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孤独与少女

作者:AmaSora 更新时间:2026/8/6 23:46:30 字数:10206

在火路祭后的第二天,我和春叶被春花训斥了整整有一个小时,而春叶也因为这件事,被强制减少了待在我房间里的时间。

「我觉得安昙先生需要和春叶保持距离。」

面对其他工作人员一致的赞同,即使我想帮助春叶也无能为力。

当原本共处的时间被减少以后,我开始在房间里面锻炼,在东京的时候,那些躺在床上发呆的时间已逐渐把我的身体腐蚀了。有了上次的经历,我想至少应该把体力提高到正常的水平。

直到看到系川的雪花时,我在旅馆已经住接近半年。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我的确是在月城的金钱下才能过上这样的生活,虽然我不会和他说谢谢,可对一直照料我的旅馆的员工们,我则怀着真心的感激。

所以浦和来找我给员工们准备圣诞礼物时,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

系川的超市已经拉起了与圣诞有关的宣传标语,各种节日专属的商品也都逐渐上架了,因此就算我戴着假胡子和圣诞老人的面具,也没有被别人视作怪人。

而浦和在来之前似乎早都做好了安排,在各个不同的分区里挑选着礼物,袋子已经装了不少的东西,我的却还是空空如也。

考虑到和我接触比较多的春花和春叶,我打算在画室里给春叶买一套属于她自己的画具。那给春花送一条鞭子的话会怎么样呢,想到春叶被春花鞭挞的场景,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坏人。

「笑什么呢?」

「没事,你买完了?」

「还差一个,等会去别的地方买,安昙呢?」

「还没想好呢,你觉得春花会喜欢什么?」

「嗯~觉得麻烦的话我帮你挑?」

「浦和,拜托了。」

虽然觉得不论我送什么,春花应该都不会露出嫌弃的表情,但还是希望能给她一些派得上用场的礼物。只过了一小会,她就从商品区里拿来了

「这下就都解决了?」

「把东西存到柜子里吧,回来的时候再来拿。」

浦和去的地方与画室不在同一个方向,在约定好面时间后我们便分开。

在画室里买到需要的东西后,估算了下时间,我决定先到处逛逛。

系川的街道上,或许是这一身装扮的原因,迎面的行人都对我笑脸相待,偶尔也会被小孩给缠住,看上去圣诞老人也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说不定哪个小孩的房间里就装着陷阱。

「那个,圣诞先生?」

说实话,最初我并没想到是在叫我,直到感觉肩旁被戳了两下,我才回过头,有一位穿着套装的女士,手里拿着一叠传单。

「额—,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是这样,我们店现在出现了点问题,如果您能来帮我们处理一下就帮大忙了。」

我正处于无所事事的状态,所以如果不需要太多时间的话,帮她也没关系。

「我只能去2个小时,再久的话就不行了。」

「一个小时就可以了,真是太谢谢了。」

我们最终停留在一家糕点店里,按照她的说法,因为扮演圣诞老人的员工不小心受伤了,需要我临时顶替,而工作就是注意那些和家长一起到店里的小孩,不要让他们接触到危险的东西,同时尽量让他们开心起来。

换上圣诞老人的衣服后,镜子里完全看不出一丝我原本的模样,而且因为是面具的原因,就连脸部的表情管理都不需要去做,这么一想也挺简单的,甚至我觉得压根没额外有找人来做的必要。

我站在店门口,直到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才有第一位带着孩子来的家长。

「哇,白胡子爷爷。」

「是圣诞老人,宝贝,晚上会在你房间里放礼物的就是他。」

「真的吗?」

我不好意思戳穿,只能点头回应,从一旁的试吃区里拿来两块蛋糕。

同时,又有人拉开了大门。我收束心神,准备面对新的客人。

一家三口越过门帘,男人似乎刚刚讲完笑话,孩童的笑声把店里的气氛变得更欢快。

在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我都妄想过与他们见面的情形,愤怒也好感恩也罢,我以为自己积攒的情绪会瞬间被点燃,只是真正见到他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在我离开时出生的孩子让他们变得有些陌生。

