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离开与追逐

作者:AmaSora 更新时间:2026/8/6 23:47:16 字数:10841

二月初,积雪已经逐渐消融,清晨的朝阳从窗外照进,我抹了抹眼睛,并没有眼泪。

浦和在一周前离开了旅馆,为了手术的最后准备而住进了医院。

留给我们的并不是选择,是唯一的无法避免的终点。

浦和的气息已经完全消失了,仿佛过去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在对侧的房间里,不会再听见浦和与春叶开玩笑的争吵声,那个笑着指向天空的少女正在雪白的床上倒数着自己的死期。

如果每天早上我的房间里都布满了阳光,那么浦和呢,在黎明已经到来的时候,她一个人静默地待在黑暗中的时候,会想到什么?

我的眼泪又停不下来了。

「如果安昙能活下去,我会比任何人都要高兴。」

迄今为止我仍然没有勇气去见浦和,去见微笑着迎接生命终点的她。

我捂着脑袋,痛恨自己的软弱。

「安昙……」

「是春叶啊,对不起啊。」

是春叶的声音,我想起今天是周末,春叶才有时间来陪我。

房间里被我弄得尽是悲凉的气氛,我知道自己的样子很狼狈,春叶甚至不敢对我用平常说话的语气。

「可以把我的东西搬到浦和的房间里吗?」

我抱起浦和的画,春叶却无动于衷,算了,这种事情还是让我自己来吧,毕竟再过不久,我也要离开这里。

「安昙!」

突然,春叶大声叫住了我。

下一刻,我感到小腿被重重地踢了一脚,我向后退着,直到好不容易贴墙站稳。

「安昙,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啊!」

「虽然我老是麻烦你,但是你也只是笑着抱怨几句。就算对你做了过分的事情,也只是揉揉脑袋说没关系,在我犯错的时候也会温柔地教训我。」

「我喜欢和安昙待在一起,安昙看书的时候总是会露出好玩的表情、总是设身处地的为我着想、总是会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

「我也喜欢和浦和待在一起,喜欢在一起画画的时候浦和不服气的样子、喜欢一起堆雪人时她夸夸其谈的样子、喜欢浦和和安昙在一起的样子。」

是被我传染了吗?春叶像是关不上的闸门,眼底冒出一连串的泪珠。

「安昙,如果你以后都是这个样子,那浦和一定不会高兴的,你不是浦和一个人的安昙,你也是我的安昙。」

明明只是个小孩子,春叶却比我更加坚韧。

我放下手里的画,看向哭得一塌糊涂的春叶。

浦和放弃了自己的一切,我早已经知道这点,只是,我一直抱有的幻想的破灭摧毁了我的心智,我想在以后的人生里,我仍然无法忘记浦和,我会痛苦地生存下去。

我翻起浦和的画,那是积攒了不到一年的回忆。

「啪嗒」一声,在我展开那一套画着猫与狗的画时,硬质的纸片从中落下。

我和春叶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

那是浦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塞到里面的东西。

纸上涂满了黑色的笔迹,就连背面也没被放过,我花了一整功夫才找到开头。

致安昙

我想这一定有吓到你,不过这可不是信哦,这是只为了安昙写的贺卡。

你想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来的吗?谁让你睡的这么死,在和你讲了一晚上的话以后我一点都睡不着呢,所以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的话,一定要好好反思啊。

本来是想写什么来着?

那就继续我们讨论的话题吧,安昙肯定看过和平行时空有关的书吧。

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和安昙不是通过这种方式见面的话,会怎么样呢?

如果我们都是正常的高中生,没有什么疾病之类的,那么会不会在一起上学一起回家呢?其实我最近会偷偷看春叶的那些书啦,但是一定不要告诉她啊。(・`ω´・)

以安昙的性格,肯定交不上朋友。那么我就只能勉强关心你一下啦。

会发生像是捡橡皮的时候不小心碰到手的事情吗?要是被关在体育仓库里的话我一定会乱叫的。如果我被其他男生接近的话安昙肯定会吃醋吧。

这样一来就只能和安昙在一起了啊,真是没办法。

当然,也有可能我和安昙会是兄妹吧?那就完蛋了,毕竟安昙绝对是那种离开妹妹就活不下的类型。

总觉得其他时空的我们过得真美满。

安昙,我想说的好像只有这些了,不过我相信你看到信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你身边了,因为我会一直守着这里不被你发现的。

