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很会写虐文。)
莱娅意识深处,在无边的挫败之间,还死死攥着最后一点火苗
她还没有完全垮掉
她心里依旧存着一份指望——她是朔笔的A+级作品。
艺术派。形塑支流。那是她最后的靠山
就算躯体残破降级,就算她手上沾染了逃亡一路的狼狈与不堪,可朔笔的名号摆在那里。
艺术派讲究作品归属,讲究对大师遗作的保全。只要能够联系上形塑支流的评艺人,只要让他们确认自己的身份。
旅人对她做下的一切,就不会一笔勾销
她在心底默默推演。
艺术派不会容许一件本派大师的代表作,被外人如此肆意践踏、当作交易筹码随意消耗。他们会出面追责,会去追查那个男人,会为这件被损毁的艺术品讨回公道。
不奢求什么温情怜悯,至少要让对方付出代价
复仇的念头像细小的火星,在绝望的废墟里隐隐跳动。
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组织好说辞,要把海岸线、岩穴之中发生的全部经过,原原本本呈报给艺术派。把旅人的样貌、风衣的特征、他打探走的所有情报,全部供述出来。
让艺术派动用渠道搜捕、清算,把这场背叛还给那个人。
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念想,支撑她,在被旅人背负赶路的那些日子里,没有彻底放弃思考。
自被那些幻影受创之后,她的下肢早就彻底瘫痪,神经通路损毁殆尽,双腿沉重麻木,半点力量也使不出来,完全无法站立、无法迈步。
整段奔赴辉诺港的后半段路途,全靠旅人背负前行。
她只能伏在旅人的后背,半边身子重量完全交由对方承担。腰侧巨大创口每一次颠簸,都会扯动薄如蝉翼的筋膜,腹腔脏器跟着一阵阵下坠晃荡,钝痛没完没了啃噬神经
那截断裂下来的断臂,自脱离躯体那日起,她便一直小心翼翼用残存的一小块旧制服布料裹紧,时时刻刻揣在自己怀里。哪怕在岩穴经受屈辱交易的时候,她也没有丢掉它。
这是朔笔亲手雕琢出的肢体,是她身上尚且完整的一部分,是还存有修复希望的残件。
一路伏在旅人肩头赶路,断臂就贴在自己胸腹之间,隔着薄薄布片,时时刻刻能触碰到那截已经渐渐失活、发凉的肢体。
她本以为,这份背负会一直延续到城门之内。
可就在土坡之上,对方决定终止交易的那一刻,旅人弯腰,直接将她从背上卸了下来。
没有轻放。
他只是松开手臂,任由瘫痪无力的她顺着肩头滑摔向粗糙碎石地面
莱娅毫无办法,下肢完全不听使唤,根本做不出任何缓冲动作。重重砸落在泥土碎石之间,胸腹的裂口狠狠受创,淡红的浆液当即从伤口渗出来。
怀里那截被她珍重护住的断臂,也在这一摔之下滚落到一旁的乱石堆里
她挣扎着想挪动,想要伸手去够那截滚远的断臂,想要哀求对方捡回来还给自己。
可下半身如同死物,纹丝不动,神经彻底死寂,没有半分知觉,双腿沉沉摊在碎石泥土之上,仿佛根本不属于自己。
她脑海里第一时间闪过念头:爬过去,用上半身匍匐拖拽身体,拼着痛也要把断臂抢回来。
可念头刚升起,躯体轻微的拱动试探,立刻带来毁灭性的警告。
只要躯干向前蜷曲、做匍匐爬行的姿态,胸腔到腹腔那道横贯全身的巨大裂口就会被强行撑开,那层薄如蝉翼、勉强兜住所有脱出脏器的筋膜,会直接被张力扯断。
那些垂坠脱出的内脏,不单单是朔笔为拟真而塑造的仿生构件,是在林萌原有脏器之上修改得来。
真正维系躯壳与莱娅意识内核之间联系的,是包裹脏器那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筋膜
这层筋膜同样脱胎于林萌原本的体腔膜,朔笔在里面编织进无数细密的意识传导神经丝,既是肉身的屏障,也是莱娅意识和这具借来的躯体交互的关键通路。
只要躯干向前蜷曲、做出匍匐爬行的姿态,全身重量压迫扭动腹腔,这层筋膜就会被张力硬生生扯裂。
一旦筋膜崩裂,内脏会全部倾泻滚落体外,以她此刻耗竭的状态,根本没有半分挽回余地,会当场快速消亡。
爬过去,就等于拿自己的性命去换那截断臂。
想要取回残肢,代价就是当场死去。
仅仅只是稍微试着拱起脊背做一点前移的试探,内脏便重重向下坠撞,撕裂般的剧痛瞬间炸开,疼得她浑身剧烈发抖,冷汗瞬间浸透残存的衣衫,她只能立刻把上半身跌坐回地面,不敢再做半分匍匐的尝试。
只能局限在原地,靠肩膀小幅度扭动,最大限度伸出手臂。指尖疯狂扒着泥土碎石,棱角锋利的石粒嵌进指甲缝,指甲磨得生疼,边缘渐渐渗出血丝。她拼尽上半身全部力气向前探身,胳膊伸到极致,肩膀绷得发酸发抖。
可那短短几尺的距离,在此刻却像一道跨不过去的深渊。那截属于她的断臂就静静躺在乱石之间,朔笔亲手雕琢出来的肌肤肌理还依稀完好,被尘土一点点覆盖,明明近在眼底,她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心底恐慌疯狂往上翻涌。
那不是一块无关紧要的残肉。那是朔笔耗费心血塑造的肢体,是这具载体尚且保留修复可能性的部分。只要断臂还在,未来还有一丝缝合复原的机会。若是就这么被遗弃在这里,暴露在野外,很快便会腐坏、损毁,永远彻底消失。往后她就真的永久残缺,再也没有机会变回完整的模样。
对于莱娅而言,失去这只手臂,不只是肉体的缺损。那是A+级艺术品完整性的一部分,是朔笔倾注的心血,也是她仅剩的、证明自己曾经完整耀眼的物证。连这一点念想都被夺走,往后她就只剩下一具不断崩解、千疮百孔的躯壳。她已经丢掉了尊严,丢掉了人格的骄傲,不能再丢掉这最后一点可以变回原样的凭据。
可残酷的两难摆在眼前
爬过去拿断臂,筋膜扯碎,脏器全数脱落
留在原地不动,保全性命,只能眼睁睁看着断臂被遗弃荒郊,永久失去复原的希望。
生与死,完整与残存,二选一,没有中间道路。
一想到永远失去这只手臂,想到自己会永远带着这份残缺活下去,一股彻骨的恐惧攥紧她的五脏六腑。
她已经交出了尊严,交出了躯体,交出自己手里全部情报,连活下去的底气都几乎掏空,不能再丢掉这仅存的、复原的希望。可她又没有胆量直接赴死,她还想活着,还想走到辉诺港。
莱娅抬起头,望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旅人,往日仅剩的骄傲被彻底碾碎,疼痛卡着喉咙,声音破碎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乞求
