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海风无休止啃咬荒芜海岸线,粗枯树枝撑在乱石之间,每一次借力,腰腹狰狞的创口便被狠狠拉扯
内脏不断向外滑坠,莱娅只能一边向前拖拽瘫痪的双腿,一边腾出单手,反复将脱出的脏器往腹腔内塞。
地面再也看不到新鲜的暗红血渍。
体内的血液早已大量流失,躯壳里残存的体液近乎耗竭,就算躯壳被撕裂、磕碰重创,也只能渗出一丝丝稀薄、近乎透明的淡红色浆液,再也涌不出浓稠的鲜血。惨白的肌肤之下,仿佛已经没有足够流淌的液体。
一次借力打滑,她重重摔在尖锐的礁石棱角上。
咔嚓——
剧烈撞击之下,原本只是松动的胸腔侧面直接裂开一道横贯躯干的缝隙。
脏腑再也兜不住,大半团柔软脏器直接滚落出来,散落在冰冷砂石上,沾染泥沙。
脏器表层只剩微薄的淡红浆液缓缓浸润沙石,没有血流蔓延开来。
莱娅浑身剧烈痉挛,窒息般的剧痛席卷所有意识。
她慌忙扑过去,颤抖着伸出完好的那只手,拼命收拢散落的脏器,疯狂往自己开裂的躯壳里填塞。
脏器滑腻、温热,混着泥沙,无论她怎么努力,只要稍稍一动,又会顺着裂口向外涌出。
反复塞,反复滑落。
这件精工雕琢的艺术品,正在一点点解体
〖B:不行……这样根本封不住,躯体内部的支撑结构已经断裂了。〗
莱娅充耳不闻,执拗地持续尝试。
她的脸色早已不是单纯的苍白,是死人般毫无生机的灰瓷色。那双过大的冰蓝色眼眸空洞地睁大,恐怖谷的诡异感抵达顶峰——绝美精致的面孔摆在眼前,可是身体正在持续崩解,却连流血的能力都快要消失
远处的旅人察觉到身后长久没有动静,缓缓回身。
当视线落在礁石之间的景象时,脚步骤然顿住。
少女半瘫在乱石滩,下半身无法动弹,胸腔大开,脏器散落一地,徒劳不休地把内脏往躯壳里塞,地面干干净净,没有想象中触目惊心的血泊,只有零星淡红水渍,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莱娅察觉到视线,艰难转头望向对方,声音干涩沙哑,几乎快要消散在海风里。
“能不能……能否麻烦你,稍微递一块石块压住躯体裂口……只需要一小会儿。”
旅人没有上前,只是远远伫立。
“就算暂时稳住又如何?你体内体液快要枯竭,坚持不到辉诺港。”
一句话,碾碎莱娅最后一丝侥幸。
她缓缓垂下手臂,不再继续徒劳地捡拾脏器。
她花费那么多代价守住尊严,不肯屈从交易,一路忍受依附他人的煎熬,忍受撕裂般的伤痛,拼尽全力朝着辉诺港前进。
到头来,仅仅被困在这片无人的荒滩,连足够用来流淌的血液都消耗殆尽。
她轻轻抚摸自己布满裂痕的躯壳,低声自语。
“艺术品……若是连承载自身的躯体都守不住,所谓的尊严,又能依托在哪里……”
海风呼啸而过。
她倚靠礁石,无力再挪动分毫,散落在外的脏器再也无力收回。
绝美却非人的人偶,安静僵在海岸乱石之间,静静等待躯壳一步步彻底失去活性。
旅人沉默观望片刻,最终没有靠近,转过身继续朝着辉诺港前行。
莱娅明白了。
他不会再回头。
漫长海岸线上,只会剩下莱娅独自一人,困在距离目的地依旧遥远的半途,缓慢走向解体。
远处,旅人前行的身影渐渐融入灰白海雾,每走远一步,莱娅心底的恐慌便沉下去一分。
