发狂的兔子，普通人找点好的器具就能缠斗死它。
莱娅来不及多想，直接挺身挡在旅人前方。
冲击狠狠撞在她本就受损的腰腹，巨大的力道撕裂旧伤，内脏差点彻底脱出。
她闷哼着跌坐在地，浑身剧烈发抖。
旅人解决掉魔物，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她，语气听不出半分怜悯：“还算有点作用，至少懂得主动出力。别总是等着我出手。”
莱娅低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攥紧身下砂石。
没有一句宽慰，只有持续不断的衡量与索取。
她愈发明白：这场同行，她永远只能单方面付出。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所有短暂的同行情谊会瞬间荡然无存。
她这只脆弱的“寄生物”，随时会被无情剔除。
她慢慢撑着地面站起身，再次跟上对方前行的脚步。
距离辉诺港尚远，这场小心翼翼、被迫依附的煎熬，依旧还要持续很久。
咸涩海风卷着细碎沙粒打在面颊，莱娅踉跄跟上步伐，腰侧创口持续传来撕裂般的钝痛，内脏时不时向下滑脱，每走一步都在消耗人偶躯壳仅剩的承载力
夜晚篝火在岩洞里噼啪燃烧，橘色火光摇曳，将两人影子投在凹凸岩壁之上。旅人倚靠石壁，侧头看向强撑着守夜的莱娅，语气漫不经心，带着刻意拿捏的试探
“一路同行，你能拿出来的情报差不多快要见底了。等到再无讯息可以交换，你还有什么筹码？”
莱娅身躯微微一僵，心底骤然揪紧。
她听懂了潜藏在话语里的暗示。对方在索要更进一步的东西，一种不需要耗费体力、随手就能索取的筹码
旅人缓缓向前凑近半步，视线落在她残破衣衫下伤痕遍布却依旧极致精致的躯体，语调平淡：
“你这副样貌得天独厚，罕见的非人美感。若是你愿意顺从我的要求，往后路途上，我会尽可能多照看你，不必再拼命四处搜集消息讨好我。”
直白的意图摊开，色欲裹挟权衡扑面而来。
莱娅垂落长长的睫毛，冰蓝色的大眼蒙上一层阴郁。
她当然明白对方想要什么。
只要点头应允，就能暂时稳住这段岌岌可危的同行关系，不必时时刻刻惶恐被抛弃。生存是眼下压倒一切的渴求，辉诺港是她唯一的终点。
可过往仅剩的那一点底线、残存的自尊死死拦住了她
她是莱娅，是一件诞生于美学理念之中的艺术品。她可以放下身段乞求，可以源源不断提供情报，可以冒着伤势负重劳作，可以直面无尽的苦难；但她无法容忍将自身躯体单纯当成供人取乐的物件交付出去。
若是就此妥协，她不再是寻求庇护的独立个体，只会彻底沦为对方随行的玩物，永远再也抬不起头，永无止境被索取
她微微蜷缩起肩膀，刻意拉开一点距离，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我没法答应这件事。”
旅人眉峰一挑，眼底浮出明显的不耐：“看来你依旧还有取舍。可你想清楚，拒绝我的话，你手里剩下的筹码已经不多。”
莱娅心脏狂跳，巨大的恐慌席卷上来。她清楚这番回应会激化矛盾，对方很可能就此失去耐心。
她攥紧怀中的断臂，强迫自己稳住心神，继续抛出新的筹码，竭尽全力开辟别的出路
“除了这件事，其余力所能及的事情我都会做到。前路所有危险探查、辨识畸变生物踪迹、分辨潮汐与风暴预兆，我全部承担。抵达下一处村落，我还能设法打探辉诺港城门最新的管控条例，这些讯息外面很难获取。”
“我愿意持续付出劳力、情报，竭尽所能发挥用处，但我不会以此种方式做交易。”
旅人静静审视她许久，看着少女满身伤痕、摇摇欲坠，却依旧守住这条底线，不由得嗤笑一声：
“都落到这般境地，伤痕累累，朝不保夕，居然还死守着无谓的体面。尊严能帮你抵挡荒野里的怪物吗？”
莱娅喉头酸涩，无从辩驳。
尊严的确不能抵御猛兽，不能愈合躯体上的伤口，也不能替她铺通向辉诺港的道路。