“求你……求你帮我把它捡回来,就那截手臂。”
她大口喘着气,胸腹伤口随着说话不断抽痛,淡红浆液顺着躯体缓缓往下渗,混着地上的泥沙。“它不能丢,那是我身体的一部分,还能够修复。算我求你,弯腰捡一下,就这么一点事情。我……我爬不过去,一动,我体内的东西就会全部掉出来。”
旅人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半步,神色没有一丝动摇
看见对方无动于衷,绝望逼迫着她不断放低底线,脑子里飞快翻找自己还能拿得出来的筹码。情报已经全部说完,再没有隐秘消息可以交换。她已经没有别的东西,只剩下自己
她咬着牙,强压住内脏晃动带来的剧痛,继续嘶哑哀求。
“我还可以……我还可以继续顺着你,往后路上但凡你想要的,我全部都依从。我忍着痛配合你,无论什么我都不反抗。只求你把断臂还给我,我只剩下这一点可以修复的残件了。不要把它丢在这里。”
“我不会给你添更多麻烦,我依旧安安静静趴在你背上,不会拖累你的脚步。只要拿回那只手臂,我什么都愿意承受。”
每一句哀求,都在践踏她曾经信奉的全部美学与自持。
从前身为朔笔的杰作,她绝不允许自己如此卑躬屈膝地乞讨。可现在,为了保住一截残肢,她什么姿态都愿意做
她在心里疯狂地期盼,期盼这点让步可以打动对方。只要手臂回到怀里,就算继续承受屈辱,至少还留着一份念想。
〖B:不要把所有东西都押在他的怜悯上,他本就已经打算抛弃我们。也记住,不要为一块残肢赌上自己仅剩的性命。〗
B的提醒在意识内部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可莱娅已经听不进去。求生、求完整的念头压倒一切,她死死盯着那截躺在乱石堆里的断臂,视线舍不得挪开半分。
可旅人只是淡淡扫过那截失活的肢体,又看向在碎石地上痛苦扭曲的她。
“对我而言,一截无法立刻派上用场的断肢,只是累赘。我没必要为了你,多带走一件没有收益的东西。”
轻飘飘一句话,直接碾碎她全部的乞求。
莱娅浑身一阵发抖,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抽空
光是顺从已经不够了。
他不缺她的顺从。交易已经了结,她的身体、她的迁就,对他来说已经是用过即弃的东西,再也换不来任何回报
更深一层的绝望压垮了她。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的两难。想得到断臂就得死,想活着就要舍弃断臂。
她不敢去死,却又不甘心就这样放弃属于自己的肢体。绝望逼迫她抛出更加不堪的条件
剧痛反复冲撞她的神智,腹腔脏器每晃动一下,都让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全然不顾,喉咙撕裂一般,继续苦苦讨要。
“如果顺从不够……那还可以再过分一点。”
她的声音发虚,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身下的泥土,“路上我内脏移位会很痛,我可以全部忍下来。你想怎样都可以,哪怕弄伤我别的地方也没关系,我不会躲闪,不会抗拒。只要你把那截手臂捡起来。”
“就算之后赶路,你嫌我趴在背上碍事,我可以任由你捆绑束缚,随便用什么布条捆住我,勒得再紧也没关系。我不会挣扎,不会发出吵闹的声响,不会给你引来巡捕的注意。”
“我只求不要把属于我的那部分,扔在这片野地任凭尘沙腐蚀。那是朔笔亲手塑成的,不该就这样烂在乱石里面。”
她知道这番话有多不堪。
她视这具人偶躯体为至高的艺术品,分毫损伤都不愿接纳。而此刻,她主动许诺接受更多伤害,拿自身其余血肉的安危,去赎回一小部分已经脱离身体的残片。
相当于亲手否定了朔笔曾经赋予她的全部价值,把艺术品的骄傲碾进泥土
她心里清清楚楚,就算真的答应这一切,旅人依旧可以出尔反尔。可在当下,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只能把自己往更低的泥潭里面沉
〖B:莱娅,不要这样。拿自身更多的损伤做交换,就算成功,代价也会彻底吞噬你。〗B的声音带上一丝罕见的波动,可莱娅充耳不闻
她撑起上半身,又一次本能想要向前拱,内脏下坠的剧痛瞬间袭来,她又被迫跌坐回去。眼底已经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剩下濒临崩溃的渴求,像一件被遗弃的器物,在乞求不要拆分自己最后残存的零件。
旅人听完这一切,只是微微偏头,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半分动容。
“你许诺的这些,对我已经没有意义。我不会再带你继续走,自然也不需要再从你身上索取什么。不管你愿意承受多少,都改变不了结果。”
说完,他不再看她,抬脚绕过地上那截洁白的断臂,任由那具完好的残肢暴露在荒郊,转身朝着辉诺港城门的方向迈步
莱娅眼睁睁看着他离开,看着那截断臂静静躺在乱石堆,尘土一点点落上去,覆盖住朔笔精心雕琢的肌肤纹路。
她还在徒劳地往前伸胳膊,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抓挠,指甲刮过粗糙地面,磨掉薄薄一层。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够到,可那一点点,就是生与死的鸿沟,她不敢跨过去。
剧痛一阵阵席卷全身,脏器不断下坠,眼前一阵阵发黑
什么都没能换来。
她放下了尊严,许诺承受更多折磨,甘愿接受进一步的伤害,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依旧换不来对方一次弯腰的动作
所有退让全部落空。
不是她让步得还不够,而是对方从一开始,就根本不打算再和她做任何交易。
积攒一路的隐忍、屈辱、期盼,在此刻轰然崩断。
长久压抑的情绪彻底冲破桎梏,嘶哑破碎的嘶吼从喉咙里爆发出来,她对着旅人远去的背影放声咒骂,声音因为胸腹的伤口而断断续续,混着粗重的喘息。
“你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我!”
