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查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8/14 20:14:44 字数:4018

第二天早上陈渡醒得很早。天还没大亮,窗纸外面是灰蒙蒙的一片,巷子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叫卖声。

他穿好衣裳出门,先往城北河滩走了一趟。尸体被衙役收走了,河滩上剩一圈被踩乱的泥地和几根断了半截的树枝。李夫子学生划的那条线还在,线里头的脚印乱七八糟的,衙役的、学生的、李夫子的,叠在一起,已经分辨不出哪是哪了。

陈渡蹲在河滩边,从怀里掏出一截黄线,往河水里蘸了一下,然后拎起来。线浸了水,颜色变深了,泛着一层油光。

"……水里泡过的。"他说。

(什么——)

"线。染过东西。"陈渡把黄线拧干了收起来,"死者的缘线断口是亮的,按理说在水里泡了一夜,断口应该发暗。早上我看断口是亮的,以为是他死了没多久就被捞上来的。但线不对。"

(哪里不对——)

"线的颜色是泡过的。他的缘线在水里至少泡了三个时辰,断口不可能还是亮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河岸上游走了两步。河水浅,刚没过脚踝,底下是碎石头和淤泥。他沿着河边往上走了一小段,停在一个拐弯处。

那里有一块石头,表面平整,被水流冲刷得发白。石头的侧面有几道浅痕,不像是水冲出来的。陈渡蹲下来看了很久,伸手比了比那几道浅痕。间距很规整,像手指按上去留下的。他数了一下——三根手指的宽度。

他站起来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去哪儿——)

"南馆。"

听雨轩刚开门,伙计在门口扫地,看见陈渡走过来愣了一下:"陈先生?这么早?"

"柳姐在不在?"

"在后院梳头呢——您等会儿——"

"不用等。"陈渡已经掀帘子进去了。

柳姐果然在后院,搬了把竹椅坐在墙根下,手里捏着一把木梳子慢慢梳头发。头发很长,披在肩上还没挽起来。看见陈渡从门帘底下钻进来,梳子停了一下。

"这么早?"

"有事问你。"

"你先把气儿喘匀了。"柳姐把梳子放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陈渡没坐。他站在柳姐面前,把手揣在怀里,两条腿站得很直。

"城北死的那个人,你认识?"

柳姐看着他的眼睛,停了一下。

"不认识。"

"你听说了?"

"听说了。昨天下午就知道的。"

"然后呢?"

"然后什么?"

"然后你没做任何事。"陈渡说,"你平时消息快,有修缘者死在县城边上,你至少会让人去打听两句。昨天你没去。"

柳姐靠在椅背上,把木梳子搁在膝盖上,不梳了。

"你这是在审我?"

"不是。"陈渡低头看着她,"我在问。"

柳姐笑了一下。那笑跟平时不一样,嘴角是弯着的,眼睛没弯。

"那个人来县城之前我就知道他。"

"你知道他?"

"知道。他叫贺英,武安城那边的散修,精缘境。半个月前在武安接了一单活——有人出钱让他往南走一趟,带一样东西来县城。"

"带了什么?"

"不知道。他到了县城之后没去南馆,没找任何人,在城北客栈住了两夜。第三天晚上出城,死在河滩上。"

陈渡安静地听完了。"谁出钱的?"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就不会让你一大早在我后院站着问。"柳姐站起来,把木梳子搁在窗台上,拍了拍衣袖,"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贺英,精缘境,武安来的,带东西,住了两夜,死了。"

"东西呢?"

"不知道。尸体上没找到。可能被搜走了。"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身上有三条断口。三条缘线同时断的。"

柳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三个人?"

"至少三个。"

柳姐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变得认真了。

"你确定是同时断的?"

"断口的磨损方向一致,力道一致,深浅一致。"陈渡说,"一个人教出来的,或者同一批人。"

柳姐没接话。她走到院墙边,背对着陈渡站了一会儿。风穿过院墙上的藤蔓,叶子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

"陈渡。"

"嗯。"

"这件事你别查了。"

陈渡看着她的背影。"为什么?"

"三年前城外的那个,也是一样的死法。灰衣服,精缘境,三条断口,东西被搜走了。"

"你知道?"

"我知道。"柳姐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我让人去查了。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三个人像从地里冒出来的,杀完人就没了。"

"那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

柳姐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开口。"因为三年前那个人死的时候,我在场。"

陈渡没说话。他看着柳姐的表情,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

"你在场?"

"我在场。"柳姐走回椅子边坐下来,把木梳子重新拿起来,搁在手里转了一圈,"那天晚上我路过城北河滩,听见水边有动静。我蹲在堤上看了一会儿,看见三个人站在河滩上,围着一个人。"

"你看见了他们的脸?"

"没有。天黑,他们蒙着脸。但我看见了他们动手的过程。"柳姐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三个人同时抬手,同时拉线,同时断。那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然后他们搜了他的身,搜完就顺着河走了。"

"往哪个方向?"

"北。"

陈渡安静了一会儿。"那天晚上之后,你查了多久?"

"半个月。什么都查不出来。"柳姐把梳子搁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他,"那三个人像没有来历一样。县城里没人认识他们,武安那边也打听不到线索。我后来不查了。"

"为什么不查了?"

