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一场普通的续缘

作者:鬼鬼w 更新时间:2026/8/17 19:56:55 字数:3483

陈渡是在第二天下午到的武安城。城墙比县城高出一截,灰砖缝里爬着干枯的藤蔓,城门敞着,进出的人不多,偶尔有一辆牛车慢悠悠地轧过去,轮子碾在石板缝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响。

他站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把布包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进了城。

武安比县城大,街面也宽,两边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打铁的、箍桶的,招牌挨着招牌。街上的人步子比县城里快,走路都带着风,像后面有什么在撵着。陈渡沿着主街走了半条,看见路边有一个卖包子的小摊,摊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正低头捏褶子。

他走过去站住:"大姐,打听个地方。"

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手上没停,又捏了一个褶:"哪儿?"

"石桥街。在哪条方向?"

妇人想了想,手里的包子褶捏到最后一个收了口,搁在蒸笼边上。"石桥街啊,往前走到第三个路口左拐,再走一截,看见一座石桥就是了。街名就是从那儿来的。"

"谢谢。"

妇人摆了摆手,继续捏下一个包子。陈渡顺着她指的方向走,第三个路口左拐,路窄了些,两边的房子也矮了,墙根底下蹲着两只猫,一黄一黑,并排蹲着看街上的人。又走了一截,果然看见一座石桥。桥不大,拱形的,桥下的水已经干了,河床露着,底下堆着碎石头和几片烂菜叶子。桥这边的街就是石桥街。

陈渡站在桥头看了看两边的门牌。左边第一户门板关着,门环上挂了一把锁。第二户开着半扇门,门口坐着一个老头,抱着一杆旱烟杆在抽。第三户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他走到第三户门口停下来,伸手敲了两下。

门里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重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脸。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眼睛有点肿,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手里捏着一块手帕,手帕的一角被她绞得皱巴巴的。她上下打量了陈渡一眼:"找谁?"

"请问,宋知远住这儿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没有答,往门里缩了半步,手攥紧了门沿。"你找他什么事?"

"我托人带封信给他。"陈渡说,"写这份信的人已经过世了。"

女人看着他,手攥着门沿没松。过了好一会儿,她把门拉开了。"……进来吧。"

院子不大,打扫得干净,墙角种了一棵石榴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黄着挂在枝上。院子中间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搁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女人走到桌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你坐。他不在。"

"不在?"

"不在。"女人低下头,手帕在手里绞着,"他走了,快三个月了。去哪儿了不知道,没留话。"

陈渡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布包搁在膝盖上。他看着那个女人,她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手指一直在绞那块手帕,绞过来又松开,松开又绞过去。

"你们是什么关系?"

女人顿了一下。"我是他妹妹。我叫宋知秋。"

"宋知秋。"陈渡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你哥走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宋知秋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绞手帕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他说他要出一趟远门。我问他去哪儿,他说去南边找一个续缘师。"

陈渡看着她。"找续缘师?"

"嗯。他那段时间老是说梦话,说什么线断了接不上。我问他什么线,他不说,只是坐在院子里整夜整夜不睡觉,看天上。"宋知秋吸了一下鼻子,"后来有一天他就走了。早上起来人就不在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桌上压了一封信。"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信封出来,递到陈渡手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纸,折了两折。陈渡打开看了,纸上的字不多,写的是一行地址,然后是两句话。

"续缘师,南边林县东堂,陈渡。"

"若我回不来,线替我续。"

陈渡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搁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你哥走的时候是什么日子?"

"八月十七。"

"你们还有没有别的亲人?"

"没了。爹娘走得早,就我们两个人。"宋知秋把那块手帕又绞了一圈,"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守着这院子。每天开门、扫地、烧水、等天黑。"

她说着说着就不说了。陈渡也没接话,坐在桌对面,看着那棵石榴树。风从院墙上头灌下来,把树上的黄叶子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桌子面上。

过了好一会儿,陈渡开口说了一句:"你身上有条断了的缘线。"

宋知秋抬起头看着他,手帕绞得更紧了。"……什么?"

"你跟你哥之间的缘线。"陈渡伸出手,悬在她心口前方三寸的位置,停了一下,"断了。但不是最近断的,你哥走之前就已经断了。"

宋知秋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方向,什么也看不见,但她把手按上去了,掌心贴着胸口。

"那我——"

"你想不想续上?"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她又低下头去,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眼眶红了一圈。"能续吗?"