刚才写的都是假的,其实还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只不过写不下了,早知道就多买一点了。

要是不小心被你发现了,那也要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啊,不然我真不知道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你。

安昙、安昙、安昙、安昙、安昙、安昙、安昙、安昙、安昙。

浦和想和你一起画只有我们能看懂的画、浦和想和你一起互相闻衣服的气味、浦和想和你一起放最漂亮的烟花、浦和想和你一起散步在山间的小路、浦和想和你一起参加喜欢的祭典、浦和想和你一起喂对方吃饭、浦和想和你一起开心地过圣诞节、浦和想和你一起堆长得像安昙的雪人、浦和想和你一起写新年的贺卡。

安昙,浦和想和你一直在一起,最喜欢你了。

浦和天空

我的泪水渐渐地与贺卡上的泪迹重合,颤抖不止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没了血色。浦和的声音穿过山川和原野,跨过了无法逆转的时间,将我的心口烧穿。

我究竟是以怎样的心情读完这封信的呢?

明明都写了这么肉麻的贺卡,还能装成没事人一样,真是过分。

浦和,对不起,我真的是十足的笨蛋,所以无论我做出多么愚蠢的选择,你也一定可以理解的吧。

「春叶,你还有多少存款?」

「啊?」

我换上了刚来到旅馆时的衣服,口袋里装着春叶全部的家当,一穷二白的样子还是一点没有变。

在前往车站的路上,总有人对我停驻观望,或许是认出了我的模样,但没关系,我已没有遮掩的必要了。

‘前行吧,安昙’,我已经不能再辜负那孩子的眼泪了。

在通过旅馆的电话联系到月城后,我知道了浦和的故乡——离都。

从系川前往离都的列车不多,发车时间隔得很长,在等待的途中我重新将电话打给了月城。

「我想问问,浦和的伤,应该不是你造成的吧。」

月城那头沉默了一会。

「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去见把她抛弃在这里的家伙。」

月城似乎被呛到了,连着咳嗽了几声。

事到如今,我对月城反而并没有那么恨了,反而产生了一丝的感谢,如果他没能救下浦和,那么我就连浦和的相遇的机会都没有。

「你做这些事,是为了浦和?」

「我并不是因为浦和才去做这些事,这是我自己的意愿,我相信你明白的。」

从某种意义上,我和他还真相似。

「明明浦和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但除了你以外我从始至终都没见到过浦和的家人。」

「你当时给我的文件上没有写上姓名,是因为不能暴露浦和还活着这件事吧。」

「所以,对浦和做出这么过分行为的人,就是她的家人对吗?」

月城虽然没有回答,但我认为自己说得无误,这或许只是我的独断,但只要去了浦和的故乡,我相信一切都会得到解决。

「安昙,在离都,有需要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这句,我挂断了电话,我并不希望直接从月城的口中听到答案。虽然不知道会用上多久的时间,但我想要独自追寻浦和的过去,体会浦和的感受。

在登上列车后,车厢里只坐着寥寥无几的乘客,而在我的对面,坐着个拿相机的女生。

让我奇怪的是,从上车以后她便一直盯着我看,目光躲闪,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过了一会,我终于忍不住问她:

「那个,是我脸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欸……那个,你好。」

听到我的提问,她的身子明显得颤抖了一下,在我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将相机推了过来。

