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急诊楼外的雨下了一夜。
林听澜赶到病房时,老人刚做完影像检查,右侧肩胛处有挫伤,左手腕骨裂,血压也没有稳定下来。家属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那份事故告知单,纸边已经被揉出一道道褶皱。
“你们公司的人呢?”
最先冲过来的女人四十多岁,头发被雨水打湿,眼圈发红,“设备出了问题,把我爸掀下来,现在全都躲着,让你一个设计师过来?”
林听澜停在床边,没有接她手里的纸。
她先看老人。
老人意识清醒,右耳听力较差,呼吸频率偏快。输液管从左手背绕过床栏,床旁放着临时借来的普通病床,床垫高度没有调好。老人每次呼吸,肩膀都会牵动一下,眉头跟着收紧。
“叔叔,您现在疼得厉害吗?”她俯下身,声音放慢,“我姓林,负责这张护理床的适老改造方案。您先不用回答太多,能点头就点头。”
老人动了动手指。
女儿急声道:“他想回普通病房,别再用你们的东西。”
“可以转。”林听澜抬起头,“但现在不能直接推走。先确认输液、影像检查、起身能力和陪护人数,再确定转运路线。”
“出了事故还要评估?”
“要。”
她语气平直,手已经伸向床旁的护士铃,“转运过程中如果再次跌倒,伤情会加重。叔叔目前还在观察期,先把风险降下来。”
女人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立刻答应。
陆沉舟从门口走进来,黑色衬衫的袖口沾着雨水。他没有靠近病床,只站在墙边,先看了一眼病历,再看向林听澜。
她已经蹲下检查床轮。
床轮的锁止装置没有完全扣住,床尾距离墙面不到半米。她让护士把床升高两厘米,又将输液架移到转运侧,确认氧气瓶的余量。家属的脚步挡在通道里,她抬头提醒:“麻烦往旁边站一点,保持一米宽的通道。”
“我爸摔成这样,你还管通道?”
“正因为他刚摔过,通道才要留出来。”
林听澜没有提高声音。她把老人需要的东西一项项问清:是否有糖尿病,是否服用抗凝药,最近一次进食在几点,平时能不能独立站立,夜间有没有认知混乱。
女儿起初答得很快,后来渐渐慢下来。
“他有房颤,吃抗凝药。昨晚十点吃过半碗粥。平时扶着助行器能走,晚上要起两次夜。”
“药名记得吗?”
女人报出一个名字。
林听澜转向护士:“请把用药记录和急诊医嘱核一遍,转运前确认最后一次服药时间。病房那边如果安排好了,优先靠近护士站,床旁需要固定扶手,夜间照明不能直射眼睛。”
她拿出手机,打开自己做的评估表。
这是她的工作习惯。现场勘测、需求确认、风险分级,每一项都要留下时间和依据。护理床在展台上突然翻转,直播里只剩下老人摔落的画面,没人看见她关停设备后做了什么,也没人愿意听她解释程序。
她可以等律师来。
老人等不了。
“林小姐。”女人盯着她,“你是不是想先把我爸转走,再跟我们谈免责?”
“我今天不谈免责。”
林听澜把手机屏幕递给护士核对,随后看向她,“事故原因要等设备检测、日志提取和现场记录相互核对。现在能确定的是,叔叔需要转到更适合观察的病房。您要是同意,我先把转运方案做完。”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
“那医疗费呢?”
“医院费用按实际治疗结算,设备方承担与设备相关的检查、处置和转运费用。具体范围由医院票据和检测结果确认。”
“你能做主?”
陆沉舟终于开口:“我能。”
他走到床尾,拿出手机,拨通远洲法务负责人的电话。
“通知设备供应方,先行支付老人本次事故相关的急诊、检查、转运和后续必要观察费用。付款不附带免责条件,也不要求家属撤诉。医院需要什么材料,今天之内补齐。”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
陆沉舟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补充道:“费用范围按医院诊疗记录确定,所有付款留痕。设备检测完成前,任何人不得接触封存控制器和后台日志。”
女人的表情变了。
“你是远洲的人?”
“陆沉舟,远洲康养风控负责人。”
“那你们准备怎么赔?”
“先把人照顾好,再按证据确认责任。”他顿了一下,“今天不会让您签任何放弃权利的文件。”
林听澜抬眼看了他一秒。
陆沉舟没有看她,仍在听电话里的汇报。他的手指压在手机边缘,指节绷紧,语气却没有变化。
她原本以为他来医院,是为了控制舆论和降低诉讼风险。
这确实也是风险控制的一部分。
可他把费用先承担下来,给家属留下了继续追责的空间。这个决定会让远洲承担更大的现金支出,也会让设备方对他施压。
他没有替她解释,更没有把责任推到她身上。
“转运车到了。”护士在门口说。
林听澜起身,先确认老人身上的固定带,再让护士检查输液管、氧气管和床栏。她站在老人左侧,手掌扶住床垫边缘,没有碰伤处。
“叔叔,我们现在去观察病房。路上会有几次停顿,您觉得疼就抬右手,别自己撑床。”
老人抬了抬右手。
“好。”
车轮经过门槛时,床身轻轻一震。林听澜立即示意停下,重新调整前轮角度。老人呼吸急了一下,她低声让护士检查血氧,又把薄毯往下拉了几厘米,避免压住肩膀。
家属一路跟着,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她提醒站到转弯外侧。
到了新病房,她没有马上离开。
床位靠近护士站,卫生间入口有扶手,呼叫器能在老人右手范围内触及。她让护工把常用物品放在床边,又和护士确认夜间起身必须有人陪同。
“这些我会记下来。”女人看着她的评估表,声音已经低了些,“检测什么时候做?”
“今天下午送检。控制器、护理床和后台日志都会封存,检测过程会有记录。您可以委托律师到场,也可以申请查看封存清单。”
“那我们等检测结果。”女人握紧病历夹,“但赔偿的事不能拖。”
“不会拖。”
陆沉舟站在门外,将一张名片递过去,“后续费用和资料交接,直接联系我。林小姐负责技术评估,家属有任何异议,可以同时提出。”
林听澜接过话:“从现在起,所有沟通保留文字记录。二十四小时内,谁都不要单独处理事故设备,也不要接受口头承诺。”
陆沉舟看向她。
她的手臂还留着展台撞伤后的青痕,外套肩线被雨水压皱。她站在病床边,眼里有疲惫,语句却一项不乱。
林听澜收起评估表,转身时,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检测中心。
她按下接听。
“林工,送来的样机刚才被人取走了。”
她停在病房门口,声音沉下来:“谁取的?”
“对方说有远洲的授权。我们查了登记,授权编号对不上。保安正在调监控,可样机已经离开仓库。”
陆沉舟听见了这句话。
他伸手拿出手机,直接拨给周屿,开口第一句就是:“把昨天的物流单、封存照片和检测中心出入记录发到临时群里。现在。”
林听澜看着他,握紧了手机。
病房里,老人按下了呼叫器。
护士推门进去。
而他们刚刚建立的二十四小时证据同盟,在医院走廊的白灯下,第一次被人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