“我把我能拿出来的一切全部给了你,顺从、屈辱、情报,我放下全部骄傲与尊严向你乞讨,你却就这样对待我!”
“你利用我的求生欲,利用我的残缺,把我所有妥协当成可以随手丢弃的垃圾!你太卑劣了!”
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她的神智,恨意死死攥住她的心神,她恨不得对方停下脚步,回头承受她全部的怨怼
可旅人没有半分停顿,背影越走越远,丝毫没有回头的迹象
旷野只剩呼啸的海风,没有人回应她的怒火。
没有对峙,没有辩解,连被她咒骂的人都不屑于回过头。
这一份愤怒失去了落点,无处宣泄的怒火向内倒卷,猛地反噬向她自己。
刚刚喷薄而出的咒骂骤然掐断。
脑海里无数念头翻涌上来。
是她主动开启交易,是她选择交出尊严换取路途,是她一次次放低底线去乞求别人的怜悯。
是她明明早该看透人性,却依旧抱着不切实际的期待,妄想用妥协换来善意。
那截断臂落到这般下场,是不是也是她自己一步步造成的。
朔笔呕心沥血造就的A+级载体,林萌的肉身被改造得来的躯壳,被她糟蹋到如今这般残破不堪的境地
方才还在控诉别人的声音,骤然带上浓重的哭腔,颤抖的语调急转直下,从怒骂变成对自己的苛责。
念头刚刚升腾起来,另一层现实便兜头泼下一盆刺骨的凉水
她猛地记起一件事
艺术派看待她,看待的从来不是“莱娅”这个挣扎求生的意识,而是朔笔的一件作品
一件主动出让自身、用躯体与尊严换取路途的作品
在形塑支流的评判标准里,艺术品的残缺分为两种。
一种是外力施暴,是外界强加的伤害,那是值得惋惜、需要被追责的损毁
另一种,是作品本身为求存活,主动折损自己,主动出卖自身价值换取苟活
后者,在他们的美学体系之中,属于自我堕落
朔笔毕生追求完整、自持的造物。倘若艺术派知晓全部真相,知晓她在海岸边做出的选择,知晓岩穴那场交易,他们非但不会为她出头报仇,甚至不会站在她这一边
他们不会去惩戒旅人,反倒会将这份屈辱的根源,归罪于她自身的妥协
是你自己选择交出自己。
是你为了活下去,甘愿沦为交易抵押品。
那么你所遭受的一切,便成了你自己选择的结果
没有人会为一件主动放弃尊严的艺术品讨还公道
想到这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复仇火苗,瞬间被冰水浇得一干二净。
她甚至可以预见到评艺人的口吻,冷静、客观,不带半分共情
“载体为存续自愿出让自身权益,此损伤属于自我抉择衍生后果,艺术派不予介入纠纷。”
没有伸张正义,没有替她报复背叛者。
连复仇这条路,都被她自己曾经做出的选择,彻底堵死
〖B:你想借艺术派的手讨回公道。但艺术派的标尺,是美,不是你的委屈。〗
B的声音淡淡的在意识夹层响起,没有安慰,只是戳破这层虚妄的希望。
莱娅胸腔一阵发闷,胸腹的裂口随之传来一阵尖锐抽痛。
是啊。
她连仇恨,都找不到可以借助的力量
旅人伤害了她,可她没有资格去向艺术派哭诉这份伤害。因为开启这场交易的人,是她自己。
加害者可以全身而退,而承受苦难的人,连寻求外力复仇的资格都一并丧失
那股刚刚冒出来的恨意,没有宣泄的出口,只能全部回转过来,重重压回她自己身上。
“……不对。错的是我。”
她浑身止不住发抖,上半身蜷缩着,眼泪混着尘土顺着脸颊往下淌。
“是我太贪心,是我心存妄想。明明早就该明白交易就是交易,我却还奢望能换来一丝恻隐。”
“我不该把活下去的希望押在陌生人身上,是我亲手把尊严捧出去任人践踏。”
“我糟蹋了朔笔倾注的心血,糟蹋了这副由林萌肉身重塑而来的躯体。我把一切都搞砸了。”
愤怒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自我厌弃。
她一边承受身体撕裂般的疼痛,一边喃喃地向内忏悔,自己才是这一场背叛里最大的罪人。
先是乞求旅人的回头,得不到回应,又开始向着虚无的空气躬身,低声乞求
“原谅我……求求你们原谅我。”
她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求。是逝去的朔笔,是困在躯壳底层的林萌,还是那截被遗弃在乱石之中、再也回不来的手臂。
“我不该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渴求,不该不断妥协堕落。我知道我有罪,这一切的苦难,都是我应得的。”
“如果我当初守住骄傲,不做这场交易,就不会落到如今的局面。是我,全都是我的过错。”
〖B: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B的意识在内部响起,试图把她从自我毁灭的漩涡里拉出来。
可此刻的莱娅已经听不进去。
背叛带来的伤害没有把她推向憎恨外人,而是将她拽进更深的自我定罪。
别人的冷酷,被她全部解读成自己咎由自取。
越靠近辉诺港,城外关卡的教团巡捕便越来越多。
远远已经能看见高耸的港口城墙,城门处守卫林立,严格盘查每一个入城行人。
莱娅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劫后余生的希冀。
她甚至已经远远望见城墙上艺术派标志性的纹章,几乎以为苦难就要走到尽头
就在距离城门不足百余步的土坡后面,旅人忽然停下脚步。
莱娅喘着粗气,半倚在土石块上,胸腹的裂口随着急促呼吸阵阵抽痛。她抬眼看向身前的人,等着他带着自己穿过城门
可旅人没有动身。
他侧过头,望向城门方向传来的巡捕脚步声,神色没有丝毫波动。
“只能送你到这里。”
莱娅一怔,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爬上来:“约定好的,你要带我进城。我的代价已经全部付过。”
旅人淡淡瞥了一眼她残破不堪、随时可能解体的躯体,语气不带愧疚,只是冷静的利弊陈述。
“入城盘查太严。你这副特殊的血肉塑体,一进城就会被盯上。带着你通过关卡,我要承担极大风险。你的情报已经全部榨干,继续带你,收益抵不上招惹的麻烦。”
莱娅浑身发冷,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交易呢?交易!交易!你还没有完成!”