「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拍一个视频,如果您方便的话,可以参与一下吗?」

可能是为了消除我的戒心吧,她将相机里的一段视频放给我看,在经过一番询问后,我也大致了解了。

女生是大学生,正在拍摄一个名为‘列车人生’的系列视频,是把一辆列车从头到尾坐在她附近的人都采访了一遍,而我也将是她的最后一位参演者。

「如果您愿意的话,从这里挑一个纸团当作话题就可以了,当然,虽然没什么人,但声音最好还是小一点。」

她用眼神示意了四周,露出无奈的表情。

我记起刚才看过的短片,在之前的采访者中,有的人抽中过‘最有趣的一次旅行’这般有趣的话题,但也有像‘死前三天会做什么’这样沉重的话题。

会拿到什么呢?我沉思了一会,从中取出一团,展开后上面写着‘初次恋爱的故事’。

我有些愕然,毕竟是从没有过的经历

「如果不喜欢的话也可以重新抽的。」

女孩摆了摆手,似乎看出了我的窘迫,并且贴心地没有揭露这个事实。

「虽然没有谈恋爱的经历,但是我有喜欢的人,可以谈谈这个吗?」

「啊,那当然没关系,您需要准备一会吗?」

「不用。」

我面对着镜头,清了清嗓子,脑海里浮现出她的模样。

「祝您一路顺风。」

与女生告别后,我正式进入了离都。

沿着前往城市中心的道路去走,马上就能看到数不清的高楼,身着正装的社会人员静默地走在道路上,看不到朝气,让我有种仿佛回到东京的错觉。

春叶交给我的存款并不多,而且也不知道要在这里住上多久,权衡之下我选择住进网吧,哪里既不用承担高额的费用,而且也可以通过电脑进行简单的搜索。

说是要找浦和的家人,但除去姓氏以外,还什么都不知道。我打开网站,试着输入‘浦和’,出现在首页是足球俱乐部的比赛排表,再往下的一些结果也都与浦和无关,我想如果是我这样的姓氏,或许调查起来就简单多了。

沉思一会后,我往搜索框里输入‘月城’,结果马上就在与人物相关的资料条下就见到了熟悉的照片

月城优人,离都大学医院部毕业,离都大学医院心脏科教授……,后面跟着一大堆名号,并且每一条都是能让人惊叹的程度,这样一个人却为了浦和一直待在系川,想这里我才发现自己甚至都不知道月城与浦和之间的关系。

我回忆起月城对我说过的话,浦和小时候开始就经常需要到他所在的医院接受治疗,因此我打开地图,查看离都大学医院附近的学校。在接连的搜索查询下,我终于锁定了最终的目标——离都附属中学。

「呼」,想着至少有了目标,我松了口气,打算出去走走。

来到离都的第二日,我开始为怎么进入校园而苦思。

和普通的学校不同,在离都附属中学就读的学生都有和普通人不同的背景,对外人的排查措施做得相当严格,凭我的样子,绝对会被拒之门外。

虽然也想过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但要是被抓到警局,那这一次的出行也就可以说是泡汤了。

在烦恼时,我想起了月城在电话结束前说的那句话,或许他早就想到了我在各个方面可能遭遇的问题。

「怎么了?」

「我现在在离都附属中学。」

「好,你在这等一会。」

果然,我就只说了地点,月城马上就明白。

挂断电话后,过了几十分钟,一名穿着正装的年轻男生从校门里出来,一副焦急的样子,看到我后马上小跑了过来。

「您好,请问您是……」

「啊,是月城刚刚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真的是您啊,这么年轻就成为了月城教授的学生,真是少见啊。」

我没想到月城会给我安排这样的身份,但迫在眉睫,我也不可能否认,好在他并没有追问什么细节。在男人的带领下,我很轻松地进入了校园。

学校的占地面积很大,我们就走了很长的时间,光是从校门到教学楼的时候,我就看到了好几栋不同用处的高楼。

在进入教学楼后,男人将我带到一扇精致的大门前,漆黑的颜色看上去显得十分厚重,在大门的上面,标着有‘千岛川子’教导主任字样的名牌

「千岛主任的办公室就在这里了,希望您能聊得愉快,我就先失礼了。」,男人朝我鞠了一躬后便毕恭毕敬地离开了。

我能站到这里是月城的安排,所以我相信此时此刻坐在房间里的名为‘千岛川子’的人,一定与浦和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

我即将触碰到浦和的过去,认识到这一事实,面对这扇沉甸甸的大门,我明显地感受到心脏跳动得更加猛烈。

在深呼一口气后,我敲响了大门。

「请进。」,一道庄严肃穆的女声响起,我随即走进了房间。

在一尘不染的房间里飘着股如花般淡淡的幽香,我越过门口的摆设,一位端庄典雅的女士坐在木桌的对面,穿着立领的黑色毛衣,年龄大概在三十到四十岁之间。

见到我后,她便伸手示意我坐下。

「你好,安昙先生。」

我靠在椅子上,难免有些紧张,从进门开始,她端详的眼神就一直跟随着我。

「您好,千岛主任。」

「嗯,听说你是月城的学生?」

她的目光锐利,好像如果我说谎的话马上就能戳破。

「大概算是吧,不过应该不是您想的那种学生。」

「哦?」

「月城的医术是很厉害,不过我大概是心理层面的学生。」

「你的意思是,人生导师?那个月城?」

「大概就是您说的这个意思。」

「突然辞职跑到乡下,现在又莫名的多了一个学生,月城还真是不得了。」

千岛的语气里明显得带着不悦的色彩,在整理好情绪后才接着继续说道:

