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天刚蒙蒙亮,门板被拍得砰砰响,震得窗台上的橘子皮都抖了一下。
他翻身下床,趿着鞋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半大孩子,十二三岁,跑得满头是汗,脸颊通红,嘴里还在喘着粗气。小孩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布包上沾着泥点子,边角磨出了毛边,像是被人攥了一路攥过来的。
"陈、陈先生!"小孩弯着腰喘了两口才直起身来,"有人让我送这个来——"
"谁?"
"不认识。一个男的,穿灰衣裳,在城门口拦着我,说把这个送到续缘堂,给你。他说——"小孩努力回忆着,拧着眉头,"他说'给东堂那个续缘师',然后塞给我就走了。"
"他人呢?"
"走了。说完就走了,往城外去了。"
"往哪个方向?"
"北门。我看着他出了城门的。"
陈渡接过布包,低头看了一眼。不大,巴掌大小,沉甸甸的,裹了好几层布,最外面那层粗麻布已经磨出了毛边。他掂了一下,有棱角,硬邦邦的,铁器压过的那种声音。不轻,也不重,里面装的东西不大。
"谢谢。"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孩,"你吃了没?"
"没——"
"去刘婶那儿吃个包子。记我账上。"
"哎!"小孩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先生——那个人说——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陈渡看着小孩跑远,低头又看了看手里的布包。
"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布包拿进屋,搁在柜台上,关上了门。然后他站在柜台前面,一层一层拆开。粗麻布裹了三层,每一层都扎得紧实,打了死结。他把死结一个一个解开,麻布摊平搁在桌上。最里面那层是油纸,油纸掀开之后,露出一个铁盒子。
铁盒子比他想象的小。掌心大小,方方正正的,边角磨得发亮,明显被人摩挲过很多次。铁皮是暗灰色的,盖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暗扣,按下去就能弹开。盒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
陈渡把暗扣拨开,掀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小卷纸。纸页发黄,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脆了,折痕处微微泛白。他拿起来展开,动作很慢,怕纸碎了。上面写了十几行字,墨迹淡了,但还认得清。
他看完第一行的时候,眉头皱了起来。看完第三行的时候,他把纸放下来,盯着窗台上那几片橘子皮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光线还暗着,晨光还没完全透进来,续缘堂里半明半暗的。
然后又拿起来继续往下看。
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行都像钉子,一个一个钉进木板上,拔不出来。他看完最后一个字,又把纸翻了个面,确认背面没有字了,才折好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暗扣扣回去。然后他站在柜台前,低头盯着那个铁盒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台上那几片橘子皮的影子从短的变成了长的,重新又短了。
他把铁盒子搁在柜台靠里的位置,拿一本旧册子压住了。
(哥哥——)
"嗯。"
(那是什么——)
"名单。"
(什么名单——)
"三个人。"陈渡坐在柜台后面,后背靠着墙,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地面上,"杀了贺英的那三个人的名字。"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纸上有他们的名字和路子。有人记下来了。"
(谁记的——)
"不知道。送盒子的人也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天刚亮透,菜摊还没摆出来,老周的杂货铺门板还上着,连一条门缝都没开。远处油条摊的灶台还没点烟,铺盖卷还蜷在案板底下。
北门方向什么也看不见。那个穿灰衣裳的人已经走了,出了北门,往北边走了。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陈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晨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掀了一下,他抬手按住了。然后回屋,把铁盒子从册子底下抽出来,揣进怀里。又把那根新针从衣襟内侧抽出来看了一眼,别回原位,拍了拍胸口确认不会掉。
他出门往南走。去听雨轩。
柳姐刚起,披着外衣在院子里刷牙,嘴里叼着一截柳枝,右手捏着盐罐子。看见陈渡从门帘底下钻进来,她含着盐水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柳枝在嘴里搅了两下。她把水吐了,抹了抹嘴角的盐沫子,拿帕子擦了擦手,把柳枝扔进墙角。
"你又来了。这才隔了几个时辰。"
"来问你一句话。"
"问。"
"你们南馆的人,有没有往城门口送过东西?"
柳姐擦了擦嘴角的水,看了他一眼,把帕子搭在椅背上,靠着墙站好。
"没有。不送东西。只收消息。我这儿的人不跑腿送包裹。"
"那你的人有没有在城门口见过一个灰衣裳的男人,三十岁左右,往北走的?"
柳姐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见过。城门口那边有北院的几个学生天天晃荡,我的人不蹲那儿。怎么了?你大清早跑过来就为问这个?"
陈渡从怀里掏出铁盒子,搁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盖子朝上。铁皮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今天早上有人送到续缘堂的。里面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杀了贺英的那三个人的。"
柳姐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墙边靠着,两只手本来揣在袖子里,听到这话放下来了。她走过来,拿起铁盒子看了看,翻开底面看了看,又搁下了。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铁皮的接缝和边角的磨痕。
"谁送的?"