她死死咬住下唇,瓷白泛死灰的面庞上,那双过分宽大的冰蓝色眼眸盛满撕扯不休的矛盾。
她依旧记得不久前篝火边自己斩钉截铁的宣言。
她是一件艺术品。
艺术品与生俱来,理应得到最基本的尊重。
美感依附于尊严而存在,尊严便是支撑这件造物的骨架。
骨架一旦折损,再完美的外壳,也只是一具空洞、廉价的躯壳。
那时她笃信这套道理,甘愿承受跋涉的煎熬,忍受无休止的冷遇与试探,宁可拖拽残破的躯体缓慢爬行,也不愿出卖自身换取庇护。可现实冰冷地摊开在眼前:尊严无法修补开裂的躯干,理念不能抚平内脏脱出的剧痛,坚守信念,只会让她静静躺在这片无人滩涂,在海潮与畸变物的啃噬下彻底解体,最终变成海岸上一堆破碎的残骸
〖B:你不必立刻做出抉择,我们可以再试着挪动一段距离,或许前方能够寻到遮蔽的岩洞,暂且躲避风险,慢慢寻找别的出路。〗
莱娅艰难地晃动脖颈,视线望向一望无际的荒芜海岸线。
前方视野之内,没有岩洞,没有水源,连低矮灌木都愈发稀少。暮色正在缓缓沉降,一旦夜幕彻底笼罩滩涂,游荡的幽影、夜行畸变生物将会大批量出没。以她此刻瘫痪的下肢、崩解的躯壳,根本没有半点抵御能力。
所谓别的出路,说到底只是自欺欺人的奢望
“没有出路了。”莱娅气息微弱,嗓音被海风磨得干涩破碎,“我看得很清楚,再坚持固守底线,等到入夜,我们等不到任何转机。”
她伸出完好的单手,轻轻触碰自己布满裂痕的躯干。
肌肤依旧维持着那份惊心动魄、裹挟恐怖谷效应的绝美,造物主精心雕琢的线条不曾因为重创消退半分。长久以来,这份形体就是她所有执念的源头。
艺术派追求形体美学,她期待抵达辉诺港之后,凭借这件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身份,获得庇护、被人珍视。她无数次幻想,当艺术派众人看见她,会惊叹这份躯体构造的精妙,会理解她一路跋涉承受的苦难,给予她对等的尊重。
可想要走到辉诺港,眼前横亘着一道无法绕开的门槛
旅人似乎察觉到身后长久没有动静,终于停下脚步,缓缓回转。
灰蓝色长风衣被海风吹得翻飞,他缓步走到莱娅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濒临解体的少女,语气依旧是那种权衡利弊的平淡,不带丝毫怜悯:“想好了没有?机会我不会无限期保留。等到天色全黑,我不会再回头等候。”
莱娅的心脏骤然紧缩,屈辱与不甘如同潮水反复冲刷思绪。
她脑海里再度回想那个交易的内容,只要屈从对方的索取,旅人便会背负她前行,不必再靠着枯枝寸寸拖拽残破身躯,不必时时刻刻担忧野兽突袭。代价,是碾碎她坚守许久的自尊,亲手否定长久以来对“艺术品”的定义。
她闭上双眼,无数念头疯狂交织、厮杀。
倘若妥协,她不再是独立的、被寄予期待的艺术品,仅仅是随行之人随身携带、可供随意索取的物件。从今往后,她再也没有资格要求任何人尊重她的形体与意志,只能被动承受所有安排,失去所有议价的底气。
可若是拒绝,一切追求、一切坚守,最终只会化作海岸上一堆破碎残骸,连抵达辉诺港、见到艺术派的机会都不会拥有。
一个连终点都无法抵达的执念,又还有什么意义?
