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749卫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8/16 20:22:58 字数:4275

咸阳城,皇宫,勤政殿。卯时三刻,朝会刚散,大臣们沿着汉白玉台阶往外走。户部尚书孟大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

他没有往宫门方向去,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等身后人都走过去了,转身往侧殿走。

侧殿的门虚掩着。孟大人推门进去,屋里只有钦天监监正徐邈一人,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皮册子,正低头翻看。窗外的光从格子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徐邈没抬头:"孟大人。"

"徐监正。"孟大人把门关上,走到窗边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你那份管束条例,拟了三个月了。"

"拟好了。"

"呈上去了?"

"还没有。等个合适的时机。"

孟大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徐监正,我问你一句话。"

"孟大人请说。"

"你那份条例里面,有没有写'修缘者不得擅自组建势力'这一条?"

徐邈合上皮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第七款。"

"第七款怎么写的?"

"'凡修缘者不得以宗门、帮派、盟会、世家之名,聚众超十人,私设规条,自立法度。违者以叛国论。'"

孟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徐监正,你知道这条写了跟没写一样吧?"

"知道。"

"那你还写?"

徐邈低下头,手指搭在册子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写了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记住。记住的事总有一天会变成行动。"

孟大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觉得,今天朝会上有没有人记住一些别的事?"

徐邈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走到侧门边停了一步。"孟大人,今天朝会上陛下说要设一个新衙门的事——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好。"徐邈推开门走了。

孟大人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门慢慢合上。窗外的槐树叶子又翻过去一轮,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御书房。李焕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签尖搁在北边武安的位置上。屋里站着四个人:叶无望站在桌子左侧,两手垂着,腰板挺得笔直。黄无权站在他旁边,微微眯着眼看舆图上的标记。徐邈站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还有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靠在最远的墙边,始终没有开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朕要设一个衙门。"李焕把竹签搁在桌上,转身看着屋里的人,"不管钱,不管粮,不管兵马。只管修缘者。"

叶无望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叫什么名字?"

"749卫。七大门派,四大宗门,九大高手。七大门派各出十人,四大宗门各出二十人,九大高手每人带一支小队。总编制暂定两百人。"

"七大门派未必肯出人。"

"肯不肯的,下旨试试。"

"要是试了不肯呢?"

"那就换肯的。"

叶无望没有再问。李焕走回案前,拿起竹签在舆图上点了点北边,又点了点南边,搁下了。"749卫的职责只有一条:监察天下修缘者。不用报备地方衙门,不用走正常流程,发现违纪,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四个字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黄无权看了叶无望一眼,叶无望没接他的目光。徐邈垂着眼帘,手指在袖口边缘捏了一下。靠墙那个中年人也动了动,换了个脚撑着。

叶无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749卫由谁统领?"

"朕亲自统领。"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李焕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还有点烫,他搁下了,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第二口。"749卫筹建期间,第一批人员先从宗亲府和禁军抽调。宗亲府三百亲卫里挑五十个,禁军两千人里挑一百个。其余人员后续补足。"

叶无望点了下头:"宗亲府那边我去办。"

"禁军那边让黄无权办。"李焕说,"人手齐了之后在咸阳城外驻训,由九大高手轮流带。一个月内能出第一批人。"

"陛下,令牌什么时候发?"

"三天后。人手挑齐了,当场发。"

黄无权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了。李焕搁下茶杯站起来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邈一眼。"徐邈,你那十二条条例改一改。749卫成立之后,条例由他们来执行。"

徐邈拱了拱手:"臣遵旨。"

李焕走了。屋里四个人站了一会儿,叶无望第一个转身走了,黄无权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徐邈走得更慢一些,出门的时候那个靠墙的中年人还在原地没动。徐邈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徐邈先走了。

三天后,咸阳城外,禁军演武场。泥地上铺了一层细沙,沙面上还有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浅浅的水印,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场地上站了四排人,穿便服,没甲胄,腰间别着一块铜令牌。风从北边旷野上吹过来,把细沙最薄的那层浮起来又落下。

叶无望站在前排,两手背在身后,腰板跟平时一样挺着。"你们是第一批。749卫的规矩只有一条:监察天下修缘者。精缘以上的每一个都要知道你们的名字,化缘以上的每一个都要见过你们的脸。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四排人站在细沙地上,站的姿势各不一样,有人挺着胸,有人歪着肩,有人并拢着腿,有人岔开着。但没有人迈步离开。风又吹了一阵,把第三排一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

"发令牌之前,我跟你们说三件事。"叶无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前排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件,令牌背后刻着你们自己的名字。令牌在,人在。令牌丢了,自己领罚。"

"第二件,驻地暂时设在城南三里外的老营房。七大门派和四大宗门的人到齐之前,你们吃住都在那儿。不准进城,不准回家,不准跟外面的人联系。"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每个人的脸,"第一批任务三十天后下发。这三十天里你们只有一件事:练。"

他没有说练什么,前排的人也没有问。叶无望转身走了。前排的人跟着解散了,三三两两往南边走,有人边走边说话,有人低头翻看自己腰间的令牌,有人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又翻回去了。

一个高个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大,旁边一个矮个子追上去跟他并肩。"哎,你令牌后面刻的什么字?"