可一旦跨过这条界限，她心里清楚，自己最后一点自我将会彻底磨灭。往后所有顺从不再是求生的选择，而是永久的屈服，况且……
“艺术不容亵渎，艺术需要人们尊重。”
“尊严，它至少能让我不至于彻底沦为任人肆意索取的器物。”她轻轻开口。
旅人没有继续逼迫，只是那份不耐丝毫没有消减。接下来赶路的日子，冷遇愈发频繁。
稍有停顿，刺耳的催促便如期而至；但凡她提供的讯息价值达不到预期，沉默的冷暴力便会持续笼罩两人之间。
莱娅被迫加倍压榨自己。
不分昼夜留意周遭异动，主动清理沿途尖锐碎石，提前寻觅避风落脚处，不眠不休排查四周潜藏的威胁。
她如同惶惶不安的寄生者，加倍卖力地劳作，拼命填补自己拒绝对方要求带来的缺口，时时刻刻提防着对方积攒够失望，在下一个海湾直接将她丢弃。
深夜，篝火快要燃尽。
〖B：你何必硬扛？暂且妥协，等到辉诺港见到艺术派就能摆脱他。〗
莱娅低头望着腰侧渗血的创口，轻轻摇头。
“一旦踏出那一步，有些东西破碎之后再也拼不回去。我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不能再丢掉仅存的自己。”
远处海平面泛起微弱鱼肚白，又一段漫长跋涉即将开始。
去往辉诺港的路途，这场单方面、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依附，还在煎熬之中持续向前延伸。
……
天色蒙蒙泛白，潮湿的晨雾笼罩整条海岸线，冰冷露水打湿莱娅散乱的白发与破损的衣料。
昨夜篝火燃尽之后，旅人再没有和她说过半句话，赶路时始终走在前方很远的位置，刻意拉开距离，无声的冷淡持续施压
只要莱娅脚步稍稍迟缓，旅人不会回头呵斥，仅仅停下脚步伫立在原地等候。
可那道背影带来的压迫感，远比言语指责更加窒息。
莱娅心知，那次拒绝让对方心底的不满越积越深，任何微小的失误，都可能成为被抛弃的导火索
腰侧撕裂的创口持续隐隐作痛，时不时就要抬手按住创面，防止内脏再度向外滑落，怀里紧紧揣着断臂，不敢有片刻松懈。
每一次呼吸，躯壳内部溃烂粘连的组织相互摩擦，钻心的痛感绵延不绝。
途经一片遍布礁石与灌木丛的隘口时，数只幽影自灌木底下猛地窜出，尖啸着直扑而来。
旅人冷眼旁观，没有第一时间出手，暗含试探。
莱娅心头一紧，不敢奢望对方庇护。
她咬紧牙关，不顾伤口撕裂的剧痛，抢先冲上前，凭借人偶躯体超乎常人的柔韧周旋缠斗。
利爪不断划过她的肩背，新增一道道渗血的伤口，旧伤被剧烈动作扯开，暗红血液顺着腰侧不断流淌。
她拼尽仅剩的气力牵制幽影，为旅人腾出出手收割的空隙。
待到畸变物尽数倒下，莱娅再也支撑不住，踉跄跪倒在乱石堆上，大口喘息，浑身止不住发抖，腰侧的布条彻底浸透血水。
旅人缓步走到她身前，垂眸俯视狼狈不堪的她，语气淡漠，带着毫不掩饰的评判：
“刚才若是反应慢一瞬，我们两人都会陷入险境。你能提供的价值，本就该做到这种程度。”
没有半句慰问，全然只是理所应当的要求。
莱娅垂下眼帘，酸涩堵满胸腔。
她拼上半条性命挡住袭击，换来的仅仅是一句理所当然的评价。
在这人眼中，她所有付出都只是偿还同行的代价，不存在半分怜悯。
数只幽影肃清之后，剧烈的透支与重创终于压垮了莱娅。
她想要撑着石块勉强站起身，双腿刚承受一丝重量，一股毁灭性的麻痹感顺着下肢瞬间蔓延开来。
双腿失去知觉，骨骼、神经如同彻底断开联结，膝盖一软，重重摔落在冰凉碎石滩上，再也无法支撑躯体直立。
无论她如何调动意识驱使四肢，双腿仅仅只能轻微抽动，完全丧失行走能力。
恐慌瞬间攫住她。
莱娅慌乱低头望向自己的下肢，破损裙摆之下，伤口渗出来的血水浸透布料。
她挣扎着尝试挪动身体，徒劳无功，双腿彻底瘫痪，再也走不了半步。
旅人驻足一旁，冷冷看着跌坐在地的少女，静观她徒劳的尝试，没有主动上前帮扶。