父亲一向不喜欢甜食,哪怕是自己过生日也只是浅尝辄止,如今却会主动到糕点店来,还是这样一副高兴的模样,真是难以想象。

母亲的状态也好了很多,因为照顾我留下的黑眼圈依旧不知去处,过去留着的长发也剪短了,脖子上的项链上闪闪金光,映照着他们幸福。

他们毫无疑问把我从未享受过的爱给予了年幼的他,想到这里,我感到有些高兴。

「欢迎光临。」

「你好,这些蛋糕都有试吃品的,可以尝试过后再决定。」

售货员和母亲交流着,她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容,让那段时光变得触手可及。

父亲抱着孩子,从盘子里拿起一块蛋糕,自己先吃了一口,再把剩下的喂给孩子。

真是过分啊,您以后可别告诉他,不然一定会被嫌弃的。

孩童环视四周,最后将视线锁定在我身上,未曾被浸染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我的模样。

「幸想要合影吗?」

最后还是取了这个名字啊,实话说你们取名的品味真的很差。

「可以帮我们拍一张吗?」

镜头前,母亲站在我的右边,父亲抱着幸站在左边,幸的手搭在我的肩上,直到闪光灯亮前,他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就和所有的客人一样,在买到满意的蛋糕后,他们便不做停留地离开。

我并没有为此流出眼泪,就像摆在广场的雕像,即使镌刻着回忆,但它已无法从中感到幸福与悲伤。

「有新客人来了。」

店员小声地提醒,我挺起身子,继续完成我的使命。

和刚开始说的一样,大约一个小时以后,接班的人就赶了回来,而在报酬方面,除去正常的薪水以外,店长甚至把我穿过的衣服一同送给了我,为了表示感谢,我也买了一些蛋糕。

「圣诞快乐啊,圣诞老人。」,店长挥着手向我告别,真是个有活力的人。

风吹得面具咯吱作响,想到浦和或许早就回去了,我快跑朝着约定的地点跑去。

浦和就坐在单人椅上,手里提着红色的袋子,看到我过来,她迅速起身,果然,她的脸颊被吹得发红。

「安昙,好慢啊。」她搓了搓手,哈着热气。

「抱歉,浦和,久等了。」

我向浦和讲述了看店的事,而她对没能亲自去到店里而感到失望。

「把这个套在外面会好一点。」

我把刚才穿过的外套拿出来,浦和用手摸了摸布料,一如既往地一边抱怨一边穿到了身上。

「圣诞老人穿这个送礼物绝对会被冻坏啦。」

「回去吧。」

「嗯。」

我们拿上礼物,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在乘车回到旅馆后,浦和便穿着那套衣服,给旅馆的人一一送去礼物。我送礼的对象就只有春叶一个,一打开房门,她果然就趴在里面看漫画。

「安昙?今天都去哪里了?」

「圣诞节快乐,春叶。」

「啊!你太好了,安昙!」

我将买来的礼物交给春叶,而她的反应也没辜负我的一番好意,只是尖叫声让我稍感头疼。

「就放在我房间里没关系吗?」

我看着春叶把画板一股脑地放进橱柜,不禁有些担心橱柜会在某一天因为承受不住而坏掉。

「安昙,我肯定会给你画一副好看的画。」

得到春叶的保证,我甚至感到有些欣慰。

想起还有从糕点店里买的蛋糕,我便商量着等浦和回来之后一起吃。

「啊,这个啊,你们吃就行,我还不饿。。「

春叶一反常态,遮遮掩掩地样子相当奇怪,我仔细一看,才发现明明我没在房间,桌上却放着餐碗,而春叶的嘴边还残留着食物的残渣,这家伙肯定是把给我的晚饭给独吞了。

我盯着春叶,质问的意思不言而喻。

「那个……我好像听到春花姐找我了,你们不用等我哈。」

春叶神色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起身,然后在我的视线里慢慢地挪离房间。

这样的剧情每隔今天就会发生一次,只是今天的行程让我有些疲倦,就没去管她。

我把蛋糕摆好,坐在垫子上,等着浦和回来,但渐渐地,眼皮沉重地令我睁不开。

我又做梦了,但这次的梦境显然并不友好。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列车上,窗外呼啸奔涌的寒风透过车上的每一条缝隙渗透进我的身体,直到我的血管凝结成冰。

「安昙!安昙!」

我猛地从梦中醒来,但冰冷的感觉并未消失,全身如坠冰窟。

在我身旁,浦和弓着身子,担忧地皱着眉头。看起来刚才呼唤我的就是浦和。

「你身上好冷,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到浦和温暖的双手摩梭着我的手心手背,她这样做,过了一会儿,我身上的寒气似乎真的少了一些。