“交易……我们已经做完交易。”
“我并没有承诺‘保证你安全入城’。”他轻巧地抠开契约的缝隙,“我承诺的,只是把你带到辉诺港的地界。现在,我们已经抵达。”
莱娅瞬间明白过来,自己掉进了文字的圈套。
他完成了字面意义上的约定,却亲手撕碎了她全部的指望。他把她扔在巡捕活动频繁的城外近郊,这个位置,根本不是生路,是把她直接推到抓捕者的眼皮底下。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想要伸手去抓住他的衣摆,想要哀求,想要用仅剩的信息再次谈判。可躯体稍一用力,腹腔内脏器向下滑脱,尖锐剧痛瞬间攫住她,让她重重跌坐在满地碎石之中,淡红浆液顺着身体渗出来,浸染脚下泥土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莱娅的声音发颤,这是她逃亡以来少有的示弱,“这里到处都是教团巡捕,我会被抓走。”
旅人向后退开一步,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不让她触碰到自己分毫。
“那就是你的命运了。”
他没有再多一句劝慰,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独自走去。灰长风衣的背影越走越远,没有回头一次。
把满身创伤、失去掩护的莱娅,孤零零遗弃在土坡之上。
没过多久,巡逻的教团巡捕便发现了瘫倒在地、体征特殊的她
他们很快辨认出这是朔笔的A+级意识载体,当场便上前控制,不容许她半句辩解。
锁链扣上手腕的那一刻,莱娅遥遥望向城门的方向,旅人早已消失在往来人流里面。
他拿到了他想要的全部情报,结清了这一场交易,至于她的生死,不在他需要考虑的范围
她付出尊严、付出躯体、交出秘密换来的,仅仅只是被扔到辉诺港城外这一处结局。
所谓的生路,从头到尾,只是对方施舍出来的假象。
〖B:从一开始,他就只打算把我们带到地界边缘。我们以为的救赎,只是别人权衡利弊之后可以随手丢弃的累赘,真是恶心的家伙……〗
委屈、不甘、无力,拧成一团沉甸甸的郁结堵在喉咙
莱娅没有立刻回应,空洞的冰蓝色眼眸怔怔凝望着虚空
一路积攒的疲惫如同潮水,一层一层冲刷着她的精神边界。她回想海岸礁石上磨破的皮肉,回想岩穴篝火下无法遮掩的狼狈,回想被人从背上重重摔落的剧痛,回想滚落在乱石堆再也没能取回的那截断臂。回想每一次为获取情报低下的头颅,回想自己亲手交出的尊严。所有痛苦不是为了换来喘息,而是换来了一间密不透风的石牢
昏暗的微光自石壁高处窄小的通风窗渗落,一道细长光柱斜斜落下,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浮沉。
身上的白色衬衫大半被撕开,前襟大面积残缺,布料撕裂、松垮挂在躯干,沾满污渍与淡红血渍。深色西装外套破损严重,一侧袖子彻底扯落,只剩下残缺布片搭在左肩,几乎起不到遮挡作用。
黑色百褶裙多处撕裂,裙片残缺不全,大半裙身消失,仅仅余下零碎布条勉强围在胯间。
原先的白色长筒袜破烂不堪,袜筒多处碎裂滑落,大半袜身撕裂脱散,小腿大面积裸露在外。
双脚没有鞋袜,肌肤直接踩在冰冷粗糙的石地,脚踝遍布擦伤
光柱垂落落在莱娅身上,齐肩白发早已失去往日整洁,一缕一缕凌乱黏在汗湿、沾着淡红浆液的脖颈与面颊,不少发丝粘连在胸腔裂开的创口边缘。
苍白近乎半透明的脸孔上,五官依旧保留着血肉塑体术雕琢而出的完美轮廓,线条规整无瑕,是人偶容器与生俱来的精致模样。
冰蓝色眼眸往日藏着冷静算计,此刻水汽氤氲,眼睑泛红浮肿,澄澈的瞳仁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寂,再也没有往日锐利的光。肌肤褪去恒久温润的光泽,泛出病态青白,表层蔓延开细密交错的细纹,如同快要崩裂的白瓷,昭示着这具躯壳濒临解体。
她瘫坐在冰冷石地上,后背倚靠粗糙岩壁,胸腔横贯的裂口持续张开,松弛的筋膜无力兜住脱出的脏器。碎布零散挂在肩头与小臂,大半躯干裸露在外,胸腹那道狰狞绵长的巨大裂口清晰可怖,敞开的缝隙之间,能看见脱出下坠的脏器,稀薄的淡红浆液顺着躯体不断流淌,在皮肤上蜿蜒留下斑驳痕迹。她麻木地抬手,一遍又一遍尝试将滑落的内脏推回躯壳,每一次勉强填塞妥当,只要躯体轻微晃动,脏器再度下坠。
浅色浆液顺着指缝缓缓流淌,在身下积开一小片浅淡湿痕,再也没有力量涌出更多体液。
四肢无力瘫软在地,下肢麻木僵硬,难以自主抬起,手臂布满摩擦磕碰留下的浅印,指尖持续微微震颤,每一次抬手牵动胸腹伤口,躯体便不受控制地轻轻痉挛
方才旅人头也不回离去的背影,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她还记得达成交易那一刻自己做出的抉择,亲手抛弃坚守许久的信条,撕碎“艺术品”的身份,放下所有傲骨,自愿沦为依附别人而生的寄生者。
曾经作为艺术家朔笔,她穷尽毕生去参悟美、捍卫完整与纯粹。在她的美学理念里,杰作不容粗暴蹂躏、随意消耗。
她将自身这具人偶躯体视作一件独一无二的雕塑作品,穷尽心力维护它的完好,不肯容许任何人肆意亵渎、粗暴触碰。
可那场海岸边的抉择之后,那份信念就已经死去。
现实狠狠击碎了这单薄的奢望。
交易脆弱得如同海边泡沫,一旦出现风险,她会毫无犹豫地被舍弃。
所谓的庇护、应允的同行约定,从来只是对方权衡利弊的筹码,随时能够随手作废。
她付出尊严换取的生路,仅仅只是短暂通往这座牢笼的单程路