〖B:可一旦松口,你长久以来构筑的自我认知将会彻底崩塌。你耗费无数苦难守住的底线,一旦放开,再也无法复原。〗
“我明白。”莱娅缓缓睁开眼,冰蓝色瞳孔里弥漫着浓重的茫然,“可如果命都保不住,认知、尊严、艺术品的身份,全部都会跟着一同消散。”
她尝试挪动身体,想要微微坐直,稍一用力,胸腔裂口猛地拉扯,悬垂的脏器再度下坠,一阵濒死的眩晕狠狠冲击意识。她闷哼一声,重重歪靠在礁石上,呼吸急促紊乱。
过往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涌上脑海:库伦郊外被路人拧断手臂的惊惧;隧洞遭遇暴食罪种袭击,内脏脱出、濒临死亡的绝望;同行路途上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的依附,时时刻刻惧怕被抛弃的惶恐。
她一路拼尽全力,一次次退让、付出,不断提供情报、彻夜守夜、直面异兽,做尽一切能够彰显价值的事情,仅仅只为换取一段前往辉诺港的路途。即便做到这种地步,依旧随时面临被舍弃的结局。
旅人耐心渐渐耗尽,上前半步,再度催促:“我再给你最后片刻思考时间。不要无休止僵持,人要分清孰轻孰重。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艺术品,可一件无法存活、只能碎裂消亡的艺术品,再完美又有什么价值?”
这句话像一柄钝刀,反复切割莱娅紧绷的心防。
是啊
一件永远沉寂、破碎消亡的艺术品,空有惊艳外壳,却无法存续,那这份美学又该向谁展示?
美学不该仅仅是殉道式的自我毁灭,不该困在一片荒滩之上草草落幕。
从前的她执拗地认为,尊严高于生存。可绝境之中她才慢慢意识到,没有生存作为根基,尊严就是无根的泡沫,风一吹,便荡然无存。
莱娅陷入漫长的沉默,咸涩的泪水顺着面颊滑落,砸在冰冷的砂石上。
她无比憎恨眼前的处境,憎恨自己别无选择。
她多么希望存在第三条道路,不必舍弃尊严,也不必走向消亡;可放眼这片荒芜海岸,根本不存在第三种选择。一边是守住信念、静静迎接解体,一边是放下底线,换取一线活下去奔赴辉诺港的生机。
她一遍遍审视自身的躯体,审视这具饱受创伤、濒临崩解的躯壳。
长久以来,她将形体、美学、艺术品的身份捆绑在一起,认定二者不可分割。
可此刻她不得不开始痛苦辨析:难道只有维持绝对纯粹、绝不妥协的姿态,才算得上艺术品?
倘若为了活下去延续存在,暂时低头,就等同于彻底否定所有形体蕴含的美感吗?
她无法给出答案。内心两股想法持续撕扯,没有任何一方能够彻底压倒另一方
她想起共融教团艺术派流传的典籍碎片。
艺术从来不止一种模样。有完整圆满、永不折损的臻美之作;同样也有历经残破、在苦难之中挣扎存续的残缺艺术品。破损不代表美感消亡,挣扎求生,同样也是一种独特的叙事。
可道理说起来简单,落到自身之上,想要坦然接受这份妥协,千难万难。
尊严如同扎根心底的藤蔓,缠绕着她所有思绪,一旦选择屈服,就相当于亲手将藤蔓一根根扯断,血肉撕裂般的煎熬无处不在
旅人见她迟迟不松口,语调冷了几分,抛出最赤裸的条件:“如果你决意要我护送你安然抵达辉诺港,空口约定不足以让我承担沿途风险。你需要拿出对等的筹码。”
莱娅抬眼,冰蓝色眼眸蒙着一层茫然:“你想要什么筹码?我如今一无所有,仅剩这一具残破躯体。”
“正是如此。”旅人目光平静地落在她伤痕纵横的身躯,不带任何情绪,只有一种衡量利弊的淡漠,“路途遥远,危机四伏。你没有力量并肩作战,那就用你的躯体作为担保。旅途之内,任凭我驱使、予我取用。不必觉得屈辱,生存本就是等价交换。”
莱娅浑身猛地一颤,一股刺骨的羞耻与恶心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收拢双臂护住开裂的躯干,呼吸急促。她预想过无数苛刻条件,却从未料到对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属于艺术品的自持、对自身形体的珍视,在这一刻被狠狠碾碎。