"我名字啊。不然刻什么?"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也有。"

"我看看你那个是不是比我这个刻得深。"

高个子把令牌摘下来递过去。矮个子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了。"一样深。都是一个模子压的。"

"那你问个屁。"

"我就问问。"

两个人并肩走着,声音在风里散开了,越来越远。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上去,一百多个人慢慢汇成一条长队,沿着土路往南边的老营房方向走。

咸阳城北门的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灰衣裳的人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沫,他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像在等着什么。邻桌坐着两个喝茶的客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聊着。

"听说城外新设了一个衙门,叫什么749卫。"

"749卫?管什么的?"

"管修缘者的。"

"修缘者能管得住?"

"不知道。反正令牌都发了,铜的,上面刻了字。"

"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腰牌一晃一晃的,其他人见了都让路。"

灰衣裳的人听到这里,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搁在桌面上。他没有转头看邻桌那两个人,等他们说完结了账走了,他才站起来,在桌上搁了一枚铜板,推门出了茶馆。北门在他面前敞着,他出了城门,沿着大路走了三里,拐进路边一个凉棚里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看得出写上去没多久。"749卫已立。第一批百余人。咸阳城。"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坐在凉棚底下歇了一会儿。官道笔直地往北延伸,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一个人赶着一辆牛车走着,牛铃铛叮叮地响,被风带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官道往北走了。

同一片天空底下,东南方向某个县城。续缘堂的门从外面锁着,铜锁挂在一对铁环上,铁环锈了一小圈。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出远门。回来再开。"

隔壁刘婶端着一碗饭走过来,看见门锁着,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出远门了?"她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垫了一块布,又弯腰用小石头把纸条的一角压住了,怕风刮跑。"门我帮你看着。"她对着门说了一句,门没有回答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包子铺的方向去。

续缘堂里空荡荡的。窗台上的橘子皮全部收进去了,晒干的橘子皮装了大半坛,坛口蒙着布,布面上压了一小块石头。柜台上的针线包还在,旧的皮面磨得发白,上面搁着老赵打的那根新针,针尖在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柜台抽屉里,那个铁盒子安静地躺在一本旧册子底下。盖子盖着,暗扣扣着。里面的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脆了,上面写着三个名字、三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三年一轮。杀三人。第九个在夏都。"

屋外有脚步声走过去,过去了又回来了,又走过去了。续缘堂始终没有开门。

城外北边。陈渡沿着官道走,出了县城地界之后拐上一条小路。路窄,两边是田埂,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一截一截的稻茬立在泥里。他走得不快,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三天的干粮和换洗的一件衣裳,还有那个铁盒子。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他靠着路边一棵槐树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过的气味。

"武安。"他说。

那边声音响了一下,轻轻的,像隔着一层棉布传过来的。(要走多久——)

"两天。走快点一天半。"

(你认得路——)

"不认得。到了镇上再问。"

他把水囊塞好,继续往前走。小路尽头连上了一条宽些的土路,土路上有车辙印,深的浅的交错着,印子里还有几天前下雨积下的泥,干了,硬邦邦的。他拐上土路,往北边走。太阳从他右手边升起来,慢慢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左手边。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几户人家,炊烟从矮屋顶上冒出来,细细的几缕。他在村口歇了歇脚,拿出干粮掰了一块嚼着,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一个老太婆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路边,冲他喊了一声:"赶路的?"

"嗯。"

"天快黑了,今晚住哪儿?"

"前面找个破庙凑合一宿。"

老太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搁在院墙的矮墙上。"喝了再走。"

陈渡站起来走过去端了粥,低头喝了一口。烫,米煮得烂了,稠稠的,里面搁了盐。他喝完把碗放回矮墙上,朝老太婆点了下头。"谢谢。"

老太婆摆了摆手,把碗端回去了。"路上小心。"

"嗯。"

他继续走。天黑透了的时候在路边找到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一进屋子,门没了半边,墙角的蜘蛛网挂了好几层。他在门框边坐下来靠着墙,把布包搁在膝盖上。破庙外面的田野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偶尔停一下,又开始叫了。月光从门口漏进来铺在地上,白得像水。

他闭了一会儿眼,那边声音飘过来了,比白天轻,像怕吵醒谁。

(哥哥——)

"嗯。"

(到哪儿了——)

"不知道。一个破庙里。"

(明天能到武安吗——)

"能。"

(到了以后呢——)

陈渡睁开眼看着门口的月光。"到了以后找纸上写的那个人。"

(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摸上去粗糙剌手,凉意从墙面透过来贴着掌心。他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外面虫子还在叫,叫一阵停一阵。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

那边没再响了。破庙里安静下来,月光从门口移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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