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林守一刚从会议室出来,手机就震动起来。
【老地方,今晚七点。】
发件人:沈墨。
他停在走廊里,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
上次见面,她说下次想少听到登记。这一次,她自己把人约了出来。
林守一收起手机,走回办公室拿外套时,同事在门口叫住他。
“林哥,又去见那个学生?”
“嗯。”
“她还真把你当成固定饭搭子了。”
“这话别让她听见。”
“为什么?”
“她会让你把这顿饭也算进合作成本。”
同事笑了笑,林守一已经走远。
老街的馄饨摊比白天安静,塑料棚外挂着一盏黄灯,风把灯罩吹得轻轻晃动。
沈墨坐在上次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馄饨。
林守一拉开椅子坐下。
“这次我请。”
“你请客之前先把碗点好?”
“我怕你又说我不够有诚意。”
沈墨拿起勺子,舀了一点汤。
“我想听真话。”
“那你得先说想问什么。”
“如果我配合,天衡局能给我什么?”
林守一夹馄饨的动作停在半空。
“你倒是直接。”
“绕圈子很浪费时间。”
“你愿意配合到什么程度?”
“这取决于你们拿什么来换。”
林守一把馄饨放进碗里,抽出一份折好的文件。
“官方方案有三部分。第一,登记建档,确认你的能力等级和风险信息。第二,定期复检,保证能力状态没有失控。第三,接受必要监管,涉及觉醒者冲突时,按规定报备。”
沈墨没有翻文件。
“交换条件呢?”
“觉醒者补贴,官方身份庇护,紧急支援。”
“还有?”
“如果你愿意参与任务,会有报酬和资源接口。具体等级,按你最后的评估结果决定。”
沈墨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放在碗边晾着。
“你刚才说了三项要求,四个好处。”
“有问题?”
“有。”
她把文件推回去。
“除了补贴,其他都建立在我配合你们的前提上。身份庇护的意思是,只要我接受登记,你们就承认我属于你们的管理范围。紧急支援则是我先把自己交出去,再申请你们出手。”
林守一没有抢话。
“你们要我交出行动权,再用原本就有的公共资源当交换。”
“这是一套统一流程。”
“统一流程也可以不划算。”
馄饨摊老板端着调料碟从旁边经过,听见这句,抬眼看了他们一会儿。
沈墨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
“你们给我的东西,我在外面也能想办法买到。补贴不够养活一个觉醒者,身份庇护只在我愿意被你们看着的时候有效,紧急支援更像一张写着申请条件的空头支票。”
林守一看着她。
“你想要什么?”
“先说你们真正想要什么。”
“登记。”
“表面答案。”
“确认能力等级。”
“第二层。”
“确保临江市的觉醒者冲突可控。”
“第三层。”
“沈墨,你把谈话当审讯了吗?”
“审讯的人不会先给你点两碗馄饨。”
林守一沉默下来,沈墨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敲。
“我配合复检,不代表我答应登记。我可以提供我知道的地下圈子信息,也可以在遇到失控事件时通知你们。你们要是只想确认我有没有危险,这两项已经够用。”
“对你来说够用,对流程来说不够。”
“流程是给人服务的。”
“流程也保护人。”
“保护谁?”
林守一抬起眼。
沈墨把那只晾凉的馄饨夹进嘴里,等咽下去才继续。
“保护你们不承担判断责任,还是保护我不被当成异常个体处理?”
林守一手里的筷子放到了碗边。
老街的风穿过棚顶,桌上的纸巾被吹起一个角。
“你已经看到了?”
沈墨没有接这个问题。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
“复检结果还没出来。”
“你说的是筛查表。”
林守一的脸色沉了下来。
沈墨没有笑,声音也压低了。
“你们在查一种特殊的人。检测项目包括记忆残留、性别异常、属性偏移。只要有人符合,就会上报总局专项组。你们把那类人归进A区,却不愿意告诉我A区是什么。”
林守一盯着她。
“那张表不该出现在候检区。”
“可它出现了。”
“你看了多久?”
“足够记住。”
“你为什么不当场问我?”