「是感冒了吧,抱歉啊,不应该让你和我一起出去的。」

浦和自责的样子让我有些怨恨自己的体弱,我抓住她的手,向她示意不要伤心。

「是我自己没注意,浦和可以帮我拿药吗?」

「可以是可以啦,但是……」

浦和的话没有说完,我才记起刚才的举动。

「拜托了,浦和。」

我松开浦和的手,看着她焦急离开的样子,居然有些高兴,看来我脑袋真的烧得不轻。

「大家怎么样?」

我被被子裹成饭团,浦和坐在我旁边,桌上放着她刚刚弄好的药。

「这点就放心吧,我保证她们都很高兴。」

紧接着,浦和开始向我描述每个人收到礼物后的情形,虽然我没法把名字和相貌联系起来,但光是听着浦和的话就觉得没白去一趟。

浦和的笑容绝不虚假,可是这样就足够了吗?

今天一天都为了别人在奔波的她,有人给她准备了礼物吗?

我并非刚刚才意识到这点,但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开始考虑呢?

「浦和,我没有给你准备礼物,抱歉。」

等到浦和说完,我不识趣地冒出这么一句,氛围马上变得奇怪。

浦和轻轻一笑,看上去并不在意。

「就说这个啊,我不是也没给你准备吗?」

尽管浦和说的轻松,但我并没有轻易相信她的话。

「啊,你该不是是觉得分开的时候我是在给你挑礼物吧?」

我沉默不语,浦和马上就知道她猜对了,揶揄的笑容随即出现在脸上。

「没看出来,安昙原来有这么自恋啊。」

真是太丢脸了,我。

「而且谁说安昙没准备礼物,这些不就是吗?」

我顺着浦和的目光看去,在糕点店买来的蛋糕还完好无缺地放在桌上。

「虽然有些迟了,但姑且还是在圣诞的期间,我就勉强收下啦。」

「这样一来,反而是我没给安昙准备礼物了,那安昙你想要什么?」

「我也想要这个。」我指着蛋糕,那是原本就打算和浦和一起吃的。

「那真是没办法,只好分出一半给你了。」

我和浦和像是在演过家家,虽然对蛋糕的处理方式没有改变,但被赋予了‘我送给浦和’以及‘浦和送给我’这样的意义后,似乎从外观上都变得与众不同了,通过物品表达自己的心意,我想我这才真正理解礼物的含义。