"不认识。一个灰衣裳的男人,托个小孩送来的。小孩说他往北走了。"
柳姐在石桌边坐下来,过了两息才开口。"北边来的人。"
"嗯。"
"他为什么不自己送进来?"
"不知道。可能不方便露面。可能有人跟着他。"
柳姐沉默了。她伸手拿过铁盒子,又掂了掂分量,搁回桌上,手指搭在盖子的暗扣上摸了摸,没有按下去,收回来了。
"你看过了?"
"看过了。"
"你打算怎么办?"
陈渡把铁盒子收回怀里。"找人。"
"找谁?"
"名单上的三个人。"
柳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院子上方的那片天空。晨光从两片屋檐之间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院墙上的藤蔓叶子被风掀动,哗哗响了一阵又停了。远处巷子里传出来一声猫叫,短促的,像被踩了尾巴,然后没声了。
"你打算怎么找?"
"顺着名单上的地址去找。"
"名单上写了地址?"
"写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柳姐转过头来看着他,"这份名单可能本身就是个陷阱。"
陈渡站在石桌对面,两只手揣在怀里,隔着那层衣料摸着铁盒子的棱角。
"想过。"
"想过你还去?"
"陷阱也得看是谁挖的。挖陷阱的人把名单送到我手上,说明他想让我知道。"
"想让你知道什么?"
"想让我知道那三个人是谁。"陈渡说,"他送名单来,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告诉我。"
柳姐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拨了拨墙角那丛薄荷的叶子,揪了一片搁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扔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
"明天?"
"名单上有三个地址。第一个在武安,第二个在武安北边的一个镇子,第三个在夏都。"
柳姐站起来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夏都?"
"嗯。"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后换了一句:"你这趟走得有点远。"
"远也得走。"
"续缘堂怎么办?"
陈渡想了一下。"关几天门。"
"关几天门你吃什么?"
"柜子里还有米。门关了也能吃。"
柳姐看着他,没再说下去。她站了一会儿,伸手把石桌上那个铁盒子的摆放方向转了一下,让边角对齐了石桌的边线。
"你要走之前,来我这儿一趟。"
"干嘛?"
"我给你包点茶叶路上喝。"
陈渡点了点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柳姐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掀开门帘出去了,听着他的脚步声从巷子里往外走,慢慢远了。
她低头看着石桌,空空的,铁盒子已经带走了。她蹲下来把刚才揪掉的那片薄荷叶从地上捡起来,搁在窗台上,进屋去了。
陈渡走出听雨轩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以上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买菜的老婆婆挎着竹篮从面前走过去,篮子里搁着几把青菜和一块豆腐,豆腐装在碗里盖着布。卖油条的推着车吆喝着从街口经过,车上的油锅冒着热气,油香味顺着风飘过来。
他站在茶馆门口,往城北的方向看了一眼。北门那边远远的能看见城门楼的轮廓,灰扑扑的,门洞开着,有人牵着牛往里走。往南看,续缘堂的屋顶在巷子深处露出一个尖角。
他选了北。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续缘堂走了。
回到屋里,他把铁盒子重新拿出来搁在柜台上,打开盖子,把那张纸抽出来,又看了一遍。纸上的字他已经记住了,三个名字、三个出生地、三个大约的修为,倒背如流了。
名单最后一行,字迹跟上面不太一样,像是后来加上去的,笔画更细更紧,收尾的时候力道收了半截,像写这话的人本身也不太确定要不要写出来。
"三年一轮。杀三人。第九个在夏都。"
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拿指腹轻轻摸了一下墨迹。比上面的字浅一些,干了有一阵子了。
"三年一轮。杀三人。"他自言自语,"也就是说,三年前城外死的是第一个,贺英是第三个。中间还有一个,去年死的,我不知道。"
(还有一个——)
"嗯。"
(那第四个呢——)
"第四个在夏都。"陈渡把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他们会去夏都杀第四个人。那三个人会去夏都。"
(那你要去夏都——)
"不去。太远了。"
(那三个人——)
"先找第一个地址。看看那三个人是不是真的住在上面。"
他把铁盒子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墙角的坛子边,掀开布看了看里头的橘子皮。新加的那层已经干透了,他抓了一把出来,搁在窗台上晾着。做完这些他靠着墙坐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个"正"字还在,底下一排新刻的,跟旧的那些挨在一起,纹路交错着。
他掏出笔,在最底下又画了一笔。一笔、两笔、三笔、四笔、五笔。又一个"正"字。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靠着墙壁仰头望着天花板。晨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长条光带,灰尘在光带里慢悠悠地飘着。窗台上的橘子皮被风吹动了一下,沿着台面滚了小半圈,停住了。
"明天出城。"他说。
(去哪儿——)
"武安。去找名单上第一个人。"
(你一个人去——)
"嗯。"
(要是找到了——)
"找到了看看他是谁。要是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没有说下去。窗台上的光慢慢移了一寸,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搭在最近的刻痕上慢慢描了一遍。
"没找到再想。"
那边没再响了。续缘堂暗了下来,窗台上最后一丝光从橘子皮上滑过去,落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