“因为你当时只会说那是内部资料,不能对外公开。”
林守一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倒是替我把答案准备好了。”
“我只是提前省掉了客套。”
他没有马上开口。
上次谈话里,沈墨只是把天衡局的组织结构摆到了桌面上。这一次,她把筛查表也拿了出来,已经不打算再听空话。林守一再用官方话术敷衍,她只会把更多信息藏回去。
林守一端起茶杯,茶水已经凉了。
“好,我说真话。”
沈墨抬了抬下巴。
“听着。”
“以你的情况,天衡局现在有两条路。”
“登记监管,或者强制回收。”
“回收这个词,暂时还不准确。”
“那换一个。”
沈墨放下勺子。
“把我当成异常个体,限制行动,收走能力,必要时关起来。”
林守一没有纠正她。
“激进派确实有人主张这样处理。”
“因为我的档案和实力对不上。”
“因为你拒绝说明来历,拒绝接受正式监管,还在地下圈子里和多个觉醒者发生过冲突。”
“他们只看结果。”
“他们只相信可控的结果。”
沈墨靠在椅背上。
“你选第一条,是想保我?”
“我选第一条,是因为那至少能让你保留自己的生活。”
“前提是我接受你们的绳子。”
“可以叫它边界。”
“换个词,绳子还是绳子。”
林守一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对官方的信任,低得很稳定。”
“我对所有想管我的人都这样。”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来?”
“因为你们现在还没有动手。”
林守一的笑收了回去,沈墨抬手指了指他的文件。
“我可以配合你拖时间。复检我已经去了,后面也可以继续谈。但你要把激进派挡在谈判桌外,至少在我决定之前。”
“你知道自己在要求什么吗?”
“让一个联络官替我争取几天安静。”
“几天?”
“看你的能力。”
林守一低头看着那碗馄饨,汤面已经没有热气。
“我能压一阵。”
“一阵是多久?”
“我不知道。”
“这句真话我收到了。”
“我也在拖时间。”
沈墨看着他。
“替我拖?”
“替临江分局拖。”
“区别在哪里?”
“至少暂时没有人因为你的事受伤。”
“你担心的是我,还是你们分局的名声?”
林守一没有躲开她的视线。
“我不想让天衡局变成只会抓人的地方。”
林守一说完,桌边安静了几秒。沈墨没有立刻相信,只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底线摸到了。”
她把馄饨碗往前一推,站起身。
“接下来,该我出牌了。”
林守一抬头。
“你准备怎么出?”
“先把自己手里的牌藏好。”
她拿起书包,走到街口时,林守一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沈墨。”
她停下,没有回头。
“激进派已经在关注你了。”
“他们什么时候来?”
“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
“那就让他们快一点。”
沈墨回过头。
“我等着。”
她沿着老街往回走,背影很快被路灯切成一段一段。
林守一坐回桌边,拿出手机,给分局内部发了一条消息。
【目标拒绝登记,建议暂缓强制接触。】
消息发出后,他删去那个委婉的词,重新写了一遍。
【暂缓强制接触。】
晚上十点,沈墨站在面馆门口,抬头看向对面那扇窗。
灯还亮着。
顾晚晴趴在窗边写题,听见动静后抬起头,看了看沈墨和墙上的钟,拿起手机发来一条消息。
【这么晚还不睡?】
沈墨回她。
【出去吃了点东西。】
【和谁?】
沈墨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本来可以说同学,也可以说一个认识的人。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林叔。】
对面沉默了片刻。
顾晚晴推开窗,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早点回来。”
她把杯子递下来,手臂伸过两家窗台之间的距离。
沈墨接住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纸杯传到掌心。
“你一直在等?”
“我在写题。”
“钟都指向十点了。”
“题目有点难。”
“你把同一道题看了半个小时。”
顾晚晴眨了眨眼。
“你看见了?”
“我视力好。”
“那你早点回来。”
沈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牛奶。
“嗯。”
晚晴关上窗,灯光却没有立刻熄灭。
沈墨端着牛奶进门,客厅里只剩冰箱的嗡鸣声。她坐到窗边,抿着牛奶,左腕的封印纹路在袖口下发热。
激进派。
回收。
她把激进派、回收两个词记进备忘录,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起。
【天衡局合作谈判:摸底阶段完成。】
沈墨把杯子放在桌上。
“想回收我?”
她看着对面的窗户。
“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同一时间,天衡局临江分局内部网络。
一封标注为机密的邮件被打开。
【目标沈某,档案与实力严重不符,疑似高危异常个体。建议列入重点观察名单。】
落款:临江分局·激进派联络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