莱娅攥紧掌心碎石，抬眼看向对方，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急：
“求你……能不能帮帮我。若是可以，背着我继续前行，我不会拖累太久，我依旧可以持续提供沿途所有情报。”
旅人缓缓蹲下身，视线平视莱娅，又一次抛出昨夜那个交易，语气不紧不慢，带着拿捏一切的压迫感。
“条件依旧不变。顺从我的要求，我一路带着你，妥善照看，不必让你受太多颠簸苦楚。这是眼下对你最优的选择。”
熟悉的提议再次响起，积压许久的委屈、屈辱轰然冲上头顶。
莱娅眼底翻涌起剧烈的怒火，那双过大的冰蓝色眼眸骤然绷紧，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阴冷雾气。
她几乎想要嘶吼出声，怒火灼烧着意识。
对方从头到尾，不断利用她走投无路的处境反复胁迫，一次次践踏她仅剩的底线
可怒火仅仅持续短短一瞬，腰腹内脏下坠的剧痛、双腿麻木无力的现实立刻拉回理智。
她清楚，自己根本没有对抗的资本。一旦彻底激怒对方，只会被遗弃在这片荒滩，落得被异兽撕碎的结局。
愤怒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悲凉。
莱娅深吸一口气，艰难摇了摇头，决然拒绝这份交易。
“我不能答应。”
旅人眉梢微挑：“你确定？失去双腿行动能力，单凭你自己，寸步难行。”
莱娅避开对方的视线，望向远处延伸向辉诺港的海岸线，声音单薄却异常坚定。
“不必勉强。倘若你不愿背负我，我不强求。只求你给予我一点善意，赠予我几块布料当作蔽体衣物。”
她侧过身，伸手摸索旁边粗细合适的干枯树枝，指尖死死攥住木杆。
“我寻枝干当做拐杖，就算依靠它勉强拖拽躯体前进，就算匍匐爬行，爬，我也要一路爬到辉诺港。”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布满伤痕、却依旧精致无瑕的面庞，又看向自己残破不堪、饱受摧残的人偶躯壳。
“我是一件艺术品。艺术品与生俱来，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世人惊艳于我极致的容貌，惊叹这份脱离凡俗的美感。可若是我为了路途，不惜出卖自身任由他人肆意索取，那这件艺术品，也就彻底失去了它本身的意义。美感依附于尊严而存在。”
“美貌是我的形体，尊严便是支撑这件造物的骨架。骨架一旦折损，再完美的外壳，也只是一具空洞、廉价的躯壳。哪怕前路无边苦海，一路只能匍匐前进，我也不想亲手打碎属于自己最后的底线。”
“你可以冷眼旁观，可以不再伸出援手。但我不会用自身换取代步的机会。”
冰冷碎石硌着后背，下肢失去知觉，麻木感顺着腰腹不断向上蔓延。莱娅半倚在嶙峋乱石之间，浑身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渍
方才她一口回绝了旅人用以交换生机的交易，不愿以残存意识作为筹码任人摆布。二者之间短暂的僵持笼罩空旷滩地，海风裹挟咸涩的寒意一遍遍扫过这片荒芜地带
旅人静立在几步之外，灰淡的目光穿透表层躯体，直直落向莱娅动荡不稳的精神域。
“你执意不肯达成协定，我不会强行逼迫。但有一样东西，留在你体内后患无穷。”
莱娅微微抬眼，气息虚弱。
〖你指什么？〗
旅人缓缓抬起右手，稀薄的雾霭自掌心悠悠浮起。
“扎根在你精神域深处，统御留下的摹片信标。仪式断裂造就的单向烙印还没有消退，眼下通路虽未成型，可一旦有人重启接驳流程，统御便能循着印记锁定你的位置。届时，你所有躲藏、筹谋都会化作空谈。”
莱娅心头一沉。