〖B:我们费尽千辛万苦抵达辉诺港,好不容易跨过城门,最终被困在这里。难道所有煎熬,全都白费了?〗
莱娅没有立刻回应,空洞的冰蓝色眼眸怔怔凝望着虚空
接着她听到牢门“咔嗒”一声轻响,两名看守走进来,将一套粗布囚服丢落在她身前地面。
灰黑色宽松粗布囚衫与及膝囚裤,布料厚实粗糙,样式简陋单调,是这间囚牢统一的服饰。
莱娅指尖微微发颤,费力伸手拾起布料,艰难地撑着石壁勉强侧过身子,将残破不堪、早已失去蔽体作用的旧制服褪下,缓缓套上这套崭新却粗硬的囚服。
囚服尺码偏大,松松垮垮罩在单薄消瘦的躯体上,布料摩擦胸腹创口时,带来一阵阵刺麻的痛感。
一路逃亡的苦难一幕幕不受控制翻涌上来。
库伦城外遭遇暴食罪种袭击,躯壳被撕开,脏器初次外露,濒临解体;漫长海岸线上拖着瘫痪的双腿寸寸爬行,礁石磨破肌肤,日夜被孤寂与恐惧啃噬;为换取同行资格,不断讨好旅人,无休止供给情报,忍受冷暴力与刻意的试探胁迫;最后在绝境之中妥协,舍弃底线,以为退让能够换来喘息。
她一路不断后退,不断割舍自己坚守的一切,底线一降再降,可命运从未给出半点宽容。
越是妥协,遭受的压榨与抛弃越是残酷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她低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在空旷石牢里轻轻回荡
她曾经只想拥有一处容身之地,只想抵达辉诺港寻求艺术派的接纳。
作为莱娅,她不渴求权势,不曾主动屠戮,不会蓄意加害路人,仅仅是想要挣扎活下去。可世间所有风霜苦难,仿佛全都一股脑压在她这具残破的躯壳之上
她抬手抚过布满裂痕的躯干。昔日执笔创作、雕琢雕塑时,她向来无法容忍瑕疵、破损与残缺。她坚信美感与尊严不可分割,一件完成的艺术品理应获得基本的敬重。
为此她宁可匍匐爬行、忍受无尽折磨,也不愿屈从屈辱的交易。可当她为求生主动放下所有坚持,亲手践踏自己信奉一生的美学,那份支撑她行走多年的支柱轰然崩塌
如今她既不再是受人期待的艺术品,又无法成为安稳存续的寄生物,两头落空,无处归属
石牢外传来零星巡逻卫兵走动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周遭再度沉入死寂。
长久的孤独与绝望慢慢发酵,心底积压已久的情绪持续膨胀,紧绷的神经已经抵达临界点。
她尝试调动感知,搜寻石牢之内有没有可供脱困的缝隙,可石壁密不透风,通风窗口狭小,以她当下瘫痪的下肢、濒临崩解的躯体,根本不可能攀爬上去。所有逃生路径,全部被彻底封死。
绝望如同冰冷海水,慢慢没过头顶
〖B:冷静一点,我们可以静待教团人员前来审讯,到时候寻找谈判的机会,不必就此彻底崩溃。〗
“谈判?”莱娅扯动干裂的唇角,露出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我还有什么筹码能够用来谈判?情报早已消耗大半,形体的价值在别人眼中只是一头奇特的异种造物。我没有任何东西能够继续交换活下去的资格。”
她想起旅人冷漠的模样,想起一路上所有人的权衡与算计。
所有人看见她时,最先考量的永远是“你具备多少利用价值”,一旦价值耗尽,或是携带她需要承担风险,便会毫不犹豫将她抛弃。从来没有人真正在意她承受多少痛苦,没有人在乎她一路经历怎样的煎熬。所有人只想要一件可供利用的器物,而非一个活着、拥有痛苦与执念的个体
夜色缓缓加深,通风窗投射的光线愈发昏暗。
饥饿、脏器下坠的剧痛、躯体解体的恐惧交织在一起,无休止折磨意识。
莱娅开始出现断断续续的幻听。
耳边似乎隐约响起温和轻柔的低语,那是属于这具躯壳原生主人残留的朦胧气息,从前她刻意回避、不愿意触碰的存在——林萌。
长久以来,她一直清晰区分自己与原主。这副躯体只是她临时寄居的容器,林萌只是消逝的过去,她始终拒绝和对方产生共鸣。可此刻走到穷途末路,那道模糊的影子愈发清晰
她不由自主开始回想,在占据这一具躯体之初,她曾无数次警惕:不要被原主残存的气息同化,不能被林萌的痕迹吞噬自我。她拼尽全力守住自我意识,抗拒和这具躯体原生的命运纠缠。
可兜兜转转,她依旧被困在林萌曾经挣扎过的这座城市,困在辉诺港的牢笼之中。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将她和林萌牢牢捆绑,无从挣脱。
疲惫不断侵蚀心神,意识渐渐恍惚。
她闭上双眼,脑海里慢慢勾勒出一道温柔的人影。
那是幻想之中的母亲,也是她将所有寄托投射到林萌身上诞生的虚影。在无边无际的苦难里,这是她能够抓住的唯一温暖幻象
最初只是心底无声的默念,压抑许久的情绪不断冲击防线。
她不断设想,倘若林萌还活着,倘若这躯体原本的主人还存在,会不会有人理解她所有挣扎,会不会不必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痛苦。
长久积压的委屈、孤独、无处诉说的悲恸持续膨胀,那根支撑她硬撑下去的心弦,终于彻底断裂
“不要……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
她蜷缩起残破的身躯,肩膀剧烈发抖,胸腔裂口随着剧烈的情绪起伏再度扯开,脏器滑落得更多。
她再也维持不住往日冷静自持的模样,过大的冰蓝色眼眸蓄满汹涌的泪水,泪水不断滚落,砸在冰冷石地上。
此前无论遭受何等重创,无论被怎样抛弃,她从未放声痛哭。可此刻所有伪装尽数崩塌。
终于,压抑的呼喊冲破喉咙,嘶哑的声响在石牢之中轰然回荡。
“母亲!母亲!”
