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屿旧会议室的门锁已经坏了，林听澜推开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屋里没有开主灯，窗帘只拉了一半。下午的光落在长桌上，照出桌面残留的水渍、磨花的文件夹，还有墙角那台多年没有更换的立式空调。
陆沉舟坐在桌子另一端，面前放着两份打印好的婚约修订版。
他穿着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右手压着文件，左手旁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水。
林听澜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你来得比我早。”
“我需要确认条款。”陆沉舟抬眼，“时间和地点由你定，我只负责把能谈的内容列出来。”
她看了一眼文件，“你把栖居适老的经营权单独写进去了。”
“这是事实。”
“婚后也不改变？”
“不会。”
回答很快，连停顿都没有。
林听澜指尖按住纸张边缘。昨晚顾明修把收购方案推到她面前时，也说过一句很快的话：只要她愿意交出公司，所有麻烦都能结束。
陆沉舟给出的这份文件，先把他自己的手从她的公司上移开了。
这让她无法按照原先的防备继续往下谈。
她翻到第二页，“第一条，婚姻存续期间，栖居适老由我独立经营。陆先生不得以配偶、信托权益或远洲职务介入日常管理和经营决策。”
“可以。”
“第二条，青屿康复中心不得被远洲收购、拆分、转让或者拿去抵押。”
陆沉舟视线落在她脸上，“信托持有的是青屿康复中心和远洲康养百分之七表决权。你要限制的是哪一部分？”
“青屿康复中心的经营主体和土地使用权益，都不能被商业拆分。信托冻结期间也一样。”
“理由？”
“那里有我父亲的工作，也有几十名康复患者。只要拆成几个项目，最后承担后果的人就会变成他们。”
她说到“父亲”时，声音低了一点。
陆沉舟没有追问林致远的病情，只把文件往自己这边挪了几厘米，在第二条后面加了一句。
“未经青屿康复中心现有管理团队、患者家属代表和信托受托人共同书面同意，不得进行商业拆分。”
林听澜看着那行字，“你把家属代表也加进去了？”
“涉及患者居住和康复安排，家属必须有知情和反对权。”
她没有立即说话。
那天在医院，他没有先问她能拿出多少钱，也没有要求她对设备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他把老人转移评估放在前面，还让远洲承担了设备方应付的费用。
她承认，自己对他的判断已经变了。
变得有限，仍然保留退路。
“第三条，财务独立。”林听澜拿起笔，“婚后双方收入、存款、债务、投资和公司收益分别管理。任何一方不替另一方担保，不代签，不挪用。”
“补充，重大支出提前告知。”
“多少算重大？”
“超过五万元。”
“对你来说，五万元不算什么。”
“对你来说，五万元可能影响十天现金流。”
她抬头看他。
陆沉舟神情没有变化，语气却放缓了些，“我看过栖居的现金流表。你不需要因为结婚，把公司的风险转成我的债务，也不需要把我的钱当成救急方案。”
这句话听着不算好听，落到她耳朵里却让肩膀松了一点。
他没有把帮助包装成恩情。
林听澜在第三条后面写下：“超过一万元，双方确认用途；超过五万元，书面确认。”
“第四条，不得替对方决定。”
陆沉舟点头，“具体一点。”
“不得擅自替对方接受采访、签署和解、承认责任、处分资产，也不得替对方决定是否报警、起诉或者公开证据。”
“这条对你也适用。”
“我知道。”
“包括我父亲和远洲的事。”
这次轮到林听澜停住。
窗外有货车经过，车轮压过旧路面，震动沿着窗框传进来。她想起陆家晚宴上那个男人的语气，也想起陆沉舟当时把话题截断的动作。
他可以不希望她接近陆家的争斗，却不能替她决定她该知道什么。
“适用。”她说，“但你要把你知道的事实告诉我。”
陆沉舟手指轻敲桌面，发出两声短促的声响。
“可以写第五条，重大风险信息必须在确认后及时告知。未经核实的传闻不算事实，记忆也不能单独作为定罪依据。”
林听澜看向他。
“你对火灾的态度，也写进去？”
“证据要有合法来源、封存记录、鉴定结果和相互印证。”
他提到火灾时，手指停了下来。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收紧的痕迹，很快又恢复平静。
林听澜没有继续问。
她在第五条后补上：“任何一方发现证据存在灭失、调换或被污染风险，应当先保护证据，再通知另一方。”
“第六条，居住安排。”陆沉舟接过话，“婚后不同房。”
林听澜笔尖一顿。