她无数次感知到精神域深处那枚异物带来的隐约刺痛，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剥离的途径，只能任由那道烙印持续盘踞。
〖有办法彻底摘除？〗
“可以。”旅人缓步靠近，声音平淡无波澜，“但不存在无痛的手段。我借助自身途径权能搭建置换通道，将摹片从你的神魂连根剥离。剥离瞬间，摹片长久积蓄的精神声波、统御源源不断渗透的低语会一次性炸开，尽数冲刷你的意识。没有人隔绝这份冲击，你必须独自全盘承受。一旦精神域撑不住，你的意识会直接崩解消散。”
〖B：风险极高，稍有差迟，我们到此为止。〗B的声音在精神域紧绷地响起。
莱娅垂下眼睫，短暂思索后已然下定主意。
留着摹片，相当于永远拴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只要这枚信标存在，她永远逃不开统御的追踪威胁。
〖动手吧。我承担后果。〗
旅人不再多言，掌间雾霭延伸，轻柔触碰到莱娅的精神屏障。
起初只有细微、拉扯般的酸胀，仿佛有荆棘自神魂深处缓缓向外拔。可仅仅数息过后，汹涌的精神洪流轰然冲破防线。
无数碎裂的感官记忆疯狂涌入脑海。
朔笔改造躯体那五日撕心裂肺的痛楚反复重现，统御遥远、冰冷的低语在耳畔循环回响，属于原主林萌深埋的绝望、无助层层包裹住她。莱娅猛地弓起脊背，指尖死死抠进身下碎石，牙关紧咬，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最后剩下的只有痛苦。
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意识数次濒临溃散。
B拼尽全力在精神域内侧稳固边界，勉力托住濒临破碎的神魂根基。
〖撑住，不要放任意识溃散！〗
漫长煎熬的一刻缓缓落幕。
一道暗紫色薄片状的虚影自莱娅额头飘离，悬在半空闪烁几下，而后随风一点点风化，彻底消融在海风之中。摹片，成功剥离。
冲击褪去的刹那，巨大的虚脱感瞬间吞噬莱娅。她重重喘着粗气，额上布满冷汗，视线阵阵发黑，浑身力气几乎被抽空。
旅人收回力量，静静看着她。
“摹片信标已经销毁，单向链接彻底切断。往后统御无法依靠这条印记追踪你。切记，这只是清除外部的标记，无法抹除你一路走来所有的过往。”
莱娅艰难调整呼吸，缓慢平复激荡的神魂。
压在她身上许久的一道枷锁就此消失，可她心底十分清楚，摹片只是外来的桎梏。
篡位者嵌套寄生的命运、背负的罪孽、难以偿还的亏欠，永远无法凭借一次剥离彻底挣脱。
〖B：总算除去一大隐患。但我们依旧不能松懈。〗
莱娅轻轻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看不到尽头的阴沉海面，心底一片苍茫。
摆脱了统御的追踪，前路依旧没有清晰的生路。所有抉择、所有苦难，仍要由她一步步走完。
旅人静静凝视倔强的少女，看着她单手撑着树干，拼尽全力想要撑起瘫痪的下半身，一次次滑落、一次次重新尝试。
风吹动她散乱的白发，残破衣衫下，伤痕累累的躯体摇摇欲坠
许久，旅人沉默地站起身，转过身，从行囊里翻出一卷厚实麻布，扔落在莱娅身前的地面。
“麻布给你。我不会停下脚步等候。你若是跟不上，我不会回头。”
说完，他不再停留，迈步继续朝着辉诺港的方向前行，不再刻意等待。
莱娅拾起麻布，小心裹住破损的躯干遮挡伤痕。
她牢牢握紧粗糙的树枝拐杖，借助木杆分担重量，一点点拖动瘫痪的双腿缓慢向前挪动。
每往前挪动一尺，腰侧伤口撕裂的剧痛、下肢麻木的无力感都会袭来。
漫漫长路，她只能依靠一根枯枝，一寸一寸，向着辉诺港艰难挪动。
哪怕只能缓慢爬行、拖拽身躯，她也绝不放弃守住自己仅剩的尊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