她一遍又一遍无助地呼唤,声音带着撕心裂肺的渴求。
这一声呼唤没有现实的对象,仅仅是她濒临崩溃之际,向幻想之中、由林萌虚影化作的母亲求取慰藉。
她不断望向空无一人的牢门,仿佛下一刻,那道温柔的身影就会推门走入,伸手拥抱伤痕累累的自己,终结永无止境的磨难。
幻象在意识之中愈发清晰。
她看见虚幻的人影缓缓蹲在自己面前,温柔地注视满身创伤的她。
巨大的愧疚猛地攫住莱娅。
她猛然意识到,长久以来,她一直占据着属于林萌的躯体。她借用这副身躯求生,不断让这具承载林萌过往的肉体承受撕裂、创伤、解体的痛苦。所有伤口、所有溃烂,原本不该由林萌的躯壳承受。
是她强行依附上来,让这一具躯体持续遭受无尽摧残
赎罪的念头疯狂滋生。
莱娅伸出颤抖的手,朝着虚空之中虚幻的人影伸出,哽咽着不断忏悔。
“对不起……对不起母亲,对不起林萌……”
“我霸占了你的躯体,让这副身体承受这么多伤痛,让它不断崩解、受损。我不该抢夺你的一切,不该借着你的躯壳苟活。”
“倘若当初我没有依附上来,这具躯体本该拥有不一样的结局,不必被困在战乱与追捕里,不必一次次濒临解体……一切苦难,都是我带来的。”
她不断诉说心底的愧疚,一遍又一遍低声赎罪。
幻想之中的虚影安静聆听,没有指责,可这份无声的注视,更加加重她的负罪感。
〖B:你不必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生存从来算不上罪过……〗
〖B:我和A都不怎么喜欢林萌,只是不得已……〗
“不是的。”莱娅摇着头,情绪彻底失控,泪水汹涌不止,“我侵占了她剩下的一切。我借着林萌的形体四处漂泊,一次次让这躯体承受濒死的重创。我就是窃取她命运的窃贼。”
她靠着石壁缓缓蜷缩成一团,尽可能护住外露的脏器,放声呜咽。
长久以来紧绷的理智彻底溃散,现实与幻象开始界限模糊
她时而喃喃和幻想出来的母亲倾诉一路所有委屈,诉说海岸濒死的绝望、旅人无情的背叛;时而不断忏悔,一遍一遍祈求林萌的原谅。
她不断设想,若是能够偿还这份亏欠,她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求求你不要怨恨我……如果有办法,我愿意把这具躯体还给你……”
幻象轻轻抬手,虚幻的手掌似乎抚过她惨白布满伤痕的面颊
这虚假的温存,成了压垮她最后的稻草。
莱娅再也撑不住,整个人陷入情绪的彻底崩塌。
过往所有的倔强、算计、隐忍全部烟消云散。
她不再思考如何谋划出路,不再权衡交易与筹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委屈、愧疚与孤独。
在这座与世隔绝的石牢深处,她抛开所有外壳,像迷途无助的孩童,一遍又一遍呼唤母亲,对着林萌的虚影无休止地忏悔赎罪
她曾经拼命想要成为独立的、掌控自身命运的存在,不屑于寄托虚妄的念想。
可接连不断的背叛、永无止境的创伤,彻底碾碎她所有坚强。
如今她只能抓住这一缕凭空幻想出来的温暖,在自我忏悔与孤独的哭喊之中不断沉沦。
石牢的黑暗吞噬一切,没有人回应她的呼唤,虚幻的母亲终究只是意识催生的泡影。
可她无法停止,日复一日,在孤寂的囚笼里,一边承受躯体崩解的痛苦,一边不断和幻象对话,困在愧疚与幻想编织的牢笼之中,难以挣脱
漫长的黑夜没有尽头,辉诺港的光,再也照不进这座埋葬她所有希望的石牢。
她拼尽一切奔赴这座城市,到头来,只换来封闭的囚室、永难消解的负罪感,以及一场只能依靠自我欺骗维系的幻梦。
日复一日,石牢之内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
通风窗的光线循环往复,成为唯一衡量时间的标尺。
莱娅很少再尝试挪动身躯,只要稍稍扭动,腹腔脏器移位带来的剧痛就会席卷全身。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维持半坐的姿势,呆呆望着空气之中那道只属于她一人的幻影。
外界偶尔会有教团人员前来观望,隔着铁栏打量她这具奇特的非人躯壳,低声讨论该如何处置,是送去研究院拆解,还是收纳进教团奇物馆藏。
每当有人靠近,莱娅都会下意识瑟缩,紧紧抱住自己,更加大声地呼唤母亲。
审讯人员数次尝试开口问话,试图打探她的来历、其他城市的情报。
但莱娅已然难以进行理性的对话,思绪反复游走在现实与幻梦之间。
前一秒还在低声向幻象忏悔自己侵占林萌躯体的罪责,下一秒突然惶恐地抓住来人,急切地询问:“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归还这具身体,我想还给林萌……”
所有人只当她遭受重创,精神已然失常,几番问询得不到有效信息,便不再频繁造访,任由她独自关押在石牢。
孤独成倍滋生幻想。
埋葬她所有希望的石牢。
她拼尽一切奔赴这座城市,到头来,只换来封闭的囚室、永难消解的负罪感,以及一场只能依靠自我欺骗维系的幻梦
日复一日,石牢之内没有白昼与黑夜之分。
通风窗的光线循环往复,成为唯一衡量时间的标尺。
莱娅很少再尝试挪动身躯,只要稍稍扭动,腹腔脏器移位带来的剧痛就会席卷全身。大多数时候,她只是维持半坐的姿势,呆呆望着空气之中那道只属于她一人的幻影。
外界偶尔会有教团人员前来观望,隔着铁栏打量她这具奇特的非人躯壳,低声讨论该如何处置,是送去研究院拆解,还是收纳进教团奇物馆藏。
每当有人靠近,莱娅都会下意识瑟缩,紧紧抱住自己,更加大声地呼唤母亲。
审讯人员数次尝试开口问话,试图打探她的来历、其他城市的情报。
但莱娅已然难以进行理性的对话,思绪反复游走在现实与幻梦之间。
前一秒还在低声向幻象忏悔自己侵占林萌躯体的罪责,下一秒突然惶恐地抓住来人,急切地询问:“你能不能帮帮我,我想归还这具身体,我想还给林萌……”
所有人只当她遭受重创,精神已然失常,几番问询得不到有效信息,便不再频繁造访,任由她独自关押在石牢。
孤独成倍滋生幻想。
“母亲……告诉我为什么?”