"因为查不出结果的事,继续查就是浪费功夫。"

陈渡看着她的眼睛。柳姐没躲,跟他对视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了,转向院墙上那些藤蔓叶子。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是因为你问到了。"柳姐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灰,"但我还是那句话——别查了。"

"要是查呢?"

柳姐看着他,停了一下。"那你就别让我知道。"

陈渡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以上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买菜的老婆婆挎着竹篮,卖油条的推着车吆喝着从街口经过。他站在茶馆门口,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往续缘堂的方向看了一眼。他选了北。

城北客栈在城门口附近,一溜三间门面,门口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陈渡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的掌柜正在算账,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算。

"住店?"

"打听个人。"

"谁?"

"三天前住进来的,灰衣服,三十出头,方脸。"

掌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是修缘者?"

"是。"

"那人也是修缘者。"掌柜把算盘拨到一边,"住了两夜,第三天晚上出去的,没回来。"

"他住哪间房?"

"天字二号。"

"房里的东西动过没有?"

掌柜摇了摇头。"没人动过。他没退房,东西还在。我本来打算今天收拾的。"

"钥匙给我。"

掌柜从墙上取下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陈渡接过来上楼,走到天字二号门口,开了锁。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的油灯燃了小半截,灯芯干了,边上结了一圈蜡泪。床上的被子叠了一半,搭在床尾,像人起身之后随手折了一下就走了。陈渡走进去,站在屋子中央看了一圈。

他先看床底。空的。再看桌子底下。空的。窗户关着,窗栓从里面插着,说明贺英出去的时候没打算回来——他是自己走出去的,锁了门,出了客栈,然后死的。陈渡蹲下来,看着床边地上一个很浅的凹痕,像什么方方正正的东西搁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凹痕的边缘,很硬,像铁器压出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拿起油灯翻过来看底部。灯座是铜的,底下积了一层薄灰。但灰层的边缘有一块干净的地方,形状四四方方,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被拿走了。他盯着那块干净的地方看了很久。

"……东西。"他说,"带东西来的那个。"

(你知道是什么了——)

"不知道。但他带的东西放在这里,走的时候没带。"

(那东西被搜走了——)

"不是被搜走的。"陈渡把油灯放回原处,"他出门的时候就没带。他回来拿过一次。"

(你怎么知道——)

"灰。灯座底下的灰,被压过又被人拿开。他出门的时候把东西留在了房里,后来又回来一趟,把东西拿走了。"

他走出房间,锁了门,把钥匙还给了柜台。掌柜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

"查到了?"

"他没回来退房。"

"那就是死了。"

陈渡没答,推门出了客栈。

站在城门口的街上,他往北边看。出城门之后的大道直通武安方向,路边全是田和杂树林。贺英死了。东西不见了。三年前也有一个人,一模一样。三个人。同一种手法。同一条路线。

他转身往续缘堂走。

走到半路,老赵从铁匠铺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他:"小陈!"

陈渡停下来。

"你站那儿别动。"老赵扭头从铺子里翻出一样东西,走过来塞进他手里。一根针,比他自己用的那根粗一点,短一点,针尾磨了半圈防滑的纹路。

"上回说给你打根针。打了三天,你看看合不合手。"

陈渡低头看着那根针,翻了个面,对着太阳光看针尖。尖的,很匀,淬过火,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合手。"

"合手就行。"老赵拍了拍手上的灰,"城北那事,我听说了。你悠着点。"

"嗯。"

老赵转身回铺子了。陈渡站在巷子里,把那根针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着。铁器压过的。方方正正的,不重,但边缘硬。

"不是刀。"他自言自语。

(那是什么——)

"装东西的盒子。铁的。"

(里面装的什么——)

陈渡没答。他走回续缘堂,进了门,把那根新针抽出来又看了一眼,搁在了柜台上,和旧的针线包摆在一起。旧的针线包皮面磨得发白,新的针搁在上面,颜色青亮,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靠着柜台坐下来,从兜里掏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正"字还在,底下一排新刻的,整齐地码着。

"三年前一个,今天一个。"他说,"三年杀一个人,杀了两个。"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三年后。"

(你等——)

"不等。"陈渡把本子合上,"三年太久了。他们还会来。来的时候得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橘子皮翻了个面。阳光照在上面,橘皮里的水分已经被晒干了大半,缩成了一小卷一小卷的。

"我等你来。"他对着窗外说。

风从巷口吹进来,把窗台上的橘子皮吹动了一下。远处菜摊的吆喝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喊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他躺下,闭眼,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哥哥——)

"嗯。"

(你今天去查了——)

"嗯。"

(查到了吗——)

"一点。"

(那个铁盒子——是什么——)

陈渡想了想。"不知道。装东西的。那两个人都是替人送东西的,送到县城,然后被杀。"

(为什么要杀——)

"东西不想让人知道。"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轻轻飘过来。

(那你还要查吗——)

陈渡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暗影。

"查。查到他们来为止。"

(要是他们不来了呢——)

"会来的。三年一个,他们还有下一个要杀。"

(那下一个是谁——)

陈渡没答。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最近的刻痕上。

"不知道。但来了就知道了。"

那边没再响了。续缘堂暗了下来,窗台上最后一丝光从橘子皮上滑过去,落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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