"能。"陈渡从布包里拿出针线包,搁在桌上打开,"你哥走的时候,线断的方向是往南的。他到南边来,就是为了把这条线续上。"

"那他——"

"他没续成。"

宋知秋没有说话。她看着陈渡把针穿上线,看着他把针尖对准自己心口前方的虚空,看着他一针穿了过去。她没躲,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块手帕,一动不动。

"疼吗?"

"不疼。"陈渡又下了第二针,"断的时间太长了,线头缩得深,我把它挑出来。你会觉得酸,但不是疼。"

"那我哥——他走的时候,他也觉得酸吗?"

陈渡的针停了一下。

"他那时候不知道线断了。他是到了南边才发现的。"

宋知秋没有再问了。陈渡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断口确实缩得很深,线头嵌进肉里,他用针尖慢慢地挑。他接续过的断缘里,这条不算最难的,但算最久的。断口边缘已经泛白了,像伤口结痂之后又长了一层新的皮,把底下的线裹住了。他拿针尖把那一层薄薄的皮揭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线芯。

"你哥的缘线很细。"他说。

"细?"

"细的人牵挂少。他大概只有你这一条。"

宋知秋的嘴唇抖了一下,没有出声。

第四针下去的时候,断口的线头动了。一根极细的、发白的丝从深处探出来,像种子发了芽,向着陈渡的针尖方向伸了一小截。陈渡没有去抓它,等它自己又探出一截,才拿针尖轻轻带了一下,把它引过来,穿上线,缝住了。

"续上了。"陈渡把针收回来,线剪断,断口处微微发亮。

宋知秋低头看着自己的心口,什么也没看见。她慢慢地抬起手,按了按那位置。

"……我好像觉得什么东西回来了。"

"嗯。"

"他还会回来吗?"

陈渡把针线收进布包里,系好带子。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站起来把布包挎回肩上,站在院子中央,看了一眼那棵石榴树和树上挂着的那几片叶子。

"你哥去南边找续缘师之前,有没有人来找过他?"

宋知秋想了一下。"有的。他走之前大概七八天,有一个穿灰衣裳的人来过一趟。两个人关着门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那个人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他手里拿了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小盒子。铁的。"

陈渡站在院子中央,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衣摆掀了一下。

"那个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他走的时候低着头,戴着斗笠。但我看见他手腕上有一条疤。"

"什么样的疤?"

"长长的一条,从手腕这儿到这儿。"宋知秋在自己左手腕上比了一下,"发白的,像是很久以前的伤了。"

陈渡记下了。"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

"好。谢谢你。"

他转身往门口走,宋知秋在后面喊了他一声:"先生——"

他停下来回头。

"我哥——他写的那个地址,是你家?"

"是。"

"那你就是林县那个续缘师?"

"是。"

宋知秋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块绞皱了的手帕,风把石榴树上剩下的几片叶子又吹落了两片,落在她脚边。

"他到了南边,见过你了吗?"

陈渡看着她,停了一息。

"见过了。"

宋知秋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手帕攥在手里,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把头低下去了。

陈渡推开门,走出了院子。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他听见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声音,像有人把脸埋进手里,哼了一下又憋回去了。

他站在石桥街上,把门替他带上了。过了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把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膝盖上,拉开系带,拿出铁盒子打开盖子,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纸上的三个名字里有一个是"宋知远"。宋知远,武安石桥街,精缘境。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盒子里,暗扣扣上,盒子塞回布包底部。然后他背好包继续往前走。街角有人牵着驴路过,驴背上驮着两筐白菜,白菜叶子耷拉着,扫在地面上拖着走。包子摊的妇人还在捏包子,蒸笼冒着白汽,一个小孩蹲在摊子前面等着出锅。

他走到那小孩旁边停下来,小孩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又移开了目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站在城门洞里往外看了一眼,官道往北延伸出去,田野苍茫一片。

"宋知远。"他自言自语,"走了三个月。"

那边声音响了一下。(去哪儿了——)

"不知道。"

(那你还找吗——)

"找。三个名字才找了一个。"

他走出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边的方向又走了。那天晚上他在路边找了个草垛靠着睡了,第二天天亮继续走,往名单上的第二个地址去。

第二个地址在武安北边的一个镇子,叫柳河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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