……
意识嵌套寄生
这是朔笔熔铸进她内核的幻构支流的机制,只有身处极致绝望才会被动苏醒。
如今囚笼隔绝一切出路,这份本能时时刻刻在意识深处蠢蠢欲动。
她已经没有机会再去完成一场完整的意识嵌套,可求生的惯性没有就此熄灭。既然不能完整寄居进别人的精神缝隙,她便开始渴求一点点微弱的联结,哪怕只是被人多看一眼,被人给予一丝微小善意,她都想要抓住,想要攀附上去
铁锁发出沉闷的响动,一名看守端着水罐走到牢栏之前。
其余同僚都对这具残破怪异的载体避之不及,唯独这名中年看守,几次路过都听见石牢里传来细碎呜咽,心底生出几分恻隐。
他避开旁人视线,把一罐掺了微量滋养药剂的水,悄悄从栏缝递了进去。
“拿着吧,少喝一点,别被别人发现。”
冰凉的陶罐触到掌心的一刻,莱娅整个人猛地一颤。
长久以来,落到她身上的只有审视、鄙夷、冷漠与抛弃。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待,像火星落进荒芜死寂的废墟
她的情绪瞬间爆发,身子半撑起来,不顾腹腔脏器下坠的钝痛,双手紧紧抱住陶罐,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抖。
眼眶迅速漫上水汽,一遍又一遍,不停向着看守鞠躬,衣衫随着动作滑落,她浑然不觉
“谢谢你……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居然还愿意顾及我。”
她反复道谢,声音哽咽,一遍接着一遍,仿佛这份馈赠是救赎她的天大恩典。
〖B:别太过渴求这份善意,他只是一时心软,不是可以停靠的去处。寄生的本能又在躁动了。〗
B的声音在意识内部响起,带着淡淡的警示。
可莱娅完全听不进去。
长久被抛弃的处境,让她的寄生本能开始扭曲变形。她之前谋划的是完整的嵌套寄居,夺取一处安稳的精神巢穴。
现在退而求其次,她只渴求被人需要,被人看中,哪怕只是取用她身上的一部分也好。只要对方愿意接纳、留意她,就好像自己也算找到了一处微弱的落脚之地。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瞳孔湿漉漉的,隔着铁栏死死盯住看守,语气急切又卑微。
“你……你觉得我有没有什么地方,是有趣的?是好玩的?”
她微微绷紧残破的躯体,把这副朔笔雕琢出来、以林萌肉身改造而成的载体,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对方视线之下。
“若是你觉得我哪一处还算合意,你可以取走。”
“不管是一小块肌肤,一缕发丝,或是我溢散出来的意识碎片。只要是你想要的,都可以拿走。”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幻构支流的力量在体内隐隐震颤,细碎、朦胧的精神微光,不受控制从她周身缓缓飘散出来。
那是残缺不全的寄生雏形,是无法完成完整入侵,只能向外抛洒出自身碎片的可悲尝试。
她妄图用自己的一部分,换取对方的一点点在意,妄想借由被索取这件事,完成一种扭曲的寄生
不必完整住进对方的精神里,只要有一小块自己留在他身上,就不算彻底孤身一人。
“你拿走之后,能不能偶尔记起我。”莱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近乎乞求的期盼,“不用把我全部接纳,只要留存一点点我的碎片就够了。我不想完完全全消失,不想什么痕迹都剩不下。”
“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不会强行侵占你的心智。我只求借由被你取走的那一小块,有一处微弱的地方,可以容我依附。”
看守被她这番说辞说得心头一凛,方才那点怜悯,瞬间被一股寒意冲淡。他原本只是于心不忍,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个遍体鳞伤的囚徒,会提出如此诡异的请求。
他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眼神里带上了忌惮。
莱娅看见他后退,心瞬间往下沉。恐慌瞬间淹没她,她害怕连这仅有的一点善意,也要被自己亲手吓跑。
她慌忙往后缩了缩,连忙解释,语气越发卑微:
“我不会为难你,真的。你若是觉得麻烦,不取也没关系。只是……只是我太害怕彻底孤身一人了。”
飘散在空气里的那些淡弱的幻构微光,一点点黯淡、消散。
又一次攀附的尝试,还未真正开始,便已经落空。
看见看守后退,莱娅心里那点刚刚燃起的希望迅速冷却。
嵌套寄生的本能还在意识底层翻涌,既然精神碎片的依附行不通,残存的记忆便翻出海岸、辉诺港外岩穴那一夜的经历。
那是她唯一一次用自身躯体换取过生存机会,那是她仅有的、曾经生效过的交易模式
剧痛还持续撕扯着她的体腔,脱出的脏器被筋膜勉强兜住,稍微一动就闷痛不止。她很清楚自己此刻的模样:躯体残破,衣衫破烂不堪,外表纵然保留朔笔雕琢出来的完美轮廓,内里早已千疮百孔。她也明白,这副伤痕累累的身子很难唤起常人的欲念,多半只会引人恐惧与嫌恶。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筹码。只要能抓住一丝联结,只要对方愿意接纳她一点点,她愿意再把这具借来的躯体押上去