〖B:不要轻易应允。一旦答应,往后这具身体,我们再也无法全然掌控。〗
莱娅心口沉甸甸发疼,进退维谷。
要么拒绝,停在此处,等待躯体逐步崩解消散;要么接受这场屈辱的交易,抓住唯一通往辉诺港的生路。
海风呼啸掠过礁石,没有给她长久犹豫的余地。
“如果我答应你……”
莱娅终于艰难开口,声音微弱得几乎被海风吞没,话音落下的瞬间,喉头涌上巨大的酸涩,“你必须保证,一路不会随意抛下我,无论前路遭遇何等危险,都要带我抵达辉诺港。只要踏入辉诺港城区,这场肉体交易即刻终止。”
旅人淡淡颔首:“条件成立。只要你遵守约定,我履行承诺。”
这句话敲定的刹那,长久支撑她的精神支柱轰然裂开巨大缝隙。
莱娅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过去那个固守底线、以艺术品为荣的朔笔,已经死去。
她不会再高声宣扬艺术品应当获得尊重,不会再执着于形体与尊严共生的论调。
生存压倒一切,为了存续,她愿意承担所有代价。
旅人缓步上前,取出麻布与粗绳,小心包裹缠绕她胸腔狰狞的创口,避免脏器彻底脱落。随后俯身,稳稳将莱娅背负起来。
躯体紧贴对方的后背,颠簸的晃动不断刺激腰腹与胸腔的伤口,每一次摇晃,都带来钻心的痛感。
趴在旅人的肩头,莱娅遥遥望向身后那片困住她许久的乱石滩。
那片礁石之上,埋葬了她全部的骄傲与执念。
〖B:你真的做好准备了?等到抵达辉诺港,你打算如何面对艺术派?〗
莱娅闭上疲惫的双眼,海风吹动雪白长发,遮住那双空洞的冰蓝色眼眸。
“我不知道。或许从今往后,我再也不配称作一件艺术品。”
“美感可以承受残缺,可我亲手出卖了自己的底线,这份污点,永远无法抹去。往后我不再执着于艺术品的身份,我只是想要活下去,依附宿主存续的寄生物。”
前路,辉诺港的轮廓在海平面隐隐浮现。
可莱娅心里无比明晰,即便顺利抵达目的地,有些东西永远再也无法寻回。
她以尊严为筹码换来了生存,这场交易,没有赢家,只有永难愈合的残缺。
她曾经穷尽一切守护属于艺术品的体面,最终在无尽苦难的碾压之下,选择向生存低头。
世上再不会有那个宁死不愿妥协、坚守尊严的艺术品朔笔
活下来的,只是一名为求生,甘愿依附他人、无底线妥协的寄生者。
两人沿着海岸线持续向西行进。暮色彻底吞噬天际,黑夜笼罩整片滩涂。
莱娅安静伏在旅人后背,不再争辩、不再抗争,默默承受路途所有折磨。
她心里清楚,一旦踏入辉诺港,新一轮博弈即将开启。而她再也不能依靠“艺术品”的身份寻求共情,所有前路,只能依靠新一轮的周旋与牺牲慢慢摸索。
夜色愈发浓稠,潮汐一波波漫上礁石。
赶路持续数个时辰,中途短暂停下休整。
旅人寻到一处小型避风岩穴,将莱娅轻轻放置在干燥的岩地上。篝火被点燃,橘色火光摇曳,映照莱娅伤痕交错的躯体。
旅人靠在洞口放哨,留给莱娅独处的空隙。
方才那场交易不断在脑海盘旋。
契约生效的那一刻起,她不再拥有对这副躯体完整的支配权。
只要旅人提出要求,她没有拒绝的资格。她仍旧下意识想要寻找从前的心境,想要重新唤起那份对“艺术品”身份的认同,可每一次尝试,心底都会涌上来浓重的自嘲
〖B:你不必彻底否定自己,妥协仅仅只是求生手段,不代表你本身的美感就此消失。〗
“美感是客观存在的,可维系美感所需要的心境,我已经弄丢了。”莱娅轻声回应,“艺术品不止拥有外在形体,还要拥有独立、不受胁迫的灵魂。当我自愿选择依附他人、用自身作为交换筹码的时候,灵魂就已经残缺。”
她回想过去无数个日夜,她无数次畅想抵达辉诺港,走入艺术派殿堂,从容展露自身,和一众理念契合之人畅谈形体美学。
那时的她,设想自己以平等的姿态沟通,不必受人胁迫,不必用自身换取庇护。
蓝图有多美好,此刻现实就有多残酷。
旅人闻声回头,看向岩穴内的少女:“在想什么?后悔做出决定?”