「他和我说,你来是为了浦和的事情?」

「嗯?是的。」

「在说正事之前,容我冒犯,你和浦和是什么关系?」

川岛的问题让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要说是恋人,毫无疑问我们还没到这个地步,但要说是朋友吗?我的内心抗拒着这个回答。

「我和浦和,是夺走对彼此心脏的关系。」

我想,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加贴切的话语了。

川岛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不解地皱了皱眉,毕竟我的话不管怎么听都只是在表达恋爱的关系。

「现在我倒觉得你和月城还真挺像的,都喜欢说这些奇怪的话。」

「所以,你有什么要问的?」

这里是浦和生活过三年的地方,或许她也曾经和我一样坐在这里与川岛对话,浦和的面孔仿佛就在身边。

「千岛主任,请告诉我,浦和在这里的一切。」

我低头恳求道,却只听到川岛的一声叹息。

「安昙,你知道在这里上学的学生,和一般的学生有什么差别吗?」

还没等到我出声,川岛就自问自答地说道:

「他们大多数都走在已经决定了的未来上,是普通人拼尽全力都或许达不到的未来。而浦和,是属于额外的那少数人。你应该也知道,因为身体的原因,浦和来上学的时间并不固定,当然在这所学校里,缺课的事情并不少见。但我每次见到她,都只看到她一个人坐在学校里的某个地方,要么拿着本书,要么什么也没做。」

「我和她交流过,她并不是那种害怕和其他学生交流的性格,不如说就连和我谈话时也能表现得从容不迫。我问她为什么老是一个人,为什么不和其他同学一起,她的回答是‘没有必要’。」

「安昙,你觉得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

川岛的眼底蕴藏着哀伤,我知道的,我知道,这是她曾也想对我做的事情。

「因为浦和,只有几年的生命了。」

「是啊,原本我还以外她是讨厌与人交往的哪一类,但她却用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对我说‘如果交上了朋友,那我死的时候他们一定会难过吧。’,这句话我一直到现在都忘不了。」

「她最喜欢在学校里做的事情,除了读书以外就是观察。我看到过她在凳子上安静地什么也不做,待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我才知道,她是在记下学校的样子。在和她交谈时,无论是多么偏僻的地方她都能把细节记住,比起学生,说是建筑工人也没差。」

明明不希望别人记住她,但浦和却一直在记忆她周遭的一切,我想起浦和曾对我一直待在房间里而埋怨,‘会被上天遗忘’,她从了解到自身情况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早早被忘却的准备。

川岛从凳子上起身,在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本相簿,摊开在桌子上,每一页都贴着浦和的照片,看着浦和入学时侯稚嫩的相貌,坐在轮椅上的那段时间瘦得不成样子的浦和实在看着有些诡异,但我当时全身心都在自己的身上,完全没注意到这点。

「不管什么时候她都是一个人行动,像是林间学校、校外参观的活动一次也没去过,所以在班上的合照里面都没有她露面。但要是到了毕业的时候,连一套像样的照片也拿不出手,作为老师来说未免太失格了,所以每次在学校里遇到浦和的时候,我都会要求给她拍一张照片,为了这事,我还特意买了新的相机,整天背在包里也很费劲啊。」

我翻看起这些照片,可以看出川岛的技术在渐渐的进步,最初的照片里,浦和的笑容被拍得十分奇怪,我忍不住笑出声,却被川岛狠狠瞪了过来。无论是那一张照片,出镜的都只有浦和一个人,照片上的她也从最开始不自在慢慢变得放松自如。

「想要看的话,这本相簿你拿回去吧,本来就是为她准备的,谁知道一直到毕业了,她都没来找我拿过,连一点消息都没有,还真是把自己的作风贯彻到底了。」

这本相簿在我心中已经是仅次于浦和与春叶画作的收藏品,我想无论是什么时候翻开来看都会想起川岛与浦和的这段故事。我宝贵地收起相簿,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对川岛询问。

「那川岛老师,您对浦和的父母有过了解吗?」

「嗯……作为老师和学生家长的接触当然是不可避免的,只不过浦和的情况比较特殊,每次来和我交流的,都是月城,至于浦和的亲生父亲,我一次都没见到过,毕竟出了那种事情,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吧。」