她半坐的身子微微往前挪了一寸,不敢大幅度扭动,生怕那层脆弱的筋膜崩裂。残破的囚服布料松垮滑落,她毫不在意那份裸露,冰蓝色的眼睛直直望着铁栏外的看守,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带着破罐破摔的麻木
“如果……如果碎片不行。”
她顿了顿,腹腔一阵钝痛,让她的话音微微发颤。
“那用我的身体也可以。”
不是情欲,没有渴求欢愉。这在她眼里,只是另一种交易,另一种变形的寄生。
不需要爱意,不需要怜悯,只要对方愿意接纳她这具躯壳,只要能建立哪怕很浅的羁绊,只要不会被彻底无视抛弃。她把肉体当成可供交付的筹码,和递出去意识碎片没有本质区别。
“我知道我现在很糟糕,内里全部坏掉了。或许会让你觉得可怖。”莱娅低声坦白,她心里清清楚楚自己的处境,“但表层肌肤还保留着朔笔塑出的样子。我可以忍耐所有疼痛,不会挣扎,不会吵闹。”
〖B:莱娅,不要。不要重复海岸的选择,在这里做这种交易,什么都换不来。这里是囚牢,你连谈判的资格都没有。〗
B几乎不干涉躯体的行为,她从来只用言语劝诫。
B试图拽回不断下坠的她
可莱娅听不进去
过往那笔交易至少换来了一段路途,哪怕最后是背叛。
此刻困死石牢,她太害怕彻底沦为无人过问的废件,害怕悄无声息地消解,连一丝被人记住的痕迹都留不下
“不需要你救我出去。”她继续卑微地恳求,“我只求做完之后,你还能偶尔过来看看我。不用放我自由,只要不要完全把我当成一件死物扔在这里。”
“就算只是片刻的接纳也好。让我有地方可以依附,不要让我完完全全一个人消散掉。”
看守脸上仅存的恻隐彻底消失,只剩下惊愕、尴尬,混杂着几分排斥。
他本来只是于心不忍递来一罐水,完全没有料到会引出这样一番话。眼前的少女不是在诱惑,更像是走投无路,在疯狂抛售自己身上一切可以被索取的东西:发丝、皮肤、意识碎片,乃至整副残破的躯体。那副姿态,看得人心底发凉。
“你疯了。”
看守低声吐出两个字,往后又退开一大步,不再靠近铁栏。他把水罐已经递进去的事实抛在脑后,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这份扭曲的渴求缠上
“我不该过来。”
说完,他不再多看石牢内的莱娅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铁栏外重归空旷
陶罐安安静静搁在莱娅身侧的地面,那一点点善意,连同她刚刚抛出的所有交易,一并被丢下
石牢又变回只有她一个人的世界。
通风窗漏下的光线缓缓移位。
莱娅维持着半坐的姿态,呆呆望着空无一人的牢门方向
所有筹码全部抛出,无论是意识碎片,还是躯体本身,依旧什么都没有换来
她缓缓抱住自己,腹腔的钝痛一阵阵袭来。方才强撑起来的那一点生气彻底泄尽。
嵌套寄生的本能还在意识深处盘旋,可她已经没有可以入侵的对象。如今在她扭曲的认知里,任何形式的接触都算作一种联结。被善待固然最好,可若是只剩下伤害,那也好过彻底的视而不见。只要对方愿意把注意力落在她身上,只要不是彻底将她当成不存在的废弃物件,她都愿意全盘接纳
〖B:你在渴求任何形式的联结,哪怕那联结本身就是伤害。不要把被折磨,错当成被需要。〗
B的声音沉得很轻,满是无力的劝阻,在她意识内部回荡
莱娅没有听进去。
方才看守后退躲闪的模样刻在她眼里,她清楚普通的温存与索取已经打动不了对方。绝望之下,她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往更晦暗的方向滑去。
海岸那一夜的交易记忆反复翻涌,又叠加囚牢里无边无际的孤独。她开始妄想,若是寻常的交换引不起半分在意,那痛苦能不能成为筹码
她对着空荡荡的铁栏,嘴唇微微翕动,声音微弱,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驯顺
“若是温和的方式你不想要……别的也可以。”
“我知道我的身体内里早已破损不堪,疼痛对我而言本就是常态。”
“倘若那样能让你心里舒服一些,我可以不反抗。”
她只是微微绷紧残破的肩背,表层完美的人偶躯体下,那层包裹内脏的筋膜随动作微微震颤。她已经做好承受更多痛楚的心理准备,甚至下意识预想过自己会因为剧痛而发出声响,那声响至少可以证明,此刻还有人在注视着她。
于她而言,那惨叫不是反抗,是回应,是她存在过的证明。只要能换来片刻的注目,代价是加倍的躯体折磨,她也甘愿承接
“我不会反抗,不会记恨你。”她的语调越来越卑微,“只求不要用完之后,就彻底把我丢在这里,不闻不问。哪怕只是偶尔,记得还有我就够了。”
铁栏之外,早已没有任何人。
看守早已逃离,只余下冰冷生锈的栏杆,回应她这一番近乎自毁的乞求。
这番话,最终只飘散在石牢潮湿凝滞的空气里,没有听众
期待再次落空。
没有交易达成,没有任何人愿意承接这份扭曲的依附。别人连怜悯都不敢久留,更不要说接纳这样一份裹挟着痛苦的羁绊。
莱娅慢慢垂下肩膀,冰蓝色的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死寂。
散逸出来的细碎微光,在身周闪了两下,便彻底熄灭
她又开始对着空气里那道幻影喃喃自语,一半是忏悔,一半是无边无际的茫然。
“就连拿我自己去交换,也没有人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