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城,皇宫,勤政殿。卯时三刻,朝会刚散,大臣们沿着汉白玉台阶往外走。户部尚书孟大人走在最前面,手里捏着一本折子。
他没有往宫门方向去,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等身后人都走过去了,转身往侧殿走。
侧殿的门虚掩着。孟大人推门进去,屋里只有钦天监监正徐邈一人,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捧着一卷皮册子,正低头翻看。窗外的光从格子透进来,落在他肩膀上,灰尘在光里慢慢飘着。
徐邈没抬头:"孟大人。"
"徐监正。"孟大人把门关上,走到窗边站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你那份管束条例,拟了三个月了。"
"拟好了。"
"呈上去了?"
"还没有。等个合适的时机。"
孟大人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叶子被风翻过来又翻过去。"徐监正,我问你一句话。"
"孟大人请说。"
"你那份条例里面,有没有写'修缘者不得擅自组建势力'这一条?"
徐邈合上皮册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有。第七款。"
"第七款怎么写的?"
"'凡修缘者不得以宗门、帮派、盟会、世家之名,聚众超十人,私设规条,自立法度。违者以叛国论。'"
孟大人沉默了一会儿。"徐监正,你知道这条写了跟没写一样吧?"
"知道。"
"那你还写?"
徐邈低下头,手指搭在册子封面上摩挲了一下。"写了就有人看见,看见了就有人记住。记住的事总有一天会变成行动。"
孟大人转过身来看着他。"那你觉得,今天朝会上有没有人记住一些别的事?"
徐邈站起来把册子夹在腋下,走到侧门边停了一步。"孟大人,今天朝会上陛下说要设一个新衙门的事——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
"听进去了就好。"徐邈推开门走了。
孟大人一个人站在窗边,看着门慢慢合上。窗外的槐树叶子又翻过去一轮,他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御书房。李焕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一根竹签,签尖搁在北边武安的位置上。屋里站着四个人:叶无望站在桌子左侧,两手垂着,腰板挺得笔直。黄无权站在他旁边,微微眯着眼看舆图上的标记。徐邈站在靠门的位置,双手交握在身前。还有一个穿便服的中年人,靠在最远的墙边,始终没有开口,两条胳膊抱在胸前。
"朕要设一个衙门。"李焕把竹签搁在桌上,转身看着屋里的人,"不管钱,不管粮,不管兵马。只管修缘者。"
叶无望开口问了一句:"陛下,叫什么名字?"
"749卫。七大门派,四大宗门,九大高手。七大门派各出十人,四大宗门各出二十人,九大高手每人带一支小队。总编制暂定两百人。"
"七大门派未必肯出人。"
"肯不肯的,下旨试试。"
"要是试了不肯呢?"
"那就换肯的。"
叶无望没有再问。李焕走回案前,拿起竹签在舆图上点了点北边,又点了点南边,搁下了。"749卫的职责只有一条:监察天下修缘者。不用报备地方衙门,不用走正常流程,发现违纪,就地处置。"
"就地处置"四个字落地,屋里安静了一瞬。黄无权看了叶无望一眼,叶无望没接他的目光。徐邈垂着眼帘,手指在袖口边缘捏了一下。靠墙那个中年人也动了动,换了个脚撑着。
叶无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陛下,749卫由谁统领?"
"朕亲自统领。"
屋里没有人再说话。李焕走回桌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还有点烫,他搁下了,等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第二口。"749卫筹建期间,第一批人员先从宗亲府和禁军抽调。宗亲府三百亲卫里挑五十个,禁军两千人里挑一百个。其余人员后续补足。"
叶无望点了下头:"宗亲府那边我去办。"
"禁军那边让黄无权办。"李焕说,"人手齐了之后在咸阳城外驻训,由九大高手轮流带。一个月内能出第一批人。"
"陛下,令牌什么时候发?"