川岛边叹气边回忆,眉头紧锁着。而对我来说,她的话里有太多听不明白的事情。

「您刚才说,是月城代替浦和的父母与您见面,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原来月城没有告诉你吗?这家伙是浦和的舅舅。」

舅舅?那也就是说浦和的母亲是月城的亲生姐妹?听到这么出乎预料的消息,我相信没有人能坐得住,我激动得站起身,甚至都忘记了川岛的存在,自顾自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还好,对我这么无礼的行为,川岛并没放在心上,等到我意识到了不对,她才继续开口说。

「我想如果不是这层关系的话,月城是不会对一个女孩这么关心的,在入学之前就一直打电话给我这个好久不联系的老同学,开口就是拜托让我好好照顾她,完全不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

「既然你从我这里听了这么多,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月城现在过得怎么样?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吗?」

在川岛的语气里,除了抱怨以外似乎还隐藏了一些别的东西。而我的目光也被她马上捕捉到了。我不知道川岛所说的‘要死不活’是什么意思,要是说到我印象中的月城,那绝对有相当多的词可以描述,但要是涵括他整个人的词,我脑海中马上就浮现出了答案。

「虽然我没和以前的月城老师接触过,但我觉得他一定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因为他实在是太‘自我’了,明明有那么多机会,但为了‘自我’他全都放弃了,说不上是蠢还是聪明,但是我想就是因为这份‘自我’,不论是几十年后也好,还是在他死之前也好,他都绝对不会变成川岛老师您记忆以外的样子。」

「是吗?还是那个样子就好啊,那种让人咬牙切齿,狠不得让人刨开看看他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些什么的死样子,恐怕我这一生都忘不了。你记得告诉月城,要是想回来的话随时回来就好,没有人会责备他的,虽然他肯定不在乎就是了。」

月城啊月城,你究竟做了什么事情,让川岛老师能对你这么念念不忘的。

「还有没有什么要问的?」

「您刚才说的,浦和家里发生过的事情,究竟是什么?」

我紧张得咽下唾沫,在我看来,这或许就是导致浦和发生意外的根源。

「刚刚说关系的时候说得这么好听,结果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吗?」

川岛的疑问让我感到有些尴尬,但想到近半年以来的历程,我有些赌气地反驳道:

「川岛老师,我和浦和的关系或许比您想到得要更好,在不是节假日的时候,我们也能收到送给彼此的贺卡,就算临近死亡,她都依然和我做着无数的事情,我想她觉得,如果是安昙的话,一定要让我在她死前永远的忘不了她。在这个意义上,我想她和我的关系要比和您的跟近一点。所以,我希望您不要因为我所知的程度而质疑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承认自己绝对是一时冲动,居然对川岛做出这种无异于挑衅的举动,但在此刻,请让我保持这份优越感,我甚至感到身心都舒畅了不少。

「哈哈哈哈,月城连这种不要脸的事情都教给你了?」

没有遭到不解亦或是回击,川岛只是不停的笑着,眼梢边甚至泛出几点泪花,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所以,麻烦您告诉我,浦和的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再次低头,只是这次除了询问意外还多了一层道歉的意思。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掩饰的事情,只要在离都大学附属医院上查一下就能知道,浦和的母亲,月城花林女士,在分娩时不幸过世了。毕竟人在世上,哪有不遭遇意外的,只不过怎么看待意外就是自己的事情了,安昙,你听到这件事,有什么想法?」

老实说,我对浦和母亲并没有印象,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除去对她的哀悼以外也升不起其他的情感。但想到浦和,又觉得实在是过于悲伤的消息,她的过去甚至连给予她生命的人的记忆都没有。

川岛就像看透了我的想法,喝了口茶说道:

「就像你关心浦和那样,对于浦和的父亲和月城来说,他们对花林女士的关注是要比浦和更多的,而对于花林女士的过世,他们两人产生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我貌似猜到接下来川岛会说什么,那是对浦和的诞生最侮辱的想法。

「月城觉得浦和是花林女士生命的延续,并把对妹妹的关心全都转移到了浦和的身上,而对浦和的父亲来说,浦和则成了夺去妻子生命的凶手,虽然他无法报仇,但只要浦和存在一天,他的痛苦就永远不会消失。也因此,虽然浦和住在父亲的家中,但实际上更多的时候是由月城来承担父亲的责任。」