「圣诞节快乐,安昙。」

「圣诞节快乐,浦和。」

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插曲,但与浦和在房间里祝福的时刻,我无疑是快乐的。

圣诞节过去后,我也难得的享受到春叶正经的照顾。

「安昙,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一定要在这之前好起来啊。」

春叶把药端到桌子上,倒是看不出什么忧愁的样子,‘感冒啊,安昙你的体质真差。’,好吧,我没有力气教训她,而且要是她露出担忧的样子,我才会觉得奇怪。

「安昙需要静养,你就放过他吧。」

在我的对面,浦和盘腿坐在被炉里,困意满满地打着哈欠。

「你不是也在这里吗?也给我留个位置啊。」

春叶也往被子里钻,内部的空间马上就显得小了

「你们两个也不担心被传染吗?」

「是因为安昙太弱了才会得病的。」

「要是我得病了就又可以使唤安昙了。」

我对她们充斥着偏见的回答有点无奈,看上去不管说什么都无法让她们离开了。

「虽然安昙现在还不能剧烈活动,但是只是看着我们应该没关系吧?」

「你的意思是?」

「浦和不是有一个轮椅吗?我们把安昙绑在上面就能带着他一起出去了。」

「你说什么呢春叶?」

我声色俱厉地呵斥春叶,开玩笑吗?我没见过有哪个病人会被这样对待。

「安昙,我也觉得你应该多出去看看。」

浦和同春叶达成同盟,不到一会,我便被强制押到了旅馆庭院。

春花就站在旅馆的大门处,清扫门槛上堆积起的深雪,见到我们的那一刻,她明显地被吓到。

「浦和小姐,不论如何安昙先生都还生着病,这样是不是有点……」

「春花,这是安昙自己要求的,你也明白有些人有特殊的癖好吧。」

「是这样的吗?那希望你们能玩得高兴。」

是我的错觉吗?在春花回应的时候,嘴角似乎扬起了点弧度。

「浦和,我们按安昙的样子堆个雪人吧?」

「那你先做,我去房间里拿点装饰。」

「你不是故意把力气活交给我做吧?」

春叶少见地变得聪明,只是浦和完全没有回头,就像没听到她说了什么。

我被放置在庭院里,轮椅也很难在深雪中前进。庭院里的人逐渐多了,但每一个人都会朝我投来扎人的视线,就和呼吸一样理所应当

「不冷吗?」

浦和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一种柔软的触感环绕在我的头上。

「在雪人堆好以前,你先好好戴着。」

不知道浦和从什么地方取来了一条围巾,颜色也是电视里经常看到的用来装饰雪人的红色。

「这是你自己的?」

「是啊,算你有福啦。」

浦和一圈圈把围巾环上,温度慢慢地上升,似乎真的隔绝了冷气。

「嘶。」

浦和突如其来地用手背触碰我的脸颊,不安好心地说道:

「可不能让安昙忘记现在是冬天。」

「最好也别忘记我是个病人。」

「那病人就好好休息吧。」

浦和坏笑着向春叶那边走去,人还没过去,我就看到春叶抱怨的表情。

雪人的堆砌计划只执行到了一半,途中下起的大雪把春叶和浦和都冻得哆嗦。

而鉴于她们这次的行为,我说什么也不允许患病期间她两一起待在我的房间。而我的感冒也十分有节日意识,赶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彻底好了。

旅馆的人员正忙着装饰和清扫,就连春叶也被拖去充当劳动力,虽然我和浦和询问过帮忙的事情,但被春花以‘清扫房间是绝对不能让客人做的。’的理由强硬地拒绝了,房间里,我与浦和各自拿着本书,感受不到一丝新年的气息。

「安昙新年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欸。」

在东京居住的三年里,我一次都没庆祝过新年,虽然曾经试着去山上等待第一个日出,但出门就被难以忍受的气温给送回家了,后来我意识到,一个人的新年怎么过都没差。因此,当浦和问我时,我也给不出个答复。

「没有试着写过贺卡吗?」

我无声地看着浦和,很快她也反应了过来。

「的确,没有寄信的对象是个大问题啊。」

「那就写给我吧,正好省了邮费。」

「我也会写给安昙,所以不要趁我不注意的时候偷看啊。」

浦和理所当然地说着,从做点下拿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的两张崭新的贺卡。很明显她早有预谋。

距离1月1日还有8个小时,就算是100张贺卡也有充足的时间能写完,但一想到是要送给浦和,我又有些犯难。

和我的情况截然相反,浦和依旧是轻松悠闲的样子,我试探地问道:

「浦和难不成已经写完了?」

「没有啊,写给安昙的信,要好好思考啊。」

浦和配合我的提问摆出烦恼的样子,只是从她的语气里听不到任何纠结。

我觉得浦和的话就像是在暗示我,不要只在贺卡上写上诸如‘新年快乐’、‘身体健康’的话,而我也正为此外的内容苦思。

看着浦和的脸,我有些静不下心,总是在脑海中幻想着她收到贺卡时的反应,据说艺术家经常在各种场景中转换以获得灵感,考虑到这一点,我也决定出去逛逛,浦和则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连一句询问的话语都没有。

然而这个想法并未提供给我多大的帮助,旅馆的各处都有人在做打扫,我站在什么地方都感觉是在干扰她们。然而回到房间之后又要面对浦和,再三思索后,我终于记起了二楼那些没被使用过的房间。

为了防止被浦和听到动静,我特意选择了较远的房间。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到浦和,在我开门的时候,她正沿着榻榻米的边线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一点都没有刚才从容的样子,任谁看都知道是在思考着什么。

「安、安昙?」

浦和慌张的样子被我尽收眼底。

「浦和,该不会你压根没想好要写什么吧?」

我故意地问浦和,一时间她僵在了原地。

「我说过要好好思考的吧。」

「那现在有结果了吗?」

「还没有。」

就算拆穿浦和故意在我面前装出轻松的样子这档子事,也改善不了什么,看着桌子上摆着的浦和的空白贺卡,我提议道:

「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所以,我们一起想或许更快一点吧。」

「安昙的意思是,自己去想写给自己贺卡的内容?」

「这么说也没错,但也不能完全等同吧,毕竟最后还是由自己决定写什么。」

「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写贺卡啊,不过听上去还不错所以我答应了。」

于是在饶了一大圈后,我们还是回到了我的房间。

「对了,既然我已经走了,浦和为什么还要去其他的房间?」

「啊,这个嘛……换个场景有利于思考,而且房间里这么暖和,总是一个不注意就睡着了。」

「这样啊。」

还没等我,浦和就发问。

「安昙以前有收到过贺卡吗?」

「以前是有啦,不过内容都大差不差,像这样不知道怎么下笔的情况还是第一次。」

「只要心意真实,就算只是简单的祝贺也没关系吧?」

说到这里,我看向桌上的贺卡,有些奇怪的想法涌入脑中。

「浦和,我们也不是非要送新年贺卡吧。」

「嗯?」

浦和似乎不太理解我的意思,歪着脑袋看上去很茫然。

「新年贺卡,应该并不是特地为了某个人而写的吧?」

「虽然它有明确的收信人,但如果不在新年就不会送出。」

「就像在儿童节从父母那里收到的礼物,也是因为是儿童节才能收到的。」

「所以安昙的意思是,我们不把它当作新年贺卡去写?」

「浦和有在节日以外的时候收到过贺卡吗?」

「没有。」浦和摇了摇头。

「虽然新年贺卡是很重要,但是我和浦和完全可以面对面祝贺。」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在新年的时候交给对方,不是吗?」

「这份贺卡仅仅是因为想写给浦和这个念头才产生的,而与其他的一切都无关。」

「仅仅是想……写给我。」

浦和看着贺卡,样子奇怪地念叨着。

「浦和?」

我轻触了浦和的肩膀,她才回过神,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是懂安昙的意思啦,但是结果还是不知道要写什么。」

「这不是和刚开始没有区别嘛。」

浦和的话无疑揭露了事实,尽管我稀里糊涂地说了一大推,还是没能解决最主要的问题。但看着桌上的贺卡,我却觉得比起刚才显得更加宝贵。

「浦和一定想过我会写什么吧?」

「是这样没错,但那也只不过是我的妄想,绝对不会告诉安昙的。」

「我觉得浦和大概会写和‘幸福’、‘生活’有关的内容?」

我转头向浦和求证,她却不做反应。

「我自己都还没想好,怎么知道你说得对不对。」,真的是个蠢问题,我这么想。

「不过既然安昙这么说了,那我肯定不会写那些。」

「安昙没有想要的东西吗?」

「好像的确没有。」,我在脑海中回想,但丝毫找不到能激起欲望的事物。

我看向浦和,她正盯着天花板沉思,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约而同的,我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即便有些意外,但却没人愿意移开视线。

在浦和无暇的面容面前,我的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一晚的情形,我想我知道该写下什么了。

「安昙、浦和,快来!」

春叶预料之外地闯入了我的房间,我和浦和被春叶的叫声叫醒,颇有默契地一齐收回目光。

「这是要去干什么?」

直到跟着春叶走了一段时间,我才想起还不知道她找我们来的理由。

「进去吧。」

春叶在一楼的一间房前停下,拉开房门后,在房间的中心的桌上摆着许多庆祝除夕夜的食物。

「嘿嘿,这些可都是我和春花姐做的,怎么样?」

「你说真的?」

我扫视着那些精致的食物,想不到春叶还有这种技艺,而浦和的眼里也同样透着难以相信的目光。

「是真的,在安昙先生来之前,春叶是一直在后厨帮忙的。」

春花无声无息间到了身后,幽怨地盯着我。

「这……」,我明白春花是在埋怨我一直让春叶偷懒,只好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所以,这是特地做给我们的?」

「毕竟安昙和浦和都是客人,我只是正常地准备晚饭而已。」

春叶红着脸,有些扭捏。我发现浦和的脸上也染上了酡红,在这种情形下我也有些难为情。

「安昙先生,浦和小姐,请入座吧。」

好在春花并未被这种氛围影响,依旧是平日里靠谱的样子。

「真厉害啊,春叶。」

纵然春叶说这顿饭是她和春花一起做的,但我没能吃出在味道上有什么不同,我记起第一次见她时好像就是在给浦和送餐的时候。

「的确挑不出难吃的点,唔~」

比起真情流露的赞美,显而易见春叶更想看到浦和这样不服气的样子。

混着笑声和争吵声,一桌饭菜很快被一扫而光。

途中发生了许多意料之外的事情,春花在喝过酒后马上睡了过去,收拾的任务便交给我们三人。

「春叶,是不是有些困了?」

平日里精力满满的春叶此时却止不住地打着哈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虽然强撑了一会,但不久后春叶还是趴在桌上睡着了,看着睡姿有十分相像的春花和春叶,我与浦和相视一笑,给他们安置好后才放心离开房间。