"三天后。人手挑齐了,当场发。"
黄无权点了下头,没有再问了。李焕搁下茶杯站起来往侧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徐邈一眼。"徐邈,你那十二条条例改一改。749卫成立之后,条例由他们来执行。"
徐邈拱了拱手:"臣遵旨。"
李焕走了。屋里四个人站了一会儿,叶无望第一个转身走了,黄无权跟上他,两个人一前一后出去了。徐邈走得更慢一些,出门的时候那个靠墙的中年人还在原地没动。徐邈看了他一眼,那人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徐邈先走了。
三天后,咸阳城外,禁军演武场。泥地上铺了一层细沙,沙面上还有前两天下雨留下的浅浅的水印,干了,留下一圈一圈的纹路。场地上站了四排人,穿便服,没甲胄,腰间别着一块铜令牌。风从北边旷野上吹过来,把细沙最薄的那层浮起来又落下。
叶无望站在前排,两手背在身后,腰板跟平时一样挺着。"你们是第一批。749卫的规矩只有一条:监察天下修缘者。精缘以上的每一个都要知道你们的名字,化缘以上的每一个都要见过你们的脸。做不到的,现在可以走。"
没有人走。四排人站在细沙地上,站的姿势各不一样,有人挺着胸,有人歪着肩,有人并拢着腿,有人岔开着。但没有人迈步离开。风又吹了一阵,把第三排一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去。
"发令牌之前,我跟你们说三件事。"叶无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送进了前排每个人的耳朵里,"第一件,令牌背后刻着你们自己的名字。令牌在,人在。令牌丢了,自己领罚。"
"第二件,驻地暂时设在城南三里外的老营房。七大门派和四大宗门的人到齐之前,你们吃住都在那儿。不准进城,不准回家,不准跟外面的人联系。"
"第三件——"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前排每个人的脸,"第一批任务三十天后下发。这三十天里你们只有一件事:练。"
他没有说练什么,前排的人也没有问。叶无望转身走了。前排的人跟着解散了,三三两两往南边走,有人边走边说话,有人低头翻看自己腰间的令牌,有人把令牌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名字,又翻回去了。
一个高个子走在最前面,步子大,旁边一个矮个子追上去跟他并肩。"哎,你令牌后面刻的什么字?"
"我名字啊。不然刻什么?"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你自己也有。"
"我看看你那个是不是比我这个刻得深。"
高个子把令牌摘下来递过去。矮个子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又还回去了。"一样深。都是一个模子压的。"
"那你问个屁。"
"我就问问。"
两个人并肩走着,声音在风里散开了,越来越远。后面的人也陆续跟上去,一百多个人慢慢汇成一条长队,沿着土路往南边的老营房方向走。
咸阳城北门的一家茶馆里,一个穿灰衣裳的人坐在靠里的角落,面前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茶面上浮了一层薄薄的沫,他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像在等着什么。邻桌坐着两个喝茶的客人,声音不高不低地聊着。
"听说城外新设了一个衙门,叫什么749卫。"
"749卫?管什么的?"
"管修缘者的。"
"修缘者能管得住?"
