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陈渡醒得很早。天还没大亮,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叫卖声。
他穿好衣裳出门,先往城北河滩走了一趟。尸体被衙役收走了,河滩上剩一圈被踩乱的泥地和几根断了半截的树枝。李夫子学生划的那条线还在,线里头的脚印乱七八糟的,衙役的、学生的、李夫子的,叠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哪是哪了。
陈渡蹲在河滩边,从怀里掏出一截黄线,往河水里蘸了一下,然后拎起来。线浸了水,颜色变深了,泛着一层油光。
"……水里泡过的。"他说。
(什么——)
"线。染过东西。"陈渡把黄线拧干了收起来,"死者的缘线断口是亮的,按理说在水里泡了一夜,断口应该发暗。早上我看断口是亮的,以为是他死了没多久就被捞上来的。但线不对。"
(哪里不对——)
"线的颜色是泡过的。他的缘线在水里至少泡了三个时辰,断口不可能还是亮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河岸上游走了两步。河水浅,刚没过脚踝,底下是碎石头和淤泥。他沿着河边往上走了一小段,停在一个拐弯处。
那里有一块石头,表面平整,被水流冲刷得发白。石头的侧面有几道浅痕,不像是水冲出来的。陈渡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比了比那几道浅痕。间距很规整,像手指按上去留下的。他数了一下——三根手指的宽度。
他站起来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去哪儿——)
"南馆。"
听雨轩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扫地,看见陈渡走过来愣了一下:"陈先生?这么早?"
"柳姐在不在?"
"在后院梳头呢——您等会儿——"
"不用等。"陈渡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柳姐果然在后院,搬了把竹椅坐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把木梳子慢慢梳头发。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还没挽起来。看见陈渡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梳子停了一下。
"这么早?"
"有事问你。"
"你先把气儿喘匀了。"柳姐把梳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渡没坐。他站在柳姐面前,把手揣在怀里,两条腿站得很直。
"城北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柳姐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不认识。"
"你听说了?"
"听说了。昨天下午就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没做任何事。"陈渡说,"你平时消息快,有修缘者死在县城边上,你至少会让人去打听两句。昨天你没去。"
柳姐靠在椅背上,把木梳子搁在膝盖上,不梳了。
"你这是在审我?"
"不是。"陈渡低头看着她,"我在问。"
柳姐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是弯着的,眼睛没弯。
"那个人来县城之前我就知道他。"
"你知道他?"
"知道。他叫贺英,武安城那边的散修,精缘境。半个月前在武安接了一单活——有人出钱让他往南走一趟,带一样东西来县城。"
"带了什么?"
"不知道。他到了县城之后没去南馆,没找任何人,在城北客栈住了两夜。第三天晚上出城,死在河滩上。"
陈渡安静地听完了。"谁出钱的?"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就不会让你一大早在我后院站着问。"柳姐站起来,把木梳子搁在窗台上,拍了拍衣袖,"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贺英,精缘境,武安来的,带东西,住了两夜,死了。"
"东西呢?"
"不知道。尸体上没找到。可能被搜走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身上有三条断口。三条缘线同时断的。"
柳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人?"
"至少三个。"
柳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了。
"你确定是同时断的?"
"断口的磨损方向一致,力道一致,深浅一致。"陈渡说,"一个人教出来的,或者同一批人。"
柳姐没接话。她走到院墙边,背对着陈渡站了一会儿。风穿过院墙上的藤蔓,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陈渡。"
"嗯。"
"这件事你别查了。"
陈渡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
"三年前城外的那个,也是一样的死法。灰衣服,精缘境,三条断口,东西被搜走了。"
"你知道?"
"我知道。"柳姐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我让人去查了。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三个人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杀完人就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柳姐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因为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我在场。"
陈渡没说话。他看着柳姐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在场?"
"我在场。"柳姐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木梳子重新拿起来,搁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天晚上我路过城北河滩,听见水边有动静。我蹲在堤上看了一会儿,看见三个人站在河滩上,围着一个人。"
"你看见了他们的脸?"
"没有。天黑,他们蒙着脸。但我看见了他们动手的过程。"柳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个人同时抬手,同时拉线,同时断。那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然后他们搜了他的身,搜完就顺着河走了。"
"往哪个方向?"
"北。"
陈渡安静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之后,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柳姐把梳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那三个人像没有来历一样。县城里没人认识他们,武安那边也打听不到线索。我后来不查了。"
"为什么不查了?"
