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星禾发来的截图停在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下面还附着一行人事备注。
原持有人:顾明修。
林听澜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压住手机边缘,屏幕硌得发疼。
顾明修的工牌在两个月前就报失了。
报失记录由他本人提交,行政部完成注销,门禁权限也随即关闭。那之后,公司没有人再见过旧工牌。可监控里那个进入展馆后台、接触过设备的人,胸前挂着一张相同版式的牌子。
唐星禾又发来一条消息:【补办申请的提交时间是今天下午三点十七分。申请人没有走行政审批,直接由顾总监邮箱发出。】
林听澜抬头,办公区的玻璃门外,顾明修正站在前台旁边。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前台姑娘跟他说了几句,他转过脸,隔着一片亮着电脑屏幕的工位看过来。
四目相对,顾明修先笑了一下。
那份从容让林听澜胸口发紧。她认识他七年,栖居适老最早的三张订单,是他们一起跑出来的。那时办公室只有两张旧桌子,顾明修拿着施工图坐在地上改方案,她负责去客户家里测量门宽和卫生间转身半径。
他们约定过,要把这家公司做成岚城最可靠的适老改造团队。
现在,他站在这里,神情没有半点躲闪。
“林总,”顾明修走近,把咖啡放在她桌角,“方便聊十分钟吗?”
林听澜把手机扣在桌上,“就在这里聊。”
顾明修看了一眼周围的员工。几个人立刻低下头,手指停在键盘上,没人真的在工作。
“公司现在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他说,“青屿那边的贷款被抽回,设备事故还在调查,受伤老人家属已经聘请律师。栖居的账户上只剩下十天的现金流,十天以后,工资、材料款、房租,都会出问题。”
唐星禾从旁边站起来,“这些情况我们会处理,不需要你替公司做决定。”
顾明修偏头看她,“我还没开始替公司做决定。”
“你带着收购方案来的。”林听澜打开桌上的文件夹,“远洲旗下的康养投资基金,拟通过增资取得栖居百分之六十七的股权。交易完成后,现有管理层保留两年任期,品牌和团队原则上不变。”
她翻到最后一页,手指点在估值数字上。
这个价格不算低,甚至高于公司目前的账面资产。
顾明修看着她,“只要你签字,青屿的处置压力可以缓一部分,设备事故的赔偿也有人接手。对外,公司还能继续运营。”
“你说的是接手,文件写的是控股。”
“经营权交给有资金的人,才能把事情做下去。”
林听澜没有接话。
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敲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细碎的声音从缝隙里透进来。打印机吐出一张纸,发热的塑料味混着咖啡苦味,压在她喉咙处。
顾明修把另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我还可以帮你争取一个个人保留条款。你继续做设计,继续负责栖居的专业项目。只要你别坚持把所有权攥在手里。”
“个人保留条款?”
“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退路。”
林听澜看着他,忽然觉得桌面上的字全都挤到了一起。她需要钱,需要时间,需要先把受伤老人的治疗和后续评估做好。可这些需求不能拿公司的方向换,也不能拿团队未来的决定权换。
更让她难受的是,顾明修说这话时没有愧疚。
他把出售公司说成一项务实安排,仿佛她若拒绝,就是在拿所有人的饭碗冒险。
“这份方案是谁给你的?”她问。
顾明修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投资方认为,我比你更适合负责后续整合。”
“所以你先报失工牌,再补办一张?”
他敲击的动作停了。
唐星禾立刻打开笔记本,把截图投到会议室墙上的显示屏。人事系统的记录被放大,申请时间、发起邮箱、审批路径清清楚楚。
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运转声。
顾明修的脸色变了些,“我补办工牌,是为了处理展会遗留工作。”
“你已经离开项目组,也没有后台权限。行政规定写得很明白,报失后重新申请必须由行政负责人核验。你的申请没有走流程。”
“林听澜,你在怀疑我?”
“我在核对记录。”
她把那张截图保存下来,随后拍下文件夹里收购方案的页码。
“展馆后台的监控里,有人佩戴栖居工牌进入设备区域。工牌原持有人是你。现在警方和监管人员都在等证据链,你却在今天下午补办工牌。你让我怎么理解?”
顾明修的眉心压低,“监控画面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指认你。我只问你,为什么要补办?”
“因为旧工牌丢了。”
“丢了多久?”
“我记不清。”
“报失记录是你提交的,时间写得很清楚。”
林听澜把电脑转向他,“顾明修,别用记不清应付我。”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几秒后移开。
“公司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要把精力耗在一张工牌上?”他声音沉下来,“受伤老人随时可能出现病情反复,家属起诉以后,栖居承担不起。你继续查下去,最后只会把自己也拖进去。”
“那就查。”
林听澜的声音不高,手心却出了汗。
她怕老人病情恶化,也怕诉讼真的压垮公司。她更清楚,越是在现金流紧张、舆论失控的时候,越不能用一份漂亮的收购合同盖住问题。
顾明修站直身体,“你拒绝收购,拿什么撑过十天?”
“项目回款,材料账期,必要时我个人承担短期借款。”
“你拿什么抵押?”
“那是我的事。”
“林总,”顾明修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你以为保住百分之百的股权,公司就还是你的?十天后发不出工资,供应商停供,员工离职,客户起诉,你连一张设计图都接不到。”
唐星禾往前一步,“顾明修,够了。”
“我是在说现实。”
“你是在逼她签字。”
顾明修转向林听澜,“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今天签,估值和管理层条款都有效。明天以后,投资方会重新评估风险,价格会降,连你的职位也未必保得住。”
林听澜拿起那份收购方案,翻到签字页。
顾明修的视线跟着她的动作移动,眼底多了几分确定。
下一秒,林听澜将文件合上,推回他面前。
“我不卖。”
顾明修的表情停住。
“栖居的设计、客户和专业判断,不能交给一个没有参与现场勘测的人决定。”林听澜看着他,“你愿意离开,我会按合同结算你的股份。你想用收购逼我放弃经营权,免谈。”
顾明修盯着她,“你会后悔。”
“后悔也由我承担。”
他拿起文件,指节泛白,“那我们法务见。”
顾明修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受伤老人的家属已经准备起诉。林听澜,这件事压下来之前,你没有多少时间了。”
门被推开,雨声更清楚地传进来。
他走远后,唐星禾才坐回椅子,手指攥着笔,半天没有落下。
林听澜打开公司账户,余额停在一串刺眼的数字上。
十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脑中反复闪过病房里老人苍白的脸。专业责任、赔偿压力、员工工资,全都在等她做出决定。
手机忽然震动。
陆沉舟发来一份文件,标题只有几个字:婚约修订版。
林听澜点开,看到新增条款。
婚姻存续期间,栖居适老由林听澜独立经营,陆沉舟不得以配偶、信托权益或远洲职务介入其日常管理及经营决策。
她读完那一行,指尖停在屏幕上。
几秒后,陆沉舟又发来消息:【你可以拒绝,也可以修改。经营权属于你,这件事不用谈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