"不知道。反正令牌都发了,铜的,上面刻了字。"
"我昨天在街上看见一个,腰牌一晃一晃的,其他人见了都让路。"
灰衣裳的人听到这里,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了,搁在桌面上。他没有转头看邻桌那两个人,等他们说完结了账走了,他才站起来,在桌上搁了一枚铜板,推门出了茶馆。北门在他面前敞着,他出了城门,沿着大路走了三里,拐进路边一个凉棚里坐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小卷纸展开看了看。
纸上写了一行字,墨迹已经干了,但看得出写上去没多久。"749卫已立。第一批百余人。咸阳城。"
他看完之后把纸折好塞回怀里,坐在凉棚底下歇了一会儿。官道笔直地往北延伸,两边的田野一片枯黄,远处有一个人赶着一辆牛车走着,牛铃铛叮叮地响,被风带着一会儿近一会儿远。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沿着官道往北走了。
同一片天空底下,东南方向某个县城。续缘堂的门从外面锁着,铜锁挂在一对铁环上,铁环锈了一小圈。门板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出远门。回来再开。"
隔壁刘婶端着一碗饭走过来,看见门锁着,站在门口看了看那张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出远门了?"她把碗放在门口的石阶上,碗底垫了一块布,又弯腰用小石头把纸条的一角压住了,怕风刮跑。"门我帮你看着。"她对着门说了一句,门没有回答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继续往包子铺的方向去。
续缘堂里空荡荡的。窗台上的橘子皮全部收进去了,晒干的橘子皮装了大半坛,坛口蒙着布,布面上压了一小块石头。柜台上的针线包还在,旧的皮面磨得发白,上面搁着老赵打的那根新针,针尖在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柜台抽屉里,那个铁盒子安静地躺在一本旧册子底下。盖子盖着,暗扣扣着。里面的纸折了三折,边角已经脆了,上面写着三个名字、三个地址,还有一行小字:"三年一轮。杀三人。第九个在夏都。"
屋外有脚步声走过去,过去了又回来了,又走过去了。续缘堂始终没有开门。
城外北边。陈渡沿着官道走,出了县城地界之后拐上一条小路。路窄,两边是田埂,田里的稻子割完了,只剩一截一截的稻茬立在泥里。他走得不快,肩上挎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了三天的干粮和换洗的一件衣裳,还有那个铁盒子。停下来喝口水的时候他靠着路边一棵槐树站了一会儿,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翻过的气味。
"武安。"他说。
那边声音响了一下,轻轻的,像隔着一层棉布传过来的。(要走多久——)
"两天。走快点一天半。"
(你认得路——)
"不认得。到了镇上再问。"
他把水囊塞好,继续往前走。小路尽头连上了一条宽些的土路,土路上有车辙印,深的浅的交错着,印子里还有几天前下雨积下的泥,干了,硬邦邦的。他拐上土路,往北边走。太阳从他右手边升起来,慢慢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左手边。
傍晚的时候他路过一个村子。村口有几户人家,炊烟从矮屋顶上冒出来,细细的几缕。他在村口歇了歇脚,拿出干粮掰了一块嚼着,靠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一个老太婆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路边,冲他喊了一声:"赶路的?"
"嗯。"
"天快黑了,今晚住哪儿?"
"前面找个破庙凑合一宿。"
老太婆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搁在院墙的矮墙上。"喝了再走。"
陈渡站起来走过去端了粥,低头喝了一口。烫,米煮得烂了,稠稠的,里面搁了盐。他喝完把碗放回矮墙上,朝老太婆点了下头。"谢谢。"
老太婆摆了摆手,把碗端回去了。"路上小心。"
"嗯。"
他继续走。天黑透了的时候在路边找到一个废弃的土地庙,庙不大,一进屋子,门没了半边,墙角的蜘蛛网挂了好几层。他在门框边坐下来靠着墙,把布包搁在膝盖上。破庙外面的田野里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的,偶尔停一下,又开始叫了。月光从门口漏进来铺在地上,白得像水。
他闭了一会儿眼,那边声音飘过来了,比白天轻,像怕吵醒谁。
(哥哥——)
"嗯。"
(到哪儿了——)
"不知道。一个破庙里。"
(明天能到武安吗——)
"能。"
(到了以后呢——)
陈渡睁开眼看着门口的月光。"到了以后找纸上写的那个人。"
(找到了呢——)
"找到了再说。"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摸上去粗糙剌手,凉意从墙面透过来贴着掌心。他呼吸慢慢沉下去了,外面虫子还在叫,叫一阵停一阵。过了一会儿他声音低低地说了一句:"睡吧。"
那边没再响了。破庙里安静下来,月光从门口移了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