"因为查不出结果的事,继续查就是浪费功夫。"
陈渡看着她的眼睛。柳姐没躲,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转向院墙上那些藤蔓叶子。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你问到了。"柳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但我还是那句话——别查了。"
"要是查呢?"
柳姐看着他,停了一下。"那你就别让我知道。"
陈渡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以上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买菜的老婆婆挎着竹篮,卖油条的推着车吆喝着从街口经过。他站在茶馆门口,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续缘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选了北。
城北客栈在城门口附近,一溜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算。
"住店?"
"打听个人。"
"谁?"
"三天前住进来的,灰衣服,三十出头,方脸。"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修缘者?"
"是。"
"那人也是修缘者。"掌柜把算盘拨到一边,"住了两夜,第三天晚上出去的,没回来。"
"他住哪间房?"
"天字二号。"
"房里的东西动过没有?"
掌柜摇了摇头。"没人动过。他没退房,东西还在。我本来打算今天收拾的。"
"钥匙给我。"
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陈渡接过来上楼,走到天字二号门口,开了锁。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的油灯燃了小半截,灯芯干了,边上结了一圈蜡泪。床上的被子叠了一半,搭在床尾,像人起身之后随手折了一下就走了。陈渡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
他先看床底。空的。再看桌子底下。空的。窗户关着,窗栓从里面插着,说明贺英出去的时候没打算回来——他是自己走出去的,锁了门,出了客栈,然后死的。陈渡蹲下来,看着床边地上一个很浅的凹痕,像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搁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凹痕的边缘,很硬,像铁器压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油灯翻过来看底部。灯座是铜的,底下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层的边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形状四四方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被拿走了。他盯着那块干净的地方看了很久。
"……东西。"他说,"带东西来的那个。"
(你知道是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带的东西放在这里,走的时候没带。"
(那东西被搜走了——)
"不是被搜走的。"陈渡把油灯放回原处,"他出门的时候就没带。他回来拿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灰。灯座底下的灰,被压过又被人拿开。他出门的时候把东西留在了房里,后来又回来一趟,把东西拿走了。"
他走出房间,锁了门,把钥匙还给了柜台。掌柜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查到了?"
"他没回来退房。"
"那就是死了。"
陈渡没答,推门出了客栈。
站在城门口的街上,他往北边看。出城门之后的大道直通武安方向,路边全是田和杂树林。贺英死了。东西不见了。三年前也有一个人,一模一样。三个人。同一种手法。同一条路线。
他转身往续缘堂走。
走到半路,老赵从铁匠铺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他:"小陈!"
陈渡停下来。
"你站那儿别动。"老赵扭头从铺子里翻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一根针,比他自己用的那根粗一点,短一点,针尾磨了半圈防滑的纹路。
"上回说给你打根针。打了三天,你看看合不合手。"
陈渡低头看着那根针,翻了个面,对着太阳光看针尖。尖的,很匀,淬过火,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合手。"
"合手就行。"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北那事,我听说了。你悠着点。"
"嗯。"
老赵转身回铺子了。陈渡站在巷子里,把那根针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铁器压过的。方方正正的,不重,但边缘硬。
"不是刀。"他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
"装东西的盒子。铁的。"
(里面装的什么——)
陈渡没答。他走回续缘堂,进了门,把那根新针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搁在了柜台上,和旧的针线包摆在一起。旧的针线包皮面磨得发白,新的针搁在上面,颜色青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靠着柜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正"字还在,底下一排新刻的,整齐地码着。
"三年前一个,今天一个。"他说,"三年杀一个人,杀了两个。"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三年后。"
(你等——)
"不等。"陈渡把本子合上,"三年太久了。他们还会来。来的时候得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橘子皮翻了个面。阳光照在上面,橘皮里的水分已经被晒干了大半,缩成了一小卷一小卷的。
"我等你来。"他对着窗外说。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窗台上的橘子皮吹动了一下。远处菜摊的吆喝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他躺下,闭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哥哥——)
"嗯。"
(你今天去查了——)
"嗯。"
(查到了吗——)
"一点。"
(那个铁盒子——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不知道。装东西的。那两个人都是替人送东西的,送到县城,然后被杀。"
(为什么要杀——)
"东西不想让人知道。"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轻轻飘过来。
(那你还要查吗——)
陈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暗影。
"查。查到他们来为止。"
(要是他们不来了呢——)
"会来的。三年一个,他们还有下一个要杀。"
(那下一个是谁——)
陈渡没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最近的刻痕上。
"不知道。但来了就知道了。"
那边没再响了。续缘堂暗了下来,窗台上最后一丝光从橘子皮上滑过去,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