我站在靠外的过道上,缓解因为劳作产生的热度,但所幸今夜的雪并不暴躁,轻细的白绒以温柔的速度降落,偶尔从空中飘来的雪花即使落在身上也不觉得冷。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不要在新年的第一天又生病了。」

浦和递给我一杯正冒着热气的茶水,关怀着说道。

「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新的一年,安昙,你说会不会在十二点过后,我们又回到了今年?」

「你是指带着记忆回到了过去还是说只有我们直接穿越回去?」

我没想到现在浦和正思考着这些,但与初次见面时的局促相比,我已经能顺利搭上浦和幻想的轨道了。

浦和又继续抛出一个个异想天开的话题,我们又从中探讨,在各式的争论中,新年反而变得无足轻重,这是过往的我穷极一生也想象不到的,而原因究竟是无意间抿下的一口酒,还是因为浦和呢,我想答案已经十分明显。

然而在新年第一声钟声响起的瞬间,我和浦和仍然保持着现状,不管任何形式的改变都没有发生,就像老天在直白地揭示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停下口中的话语,我和浦和都发现了彼此脸上的笑意,我们似乎心有灵犀,寻找着对方出声的时机。

「安昙(浦和),新年快乐。」

我们的庆祝仅有这句祝语,而在这之后,我们依旧乐此不疲地延续之前的一切,直到太阳升起,杯壁沾染雪尘,不再添上热茶。

或许是习惯了晚睡,在四个小时后我便醒了过来,春叶如往常一样在我的房间,昨晚就如梦般虚幻。

「早上好啊,安昙。」

「新年快乐,春叶。」

我拿出之前准备好的压岁钱,但春叶的表现却没预想中的开心。她的表情里带着些哀伤,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安昙,以后我可能就不能老是待在这了。」

「……为什么?」

春叶托着脑袋,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

「是你自己想这么做的吗?」

「嗯,再过不久我就要去上学了。」

听到理由不是什么‘要离家出走’之类的,我稍稍放心,但想到接近半年的时间里,春叶几乎整天待在我的房间里,现在却突然要去上学,尽管对绝大多数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是正常的事,但一定是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促使春叶做出了这个决定。

「为什么突然就想去上学了?」

「安昙你和浦和不会一直留在这里对吧?」

面对春叶的问题,我有些晃了神,不知道怎么回答,听着春叶继续解释:

「等你们离开了,旅馆里面就不会有人再这样陪着我了。」

「虽然春花姐也很照顾我,但我知道不能老是给她添麻烦。」

「安昙,你一定没想过离开这里之后的事情吧?」

我沉默了,春叶说的一点没错,如今的生活只是暂时的,在或长或短的某一天,我就会离开这里,与春叶她们共处的这段时间纵然让人回味无穷,但在未来或许也只能记起个大概。我没考虑到这点吗?不,我想这只是因为我一直在故意逃避。

「我知道安昙肯定不会留在这里,但要是就这样分开的话我会很难过的。」

春叶的声音渐渐带上哭腔,晶莹的泪珠一触即发。

「安昙,你会和妈妈一样离开这里,去到我到不了的地方,做着我帮不上忙的事情,然后把我忘掉吗?」

「怎么会……」

我没想到在春叶的心里我的分量竟然这么重,可一回忆起这半年里和她共处的片段,不知怎的,眼角也变得湿润。

不要在晚辈面前露出这副窘态啊,但无论如何我都停止不了,我知道的,即使过了三年这样的生活。像这样被其他人需要着,被其他人挽留着,仍然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