「这对浦和也太……太过分了。」

我无法去责备任何一个人,这件事,站在我的立场是无法理解月城或者浦和父亲的想法的,但如果浦和的父亲想要伤害浦和,那我是绝对无法容忍的。

「或许是吧,他们之间原本还说得上好的关系也因为这件事变的破裂了,虽然月城一直想从浦和父亲的手里拿到抚养权,但不知道为什么浦和的父亲就是不肯同意。」

「在五、六年前,浦和的父亲重新娶了一个女人,而月城却还挂念着花林小姐。我还以为他们之间会一直争执下去,但从现在来看,浦和的父亲对花林小姐的爱完全就比不过月城。」

说这句话时,川岛的口吻甚至有些骄傲。

「对浦和来说,承担这些的确太过沉重了,明明是大人之间的问题,所有的情感却宣泄到了小孩的身上,我说这些,你能明白吗?」

「川岛老师,无论是月城还是浦和的父亲,那些不该存在于浦和身上的情感,我都会斩断的。」

听到我的回答,川岛先是笑了笑,随后拿起桌上的笔狠狠地敲了我的脑袋。

「你这样,又和他们俩有什么区别?」

「唔~」我抱着伤口叫疼,但很快我就想明白了为什么。

无论是月城还是浦和的父亲,都把自己的决断执行到了浦和的身上,那么我现在想做的事就和他们并无不同,认为自己做了对的事情,却没想过浦和自己的想法。

「不用太自责了,就像你说的,月城是太‘自我’的人,所以他只做自己的想做的事情,只不过对于你来说,我觉得可以学着多去看看其他人。我也只是旁观者清而已,要是轮到自己的话,说不定会变得‘偏执’呢。」

「川岛老师,谢谢您。」

「要是没有其他的事,就不要打扰我睡午觉了,和那么这些年轻人不同,不休息够的话可没有精力给学生上课了。」

我诚心地向川岛鞠躬道谢,随后轻身地走出了房间。

虽然我是抱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志来到离都的,但如果我做的事情反倒伤害了浦和的话,或许这一趟出行从头就是错误。

川岛老师,我想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了。想到这里,我拿起手机,给月城拨了个电话。

「又出问题了吗?」

「没有。」

「那打电话是过来是?」

「只是想替别人骂你一句,自私鬼。」

不等月城回答,我迅速挂断了电话。

抒发完心中的不悦,我沿着楼梯逐步下行,正午的骄阳恰到好处地暖和了身躯,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的神清气爽。

终于有空停下来好好观察校园的景色,如果没有意外,现在的我正是在读大学的年纪,但要说豪华程度,我不觉得会比这里更好。虽然辍学5年之久,但站在学校里却依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学生,看着琳琅满目的树丛和各种精致优美的装饰,我动了个奇怪的念头。

拿出从川岛哪里获得的相册,我漫步在校园里,寻找浦和存在过的每一个场景。有的地方坐落着极具特色的建筑,一抬头就能看到;但也有很多地方实在是隐匿至极,为了找到它在学校里饶了不知道多久的路。

在每一个地点我都拍下和浦和类似的照片,虽然在我看来是足以落泪的大事,但在落在别人眼里就只是一个到处傻笑的怪人,路过的学生和老师都会向我投来以异样的目光,不过这一点也不重要。

直到接近黄昏时,我才拍完所有的照片,许久没有这样运动过,身体自然会变得不适,确认好所有的照片后,我迈着虚浮的步伐离开了学校。

好不容易回到网吧,买下一桶廉价的泡面,躺回到包厢的椅子上,今天的任务才算是告一段落。

现在来看,或许明天就该回到系川,狼狈地面对春叶他们,然后找到月城,再当面训斥他一次,最后的最后,去见浦和,告诉她我想的一切。

那天,在浦和怀里像小孩一样痛哭的时候,我还没有同她一起面对困难的觉悟,所以只是贪婪地汲取她的温柔,却没能分享给她我的心意。

现在的浦和在干什么呢?

