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沈墨走进天衡局临江分局的大门。
前台那块“特殊灾害防治中心”的牌子擦得很干净,蓝底白字,放在普通办事大厅的正中央。
林守一在电梯口等她。
“今天的流程,我会尽量控制在谈判范围内。”
“尽量?”
“魏彰不喜欢别人替他控制流程。”
“那他应该提前通知我。”
电梯门打开,林守一侧身让出位置。
“他已经通知了。”
“通知里写的是合作,还是回收?”
“两样都有。”
沈墨走进电梯。
“那就看他最后拿哪一样出来。”
电梯停在三楼,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开着,里面亮着一排冷白色灯管。
陈锋站在门边,旧夹克换成了黑色制服,双手交叠在身前。看见沈墨,他的目光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那里的淤青已经淡了。
“沈同学。”
“陈先生。”
沈墨从他身边走过。
陈锋没有拦,只在她经过时开口。
“今天是谈话,不会动手。”
“希望你们记得自己的话。”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
长桌尽头的中年男人正在翻一叠档案。
他四十岁上下,鬓角有几根白发,黑色衬衫的领口扣得很严,桌边放着一支没有盖帽的钢笔。
最上面那页纸被压在他掌下。
红笔圈出的数字清清楚楚。
78%。
林守一在沈墨身后关上门。
“魏组长,人带到了。”
中年男人抬头。
“沈墨同学。”
四个字落进会议室,记录员的笔尖跟着停住。
“自我介绍一下。天衡局临江分局,激进组组长,魏彰。”
沈墨在桌边坐下。
“沈墨,临江一中高二学生。”
“我知道。”
魏彰把手下的档案推到桌面中央。
F级觉醒测试记录,近期战斗视频,复检时的异常波动,还有那份刚刚生成的自动比对报告。
每一页都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
“既然知道,就不用浪费时间。”
魏彰的手指按住那张报告。
“告诉我,你前世是谁?”
房间里安静下来。
记录员打开了笔记本,陈锋站在魏彰右后方,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沈墨扫过那张被圈红的数字。
“魏组长,天衡局现在查觉醒者,还要查祖宗十八代吗?”
魏彰的嘴角往下压了压。
“少跟我打太极。”
“我只是想知道流程。”
“普通觉醒者没有前世。”
“那就把我当普通觉醒者问。”
魏彰把另一份测试记录推过来。
“八百米测试时体力垫底,能力检测显示F级。你在废弃厂房击败C级,在临江异动里压过B级,视频里的动作没有一处多余。”
“资料整理得不错。”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
“一个刚觉醒的学生,能在这种状态下判断风刃的落点,借金属结构让雷电反噬,再把力量收在最后一寸。你告诉我,这些经验从哪里来?”
沈墨翻过那页纸。
“看得多,练得多。”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练?”
“记不清了。”
“你的档案里没有这一段。”
“所以才需要继续观察。”
魏彰的指节敲在那条记录旁边。
“你很清楚,自己身上的疑点足够让人把你带进A区。”
“我也清楚,疑点不等于证据。”
“那你愿意接受完整调查吗?”
“先说调查会碰到谁。”
魏彰盯着她,终于露出一点不耐。
“你在回避。”
“我在确认代价。”
“你不是。”
魏彰的语气很笃定。
“你的战斗方式、你的能量运转,还有你在复检时出现的属性偏移,都不像一个刚觉醒的高中生。”
沈墨靠在椅背上。
“那您觉得我像哪个时代的?”
记录员的笔尖停住。
魏彰没有回答,手掌落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纸页被震得向前滑了半寸。
“来历不明的异常个体,天衡局有一整套回收流程。”
“回收?”
“你配合,一切好说。不配合,我按流程办。”
林守一的脸色沉了下去。
“魏彰,她还没定罪,轮不到你上流程。”
“流程就是流程。”
“流程里写了强行带走未成年学生?”