他把理由说得清楚，“你需要照顾林致远，也有自己的工作。我长期有夜间应急和治疗安排。分开居住可以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不是你那套公寓？”
“公寓有两个房间。你住主卧，我住次卧，或者反过来，由你选择。”
“我住旧楼，离青屿近。”
“可以。钥匙你保留。”
林听澜抬眸，“婚姻结束后呢？”
“你仍然可以保留。房屋使用权和婚姻关系分开写。”
她没想到他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陆沉舟把第六条补全，又说：“第七条，工作时间不以夫妻身份要求对方随叫随到。紧急情况按预案联系，不用猜测对方是否愿意帮忙。”
“第八条，公开场合配合必要的身份说明，私下不强迫亲密行为，不要求对方表演感情。”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听澜耳根发热，低头写字，“这条要保留。”
“第九条，未经对方同意，不查看手机、邮件、病历、财务记录和工作资料。”
“共同项目资料除外。”
“共同项目资料由双方建立共享目录，访问记录留存。”
“第十条，发生争议，先暂停决定，二十四小时内约时间沟通。涉及患者安全、消防和证据保存的事项，按照法律和现场指挥执行。”
陆沉舟看向她，“你补充得很完整。”
“我不想再因为一个人自作主张，给所有人留下后果。”
她说得平静，胸口却紧了一下。
顾明修报失工牌，顾明修拿着收购方案来谈，事故当天那条远程指令又从青屿旧系统发出。她还没有证据证明他做过什么，却已经清楚，过去的合作方式让她失去了太多控制。
陆沉舟没有替她解释，只把那句话写进了备注。
“第十一条，婚姻存续满三百六十五天后，双方可依约拆分信托限制。拆分完成后，双方公司职务、股权和信托权益各自独立。”
“到期无条件离婚。”林听澜说。
陆沉舟抬眼，“你确定？”
“确定。到期后任何一方提出，另一方配合办理，不拖延，不索赔，不以青屿、栖居或者舆论施压。”
“如果那时仍然需要合作？”
“合作可以另签合同。婚姻不能变成合同续期。”
他说：“写第十二条。”
林听澜在最后一页落笔，写下第十二条，又逐字读了一遍。
十二条边界，没有一条要求对方爱自己，也没有一条保证他们不会后悔。
可她看着那些清楚的字，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可以落脚的感觉。
陆沉舟拿起笔，在第十二条后签下名字，字迹干净利落。签完后，他将笔递给她。
“签之前，再确认一次。你可以拒绝，所有条款都可以修改。即使不签，青屿的信托冻结也会按程序执行，栖居的设备责任由远洲继续承担应承担的部分。”
林听澜看着他，“你是在给我退路，还是在提醒我别把婚姻当成救命绳？”
“都算。”
“你为什么选我？”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桌角，落到他握笔的手背上。他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声音仍然简短。
“因为你愿意在最麻烦的时候先救人，也愿意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林听澜心口发紧，随后笑了一下，“这不够成为结婚理由。”
“所以协议里没有写感情。”
她低头签名。
两个人的名字落在同一页，却隔着清楚的条款和留白。
签完后，林听澜收起其中一份，“明天去公证处？”
“先由律师审核。婚约不能替代民政登记，也不能改变公司所有权。”
“你很怕我误解？”
“我怕我们以后用误解替代沟通。”
她把文件夹合上，起身时，旧会议桌轻轻晃了一下。陆沉舟伸手扶住桌沿，动作停在离她手臂几厘米的位置，没有碰她。
“楼梯右侧的扶手松了。”他说，“下楼时走左边。”
林听澜看了眼门外，“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别走那边。”
“这是提醒，不是替你决定。”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陆沉舟。”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错了事，先告诉我。别替我收拾完，再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他看着她，认真应下：“可以。”
青屿康复中心的走廊尽头，林致远坐在窗边，手指艰难地握着一支粗杆笔。唐星禾把婚约文件的复印件放在他面前，指给他看两个人的名字。
他失语多年，右侧身体无法正常活动，写字需要左手一点点拖动。
纸面上，“陆沉舟”三个字旁边，慢慢多出两个歪斜的字。
救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