想与她见面的心按捺不住,我打开电脑,查询起最早的车票。

「咚咚。」

是有人敲错了吧?我并没有呼叫任何的服务,也没有犯下会被找上门的错误。等他意识到自己敲错门就好了。虽然这么想,但门外的人似乎不等我开门就不罢休,接二连三的敲门声实在是太吵,忍无可忍之下,我打开门,前台的服务员正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有什么事吗?」

「先生,刚才有人拿着你的照片来前台问我们有没有见到过您,当然我们没有泄露您的消息,但还是来告知您一下。」

「找我吗?可以给我看看当时的情况吗?」,我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当然可以,我们也是清楚客人的需求的,毕竟谁都想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净土,以前这样的事情也经常发生,我们的专业性……」

他边用手机播放着录像,边叽里呱啦说着些什么。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这样的体验,自己所想的事情下一秒就发生了,我指的并不是既视感,而是那种仿佛全世界的气运都汇集到自己身上,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实现,想见的人一定能见到。

在看到她进门的那一瞬,周围安静得只剩下心脏的跳动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的网吧,回过神时我已经奔跑在望不到头的街道上了。

我经常会想,我是在什么时候爱上浦和的。

是她描述画作时候的悲伤眼神,是因为我的接触而红透的脸庞,是一起放烟花时的高兴,是漫步在小道上的平淡,是我逃避的那一滴眼泪。

如果能有活下去的机会,浦和会比任何人都坚定的抓住那根绳子。明明早就恢复了身体,却瞒着我不说,她并不是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她想活下去,想与我做这样那样的事。

所以,她来找我了。在我离开后,她来找我了。

不知道多久狂奔了多久,一直看不到浦和的身影。直到我终于没有力气,瘫坐到路边。再这么盲目找下去,或许在见到浦和前我就已经被累死了,沿着来时的方向,我走进路边每一家还开张的店铺,向店员描述浦和的模样,只是在络绎不绝的行人中,没有谁会刻意去留意其他人呢。

我的喉咙渴得不行,忍着这样的痛苦却找不到浦和,「可恶。」,我用力锤向路边的电线杆,只换来火辣的疼痛感,

——而相比起疼痛,突然而至的声音已夺走我的心神。

「笨蛋安昙,你跑这么快,我怎么能跟得上。」

不可能听错的,我抬起头,看向前方。

夜幕之下,我们隔着马路凝视着彼此,那道熟悉的轮廓越来越近。

浦和与我一样,大口喘着气,淋漓的汗水不断地滑落,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然后下一秒,狠狠地朝我扑了过来。

「你是笨蛋吗安昙?我又没有让你做这种事。」

浦和用手猛地拧住我的腰腹,我瞬间疼到咬牙,膝软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对不起啊,浦和,不过可以先松手吗?」

我绝对不是因为疼痛而抱歉,但浦和似乎并不这么觉得,直到我直不起腰才放我一马,我没想到浦和还有这么凶狠的一面,但考虑到我的所作所为,浦和不生气才会奇怪。

「是月城告诉浦和的吗?」

「他怎么可能会告诉我,是春叶打电话告诉我的。」

什么啊,这不是和我一样也都是偷跑出来的吗?我惊讶地看向浦和,她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撇着头不让我看到。我哑然失笑,从某种意义上我们还真是相似。

「那浦和如果没找到我,不就很糟糕了吗?」

「我跑出来的时候没想这么多啦,而且我觉得肯定能找到安昙。」

「这么看来浦和做的事情要比我过分多了吧。」

「的确是啊,就连买车票的钱也是从春叶哪里拿的,当时……」

「咳咳。」没等浦和说完,我便打断了她,浦和一脸疑惑地看向我。

「春叶有和你说其他的吗?」

「没有啊,不过她倒是的确表现得很伤心就是啦,我肯定会还给她的,从她手里拿钱我也是低声下气才要到的。」

我对春叶的守口如瓶感到感激,但她还留着其他存款这件事也要好好的教育一下,不能对大人撒谎啊。

「不过安昙是怎么知道我在找你的?从刚刚的反应来看,不像是看到我了。」

我将在网吧中发生的事情全都告诉了浦和,浦和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浦和还没选好住处吗?」

「对啊,不过这附近有一家教堂,我是打算在那里借宿一晚的。但是既然找到安昙了,那就和你一起。」

「不会是因为没有多余的资金了吧?」腰腹再次感受到炙热的疼痛感,虽然猜对了,但结果并不让人欢喜。

在我与浦和一起回到网吧时,门口的服务员明显地震惊了一下,随后马上转移了目光,仿佛从没见过我们。

我虽然询问了浦和之后的计划,但却被她以‘明天再说’的理由搪塞了过去,我和浦和的房间就在对面,熟悉的布局让我不禁感觉像回到了旅馆一样,躺在隔间里狭窄的床上,我却觉得今晚是这一周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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