“她已经表现出足够的危险等级。”
“报告命中率只有78%。”
“剩下的22%不是安全证明。”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撞在会议室里。
沈墨没有插话。
她看着魏彰,忽然想起那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人站在楼道里的样子。
他们说着流程,伸手去扣她的手腕。
在某个很久远的片段里,也有人拿着类似的文件,站在高阶之下宣读处置命令。
火焰烧过墙面,灰烬落满长阶。
那句“回收”从现实里落下来,和记忆中的声音重在了一起。
沈墨抬起眼。
会议室里没人动,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桌面上的纸页贴紧了木板,记录员手边的水杯泛起一圈圈细纹。
那股力量只出现了一瞬。
陈锋却已经向前半步,挡在魏彰身前。
他肩背绷紧,手掌垂在身侧,能量开始向指节聚集。
林守一低声喝道:“陈锋,停下。”
陈锋没有回头。
“她先释放了威压。”
“她还站在原地。”
“威压本身就是攻击。”
“那你们刚才把回收说成流程,算什么?”
沈墨的声音不重,陈锋的肩膀却僵住了。
魏彰抬手,示意陈锋退后。
“你想用这个证明什么?”
“证明我听得懂人话。”
沈墨收回那点气势,会议室里的灯光重新稳定下来。
“也证明你们那套流程,在我这里走不通。”
她把桌上的档案推回魏彰面前。
“我不是你们档案里的编号,我是临江一中的学生。你们要谈合作,就把条件拿出来。你们想按回收流程办,就先把正式依据放到桌上。”
魏彰盯着她。
“你觉得自己能一直这么硬?”
“我不需要一直硬。”
沈墨转头看林守一。
“有人愿意谈,我就谈。有人只想把我装进箱子,我会让他知道箱子能不能关上。”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陈锋的手指慢慢松开。
魏彰看着她,三秒后把那叠档案收回身前。
“今天先到这里。”
“我今天是来谈合作的。”
沈墨站起身。
“魏组长要是不想谈,我随时可以走。”
“你回去考虑。”
“考虑什么?”
“合作,还是被查。”
沈墨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这两个选项不是你给的。”
魏彰抬头看她。
“那是谁给的?”
“我自己。”
门在身后合上。
林守一快步追出来,走到电梯旁才开口。
“今天的事,我替分局道歉。”
“林叔。”
沈墨按下下行键。
“你站哪边,我心里有数。”
“我不想让事情走到回收那一步。”
“可他们已经在走了。”
“所以我才需要你配合。”
沈墨侧过脸。
“我会考虑你的方案。”
电梯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但别把我的配合,理解成我会把脖子伸过去。”
林守一站在门外。
“我不会。”
电梯门缓缓合上。
沈墨走出分局大楼时,天已经黑了。
门口的台阶旁蹲着一个人。
顾晚晴抱着书包,薄外套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她听见脚步声,立刻站起来,动作太快,鞋尖磕在台阶边。
沈墨走过去扶住她。
“你怎么来了?”
“我跟着苏糖的车来的。”
“她人呢?”
“把我放在这里就走了。”
晚晴望向天衡局的大门。
“你进去好久。”
“会议开得有点久。”
“他们是不是又问了很难回答的问题?”
沈墨没有马上回答。
晚晴攥着书包带,指尖慢慢收紧。
“阿墨。”
“嗯?”
“你瞒着我的事,是不是很危险?”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出来。
不是试探,也不是随口一提。
沈墨看着她发红的眼角,胸口那层习惯性的防备轻轻裂开一道缝。
“有点麻烦。”
“只有一点?”
“目前还在我能解决的范围里。”
晚晴没有继续追问。
她只是拉住沈墨的衣角。
“那你解决的时候,能不能让我知道一点?”
“知道了又能做什么?”
“至少我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地干等。”
沈墨的脚步停下。
晚晴抬起头,眼神里有担心,也有第一次主动伸出来的坚持。
“我不要求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有人来找你,或者你受伤了,你要让我知道。”
“这是要求?”
“是。”
“很难。”
“那你慢慢学。”
沈墨看着她,过了很久才应声。
“好。”
晚晴的手指松了一点。
“回家吗?”
“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
身后的天衡局大厅还亮着,门口的牌子在夜色里显得过分平静。
夜里,魏彰坐在办公室里,重新翻开那份报告。
“筛查命中78%,她不认。”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魏彰的指尖落在沈墨的战斗视频截图上。
“林守一护着她。我建议加一条,让她自己证明。”
“怎么证明?”
“给她一个任务。”
魏彰看向窗外。
“看她会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可以。用临江那帮人试试她。”
魏彰合上文件。
“我等她自己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