莱娅立刻收敛所有思绪,压下心底汹涌的悲怆,抬眼平静作答:“谈不上后悔,只是认清现实。我不会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她不再继续谈论尊严、美学、艺术品相关的话题。
那些支撑她走过库伦逃亡之路的信念,已经变成一道不愿触碰的伤疤。
从今往后,她不谈理念,不谈追求,只谈交易与生存
岩穴篝火映照之下,莱娅原本完整的制服早已在连日逃亡、礁石拖拽与躯体崩裂的磨损里残破不堪。
那件宽松深色西装外套多处撕裂,侧边布料大片磨烂,勉强松垮挂在肩头,大半衣摆残缺、边缘毛絮翻卷,堪堪遮住后背与上臂,稍微一动,裂开的口子便继续扯大
内搭白衬衫布满血渍与尘土,前襟有数道深长裂口,纽扣脱落大半,布料歪斜,勉强裹住躯干,胸口位置破损严重,没法完整遮蔽伤痕交错的躯体。
黑色百褶裙裙角大面积磨碎,一侧裙身几乎撕开到胯边,仅仅余下半截布料垂落,堪堪遮挡身前,稍稍挪动便会侧向滑落
原本完整的白色长筒丝袜早已支离破碎,布满细密破洞,大腿多处丝袜完全崩开,松垮滑落至小腿,薄纱一样挂在皮肤上,勉强维系着残存
黑色小皮鞋一只鞋底开裂,鞋面蹭满碎石泥沙,鞋边磨损严重
她身上再也没有完整干净的织物,所有衣料仅仅是勉强挂在躯体上,处处破洞、撕裂、薄得透光,根本不足以彻底遮掩伤痕与躯体。布料残破地搭在身上,每一次呼吸、轻微动作,撕裂的缝隙都会不断扩大。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间歇性弹起又熄灭。
旅人站在离篝火两步远的阴影里,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扫过她残破不堪的衣衫,扫过筋膜维系、随时可能滑脱脏器的躯体。他没有流露出厌恶,也没有怜悯,只是一种衡量货物般,不带情绪的审视。
沉默持续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你这副模样,整体而言令人作呕。不过不得不承认,依旧有部分躯体尚且完好。”
莱娅下意识收紧肩膀,慌乱伸手想要拉过破损的衣料遮挡自己,可破碎的布料根本起不到多少作用。指尖扯到撕裂的布边,只是将裂口扯得更宽。
心底方才旅人那句评价反复盘旋:整体令人作呕,但有部分躯体尚且完好。
此刻这身褴褛破碎的衣衫,如同她摇摇欲坠的体面,一触即溃
不多时,旅人从洞口回身走到篝火旁,淡淡开口:“既然契约已定,不必刻意回避。眼下先兑现一部分约定。”
莱娅肩头骤然绷紧,下意识向后缩了缩,心底升起难以压抑的恐慌。
没有激烈的挣扎,她明白契约已经敲定,此刻所有抗拒都只是徒劳。
她缓缓松开紧抱双膝的手臂,闭上双眼,任由冰凉的绝望包裹自己。
回过神时,旅人并未禁锢在单一区域,动作从容缓慢,带着一种冷静的检视意味。
指尖先是掠过布满陈旧伤痕的肩背,顺着脊椎线条缓缓向下,游走于腰腹的破损肌肤,随后又移向四肢,细细抚过大腿、膝弯各处。
他不急于求成,将视线与触碰分散在躯体各处,不放过每一寸肌肤,如同细致查验抵押品的每一处瑕疵与尚可利用的地方,从上至下,从前到后,不停变换范围,并不局限于单一位置。
莱娅猝然明白过来,对方并不满足于狭隘的索取,而是想要充分遍历她整具躯体,摸清所有脆弱处与尚存价值的地方。
无边的羞耻层层堆叠,像冰冷的潮水,一层一层漫过她的意识。
她紧紧蜷缩起身子,却无处可躲,没有角落可以藏匿,没有布料可以完整遮盖。她能清晰感知每一处触碰,感知对方不带感情的甄别,仿佛自己已经不再拥有自我,只剩下一堆被划分成“尚有价值”和“已然损毁”的皮肉