「所以,我会考到安昙在的地方的大学,让你绝对忘不了我。」

「你说什么呢?那春花呢?」

「我又不是不会回来,而且要是和安昙一起的话她说不定更放心。」

「到了大学可不能还整天当家里蹲。」

「安昙不就一直是这样的吗?」

「我又没上大学。」

这种无理取闹的想法简直和浦和的脑洞有得一比,我被春叶弄得哭笑不得。虽然目标很奇怪,但我并不认为这是坏事,如果连自己想要什么都无法明确,那迟早会被空虚给吞噬。

于是,新年的第一个早晨,是夹杂着我和春叶哭笑声的宝贵回忆。

当接近黄昏时,房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无论是浦和还是春叶都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难以言喻的不详感瞬间升起,我起身开门,正符合我的预感,月城正站在房门外。

「安昙先生,新年快乐,我们也很久没见了。」

「我对你没什么好说的。」,即使月城的语气再诚恳,我依旧难以平和地对待他。

「我当然知道这点,只不过有些事情想安昙先生应该没忘记吧。」

「现在浦和的身体状况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如果您想的话,随时都能进行手术了。」

「如果我不进行手术呢?」

我样装不动声色地问道。

「您果然会这样说。」月城似乎早就猜到了。

「这倒也没关系,只是有些消息我希望您也能知道。」

月城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叠文件,大概是医院的检查报告,不管是那一张,姓名的那一栏都是空白的。

「这些都是浦和的检测报告,只是因为身份特殊没能打上姓名。」

我仔细翻阅着各样的图片和报告,但无一例外报告的结果都算不上好。

「我是看着浦和长大的,从小时候起她就表现出很明显的体弱,隔三岔五就要到医院里来,在最初的估算里,她最多能活到20岁。」

「请安昙先生不要误会,这不单单是心脏的原因,虽然我们已经尽力了,但浦和的身体接受不了强度过大的手术,当初的移植手术也是在没有办法时的办法了,而代价就是浦和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五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月城明明还没说话,我却仿佛知道了结果。

「即使不进行手术,浦和也最多只有2年的时间了,这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

「而且根据我们的推测,安昙先生您如果不及时换回自己的心脏,寿命也不会超过五年。」

「而且以浦和现在的情况来看,如果不尽早手术,恐怕您的心脏也会变得千疮百孔。」

就像是预先想到了我所有的回答,月城不紧不慢的声音封锁了我曾在脑海中想过的所有解决方案,原本以为只要不进行手术,至少浦和能像正常人那样生存下去,但这却瞬间化为泡影。

「我也不想逼安昙先生太紧,但是从浦和恢复以来已经有三个月了,再晚上一些我们也无法保证手术从成功率。」

「我知道了。」

月城意味深长地凝视着我,过了半晌,他起身离开。

「安昙先生,虽然这话由我对你说太过失礼了,但在能被认可的选择和你所希望的选择之间,哪一个都不会有错。最后,我还是为过往的事为您道歉。」

月城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的心也变得万念俱灰。

我的脑袋充斥着各种思绪乱流,但不管怎样都找不到那个方法——能使浦和活下去的方法。

浦和的死亡已经无可挽回了。

与此相比,其他一切的事情都无关紧要,我从房间里冲出,庭院里是一如往常的光景,浦和与春叶在不知争吵着什么,得意地笑着,恼怒地气着。看到我的那一秒,浦和就站在那,欢欣地向我招手。

「安昙。」

无法承担的悲怆彻底将我压垮,我跪倒在地上,日夜积攒的幸福此刻全变成了痛苦的源头,我再也无法忍受,连一句话也讲不出口,止不住地痛哭。

不论过了多久,我都还是无法改变,软弱而幼稚。

在不知不觉中,无法停歇的泪珠糊住了我的视线,我看不清浦和的模样,就连记忆中的那些片段似乎也变得模糊。

浦和、浦和、浦和……

我疯狂地叫着她的名字,但从口中发出的只有悲号。

感受到浦和的温暖时,我已失去了所有力气。

「呜呜……」

我的喉咙渐渐地嘶哑,只能发出极小的哭声。

「安昙,我在这。」

浦和轻唤着我,一直到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都未曾停下。

浦和的脸就在眼前,越是能体会到这一事实,我越是控制不住流下泪珠。

等到夜已经完全深了,我才终于停止了哭泣。

「安昙……是知道了吗?」

「嗯。」

月光下,浦和的目光比任何事物都要悲怜。

「对不起。」

浦和抱住我的身体,我们紧紧相拥,我想,我已深深地爱上有浦和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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