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流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周屿先发来一张照片,画面里是昨天封存样机的外箱。封条完整,右下角的铅笔编号清楚可见。
紧接着,第二张照片传进来。
检测中心的出入登记表上,样机的去向被写成“远洲设备部复核”,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领取人一栏只有潦草的签名。
林听澜盯着那行字,胸口压着一阵火。
昨晚他们三个人都在展馆,控制器由她和陆沉舟当面封存,周屿拍下了封条和外箱六个面的照片。医院这边刚说样机失踪,检测中心立刻多出一份授权登记。
有人提前准备好了说辞。
“授权编号对不上。”陆沉舟拿过她的手机,快速看完,“这张表是谁给你的?”
“仓库管理员发给唐星禾,她转给我。”
“让她别再联系管理员,也别去现场问人。”
林听澜抬头:“你怀疑管理员?”
“我怀疑所有能接触原件的人。”他把照片放大,指尖停在签名处,“包括现在还在帮我们查的人。”
他说话不急,手指却在手机边缘敲了两下。
林听澜注意到了这个动作。
他在压住情绪。
她对远洲的戒心已经从公司层面蔓延到了陆家。青屿贷款被抽回的通知还在她包里,父亲听见“远洲”两个字时的反应也没有过去多久。现在,远洲名下的检测中心丢了最关键的样机,登记表又把责任推向远洲设备部,她很难相信这只是内部管理失误。
可陆沉舟站在她面前,正在把远洲的权限链一层层拆开。
“去检测中心。”他说,“周屿已经到那边了。”
林听澜收起手机:“你能保证那里没有人动第二次手脚?”
陆沉舟看了她两秒,“不能。”
这句回答让她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所以我们只看现场,不碰原件。所有移动、开箱和沟通都留记录。需要取证,等第三方见证。”
林听澜把病房门轻轻带上,确认老人已经交给护士照看,才跟上他的脚步。
夜里的岚城下过一场小雨,医院门口的地面湿亮,出租车驶过时带起一层水声。陆沉舟没有叫司机,自己走向停车区。林听澜坐进副驾驶,安全带卡扣合上的声音清脆。
车里没有开音乐。
周屿发来定位,检测中心在临港工业园的最里面,白天有货车进出,晚上只剩保安室亮着灯。
半小时后,车停在仓库门外。
周屿已经等在那里。他戴着助听设备,黑色外套领口扣到最上面,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看见两人下车,他抬手打招呼,随后指了指仓库侧门。
“保安说,正门监控昨晚十一点到十二点有五分钟黑屏。”周屿说得比平时慢一些,确认两人都看着自己后,又补充,“侧门没有黑屏。”
陆沉舟问:“你拿到原始录像了吗?”
周屿摇头,抬手比了几个手势。
林听澜看不懂,只能看向陆沉舟。
“他说保安只给了导出文件,原始存储卡在物业那边。”陆沉舟解释,“导出文件有时间跳帧。”
周屿点头,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打印纸。那是仓库的物流流转记录,最后一行显示,样机在昨晚十一点五十二分被转入“待报废区”。
林听澜看着纸面:“刚才登记表写的是远洲设备部复核。”
“两个去向。”陆沉舟说。
“还有人把它扔了?”
“可能。”
也可能已经被拆掉了。
这句话没人说出来。样机里的控制器保存着离线状态下的运行记录,原件一旦被替换,后续所有检测都会失去基础。林听澜想到病房里那个还在等结果的老人,掌心慢慢出了汗。
她不能让设备事故变成一场互相甩锅的新闻。
更不能让栖居适老在没有完成调查前,被人按上故意伤人的标签。
陆沉舟走到侧门前,先拍摄门锁、门框和地面,再让周屿联系物业。得到许可后,三个人才进入仓库。
里面有股潮湿的纸箱味,顶灯坏了两盏,货架之间留出的通道只够两人并行。周屿打开手电,光束扫过一排排贴着编号的货物。
他在第三个货架前停住,抬手指向地面。
那里有一条新拖出的痕迹,水泥地上的灰被擦开,尽头通向仓库后方。
陆沉舟蹲下拍照,问:“待报废区?”