就在纷乱的情绪翻涌之时,一个念头突兀钻进脑海,令她浑身猛地一僵。
怀孕。
念头刚升起,下一秒便被她直接否决。
她立刻想起这具人偶躯体的本质,这套血肉塑体术构筑出来的容器,只有模仿生灵的外形,不存在繁育子嗣的机能。躯体内部已经没有配套的孕育构造,从根源上就无法承载胚胎。
这份恐慌转瞬烟消云散,悬在心口的巨石骤然落地。
不必再为此惶惶不安,少了一重沉重枷锁,可屈辱感丝毫没有消减。
心底涌上尖锐的愤懑。
她下意识认定,这般肆意的触碰、掠夺,是对这件精雕细琢的人偶艺术品莫大的亵渎。
完美的外壳、精密构造的躯体,本该被妥善对待、珍视审视,而非沦为一场交易里随意索取的筹码。
可下一刻,念头骤然转折。
她倏然惊醒
她早就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定义里、等待被观赏的艺术品
所谓艺术品,只是原主赋予这具躯壳的标签。
现在占据这副躯体的人是她,为了活下去,为了奔赴辉诺港,为了挣脱层层牢笼,这场交易是她亲口应允的条件。
没有资格奢求旁人捧着敬畏对待这件“艺术品”。
契约已然敲定,她主动出让自身,等价交换求生的机会
一念至此,心底残存的那点不甘与执拗缓缓消融。
她闭上眼,彻底放下无谓的抗拒,被动接纳眼前发生的一切。
〖B:你接纳了?〗意识之中传来迟疑的问询。
〖莱娅:是我自愿达成交易。既然想要借助他行路,理应遵守约定。〗
疼痛混杂着难以言喻的空洞席卷意识,胸腔旧伤被牵动,阵阵钝痛反复撕扯脏腑。
火光晃动,将两道影子投射在岩壁之上。
一夜煎熬缓缓流逝。
旅人依旧保持着那份权衡抵押物般的冷静,没有狂热,不见温存,只有完成交易义务的平淡。
莱娅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战栗,残破的衣料顺着肩头不断滑落,她不敢用力挣扎,生怕牵动腰侧那层薄如蝉翼的筋膜,让悬垂的脏器彻底滑脱。每一次躯体的晃动,都扯动躯干深处绵长钝重的疼。
她死死抿住嘴唇,把细碎的喘息咽回喉咙,阖上冰蓝色的双眼,将自己的感知半分半分向内收拢。周遭所有触碰都不带半分怜惜,一遍遍提醒她此刻的处境,这不是温存,只是契约规定的交换。
精神域里,B安静地旁观,没有出声打扰
莱娅心底反复盘旋着两重矛盾的念头,一瞬痛惜这件被朔笔精心雕琢的造物遭到亵渎,一瞬又强迫自己记牢:这是她主动换取生路所要偿付的代价。
岩壁之上,两道交叠的影子被火光揉成模糊一团。旧伤带来的酸痛混着屈辱感层层堆积,漫过她全部心神,她只能被动承受,静静等待这一场交易的环节走向落幕
莱娅难以入眠,胸腔持续传来钝痛,脏器随时有再度脱出的风险。她不断复盘一路走来所有抉择,一遍遍推演抵达辉诺港之后可能发生的一切。
艺术派崇尚残缺美学这件事她早已知晓,可她不敢笃定,当艺术派知晓她为活命选择妥协、放弃底线之后,还能否接纳她
很多收藏家、美学追寻者想要的,是一件自始至终保有傲骨、历经磨难也绝不屈服的艺术品;而非一具为了活下去,愿意不断退让、任由他人索取的残破造物。
〖B:最坏的局面,就是艺术派同样拒绝接纳我们。〗
“我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莱娅缓缓吸气,“真到那一步,我只能继续寻找下一个宿主,继续寄生、继续周旋。”
待到天光微亮,旅人站起身:“休整完毕,我们等会继续上路。距离辉诺港越来越近。”
莱娅默默撑起残破的身躯,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躯体上新增的隐痛时时刻刻提醒她这场交易的代价。
一切归于沉寂,篝火只剩奄奄一息的暗红余烬,岩穴里浸着深夜刺骨的海风寒意。
莱娅蜷在冰冷的岩石地面,破碎的布料大半已经脱离躯体,仅仅零星几片布絮还挂在肩头四肢。夜风扫过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她侧过身,看向依旧坐在阴影里的旅人,声音很轻,带着难以掩饰的窘迫。
“能不能,给我一点可以蔽体的衣物。”
这是整场交易里,她唯一一次额外的索取,不奢求怜悯,只求一份最基础的遮掩。
旅人抬眼望过来,神色没有半分波澜,语气平直得近乎残忍。
“不必。”
他顿了顿,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脊背,把理由缓缓说出口,字字清晰地落进寂静岩穴。
“我们还在赶路。对你而言,这身残破的样子,才是最好的身份。一个满身损伤、毫无遮蔽的抵押品,时刻提醒你自己,你是以什么代价换来去往辉诺港的机会。若是让你重新拥有体面,你便容易忘记这笔交易的重量。”
“体面不是我该施舍给你的东西。你拿出来交换生存的,就包括你的遮掩与尊严。交易内容不包含附赠衣物。”
莱娅僵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她原本以为,交易结束,至少能换回一点最微薄的善待。可原来从一开始,尊严、遮蔽、体面,全部都算在她已经交出的筹码之内。想要活下去,不止要交出躯体,连遮盖自己的资格,都一并被交易剥夺。
羞耻顺着脊椎往上爬,比岩穴的夜风还要冰冷。她低下头,不再开口乞求。伸手把那几片摇摇欲坠的碎布,勉强往身上拢了拢,布料一扯便又裂开更大的口子,根本起不到作用
〖B:他没有说错,契约里确实没有这一项。〗
意识深处B的声音淡淡的传来,没有同情,只是陈述事实,更衬得眼前处境分外刺骨。
莱娅闭上眼,将喉头翻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咽下去。
是她选的路,就没有资格再讨要额外的温情
天亮之后,再度启程。
路途愈发靠近港口地带,远处已经能够看见来往渔船的桅杆轮廓
莱娅趴在旅人肩头,遥遥眺望辉诺港林立的楼宇。
她梦寐以求的终点近在眼前,可心底没有预想的狂喜,只有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拼上一切奔赴此地,舍弃尊严、打破底线换来的机会,究竟会迎来救赎,抑或是又一重更深的牢笼,没有人能够给出答案
她曾经相信,艺术品值得倾尽一切去守护自身完整。
命运却告诉她,在绝境之中,存续本身,有时要高于完美。
只是这份领悟,是以永失纯粹作为代价。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傲骨艺术品。
只剩下一名背负满身伤痕,挣扎求生、不断寻觅宿主的寄生者,即将踏入辉诺港喧嚣汹涌的暗流之中。
(轻点骂,只有嫉妒if有这种步步蚕食的剧情)
(我觉得挺毒的,如果我是读者看到这种剧情的话,但是你们觉得效果怎么样?应该还不错?当然ccb剧情不会只有嫉妒if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