周屿点头,又指向痕迹旁边的一小块蓝色塑料。
林听澜弯腰看清,那是控制器外壳上的卡扣。边缘有新断裂的白痕。
她心里一沉。
原控制器被拆过。
“别碰。”陆沉舟伸手拦住她,拿出证物袋和镊子。他的动作有条理,先拍摄位置,再记录编号,最后才把塑料片夹进去。
周屿已经绕到后门附近。他抬手,示意两人过去。
后门外堆着几只废旧纸箱,雨水顺着棚檐滴落,地面有轮胎印。最里面的黑色垃圾桶被推到墙边,桶盖没有合严,露出一截灰白色的金属边。
陆沉舟看了一眼周屿,得到确认后,才戴上手套掀开桶盖。
控制器躺在废弃泡沫和塑料膜中间。
外壳被撬开,固定螺丝少了一颗,接口处沾着灰。控制器上的封存编号已经被刮掉一半,可底部那道细小的磕痕还在。
林听澜认出来了。
展馆事故后,她亲手把设备放进箱子,控制器底部擦过展台边缘,留下了这道痕迹。
“是原件。”她说。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出封存袋,先对着控制器拍照,记录发现位置、天气和在场人员,再把袋子递给周屿。
周屿接过后,目光落在控制器打开的焊接面。
他的眉头皱起来,抬手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怎么了?”林听澜问。
周屿把设备放在便携工作灯下,指着主板右侧两处焊点,随后在手机上打字,递给她看。
【这批焊点不属于原供应商工艺。】
林听澜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焊点周围有返修残留,锡面不均匀,旁边还留着一小段黄色标记。她做过多年适老设备改造,知道这种控制器的焊接批次会对应供应商和生产日期,却无法只凭肉眼确认来源。
“你能确定?”她问。
周屿抬眼,手语清晰地比出“确定”的意思,又补了一句:“我在远洲的旧维修单上见过这种标记。”
陆沉舟的脸色变了。
“旧维修单在哪里?”
“我还没拿到。”周屿打字,“只看过扫描件。标记代表返修批次,和这块板上的颜色一致。”
林听澜看向陆沉舟:“远洲设备部的人动过控制器?”
“目前只能确认有人拆过,焊点需要鉴定。”陆沉舟说,“不能把维修标记直接等同于事故原因。”
她咬住后槽牙。
这句话理智得让她生气,又找不到反驳的地方。她需要一个能站得住的结论,陆沉舟却只给她一条条边界。
可如果今晚没有他,她已经会把控制器拿出来,当场对照事故记录。
他是在拦她,也是在保护证据。
陆沉舟把控制器重新封好,封口处贴上编号:“周屿,你联系物业,要求保留后门监控和垃圾清运记录。听清楚,先保留,别让对方知道我们已经找到原件。”
周屿点头。
林听澜问:“检测中心的授权登记呢?”
“原件拍照,复印件封存。明早让律师发函调取物业和物流公司的完整记录。”
“顾明修那边怎么办?”
“先不通知。”
她看了他一眼:“他是栖居的合伙人。”
“所以更不能在证据没固定前打草惊蛇。”
顾明修下午还在电话里催她尽快接受和解,语气关切,话里话外都在提醒她,继续追查会拖垮公司。现在控制器被人从封存链里取走,又被扔进垃圾桶,所有动作都冲着让她闭嘴去。
林听澜把手收进外套口袋,指甲抵住掌心。
她不想再靠猜。
三个人回到仓库内,周屿调出侧门监控。画面时间显示昨晚十一点五十一分,一个戴鸭舌帽的人推着黑色周转车经过。对方低着头,脸被帽檐遮住,身上穿着深色工装。
周屿暂停画面,放大胸口位置。
一块塑封工牌露出半边。
林听澜凑近屏幕,先看见栖居适老的蓝绿色标志,随后看清下面那行字。
那是他们公司的工牌版式。
她呼吸停了半拍。
“这不可能。”她脱口而出。
陆沉舟看着屏幕,没有碰鼠标。
周屿抬手指向工牌,又指向林听澜,最后比出“内部”的手势。
林听澜的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唐星禾发来一张截图:【公司人事系统显示,今天下午有人补办过一张工牌。原持有人写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