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岚城养老科技展主展厅重新开放。
展厅入口还留着昨天的警戒线,地面贴着新的引导标识。媒体区摆了三排摄像机,监管员、设备检测机构和几家养老机构代表坐在前排。受伤老人的家属也到了,老人没有出席,家属手里攥着医院出具的检查资料,神情始终绷着。
林听澜站在展台边,右手压着一叠技术文件。
她昨晚几乎没睡。复现实验如果失败,栖居适老会彻底失去信誉;实验如果成功,青屿旧系统留下的账号又会被推到所有人面前。她可以承受公司被质疑,却不愿意让父亲、青屿和那些已经住进去的老人继续被牵连。
陆沉舟走到她身侧,递来一只透明证物袋。
“控制器封存编号,现场交接记录,检测机构签字,都在里面。”他说,“你可以先看。”
林听澜接过证物袋,没有打开。
“今天由谁操作?”
“周屿负责设备端,我负责日志核验。”陆沉舟看着她,“远程指令由监管员发出,所有操作全程录音录像。”
她抬眼,“你呢?”
“我做见证,也接受提问。”
这个安排很清楚。他没有把她推到最前面,也没有替她挡住所有问题。
林听澜轻轻点头,“那就开始。”
监管员走上展台,先向媒体说明流程。
“今天的测试分为三步。第一步,检测护理床在断网状态下的本地控制功能;第二步,恢复网络,使用合法测试账号发送标准指令;第三步,模拟未经授权的远程指令,并核对控制器日志。任何一步出现异常,实验立即停止。”
摄像机的指示灯接连亮起。
护理床固定在展台中央,床垫和护栏都已经重新检查过。周屿站在控制台前,助听设备贴在耳后。他低头确认线路,又抬手向林听澜比了几个手势。
林听澜看懂了。
设备本地程序正常,控制器没有发现机械故障。
她对监管员说:“可以进入第一步。”
周屿按下本地升降键,床背缓慢抬起,护栏锁止,再恢复原位。检测机构人员拿着记录表逐项确认。床体运行声音平稳,电机没有异常震动。
有人在台下小声说:“昨天不是突然翻转了吗?”
这句话被附近的收音设备录了进去。
林听澜听见后,掌心微微发潮。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等着看栖居适老会不会在公开场合再次出错。
陆沉舟侧过身,低声道:“看设备。”
她顺着他的提醒,将注意力放回控制面板。
“第二步。”
监管员接入测试网络,输入标准上升指令。床背抬升到三十度,系统提示音随即响起。随后,他输入停止指令,设备及时停住。
检测机构人员核对日志:“指令来源、时间、执行结果一致。”
媒体席有人举手。
“请问这能证明昨天的事故是人为操作吗?”
监管员抬手示意稍等,“第三步还没有完成。”
林听澜盯着屏幕上的日志。每一条记录都带着时间戳,设备编号与控制器序列号保持一致。她曾经反复检查过这些内容,却没有一次是在这么多镜头前。
陆沉舟忽然问:“日志镜像确认了吗?”
检测人员回答:“已完成,现场两份存储介质,校验值一致。”
他转向林听澜,“可以继续。”
这句话让她胸口松了一点。
监管员拔出合法测试账号,关闭授权页面,随后接入一台没有权限的终端。他按照记录中的指令格式,输入床背翻转命令。
屏幕上弹出红色提示:无授权,拒绝执行。
台下响起几声议论。
监管员没有停,取出封存的控制器,替换展台设备上的同型号控制器。这个控制器来自前一日物流仓库,外壳有明显磕痕,封条完整。周屿重新接线,检测机构确认接线顺序后,监管员再次发送同一条未经授权指令。
护理床没有动作。
陆沉舟侧头看向周屿。周屿抬手,示意控制器状态正常。
监管员点开日志,“无权限指令已被拦截。”
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露出失望的表情。
林听澜知道还没结束。
“请接入事故当天提取的旧系统镜像。”她对监管员说。
展厅里又安静下来,摄像机全部转向大屏幕。
旧系统镜像由检测机构提前制作,来源、提取时间和封存编号都写在文件里。监管员将镜像导入隔离环境,重新建立事故当日的网络状态。
十几秒后,护理床控制界面闪了一下。
一条远程指令出现在日志中。
指令内容与昨天的翻转动作一致。
监管员按下执行键。屏幕里的模拟设备立刻改变姿态,系统同时显示出完整的远程路径。
栖居适老的设计程序没有报错,控制器执行了外部指令。
林听澜盯着那条路径,呼吸停了一瞬。
检测人员迅速打开比对页面:“同一套设计程序,在未经授权的旧系统环境中被强行调用。当前控制器对无权限指令的拦截有效,设备机械结构和本地程序均未发现故障。”
记者席立刻炸开。
“也就是说,问题来自远程篡改?”
“昨天的设备为什么会接受指令?”
“旧系统是谁在使用?”
林听澜拿起话筒,声音有些发紧,开口后逐渐稳住。
“我们会对同批次设备进行复核,并配合监管部门完成召回和检查。今天的实验只证明设计程序、机械结构以及现行控制器功能正常,责任认定还要以完整证据为准。”
有人追问:“栖居适老是否承认管理失误?”
“我们承认设备曾经发生严重事故,也承认自己的系统曾与旧平台存在接口关联。”她停了停,“在接口权限没有彻底切断前,产品不应进入正常使用状态。这部分责任,我们会承担。”
陆沉舟接过话筒。
“同时,事故指令来自旧系统远程账号。账号来源和实际操作人,需要继续调查。任何人在证据未完成前要求栖居适老单方面认错,都不符合监管流程。”
林听澜转头看他。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并肩站着。没有婚约文件,没有会议室里的逐条谈判,也没有谁替谁做决定。她说技术事实,他补充证据边界,两个人的表达各自完整。
监管员继续查看日志,眉头越皱越紧。
“这里有个问题。”
台下的声音再次压低。
“事故当天使用的远程账号,仍然绑定在青屿旧系统。”他放大权限页面,“这个账号已经停用多年,可它的权限链没有被清除。”
林听澜指尖收紧,“能查到账号的授权范围吗?”
“可以。”监管员翻到下一页,确认了两遍,“旧系统的最高级董事权限只有一类账户持有。按留存的治理文件,远洲董事权限。”
展厅里响起一片快门声。
远洲两个字落下来,林听澜脑中先浮出父亲听见这个名字时的反应。那支粗杆笔在纸上拖出的两个字,也跟着出现在她眼前。
陆沉舟没有看她,只盯着大屏幕。
监管员收起资料,“这部分需要调取远洲的授权档案和服务器备份。今天的实验到此结束,相关设备继续封存。”
记者已经围了上来。
“陆先生,您是否代表远洲回应?”
“林小姐,青屿旧系统为什么还在运行?”
“栖居适老会不会被吊销经营资格?”
陆沉舟抬手挡住不断伸来的录音笔,先让监管员和检测人员离开通道。林听澜站在他身后半步,听见自己的心跳,手臂也在发麻。
“栖居适老暂停涉事型号销售。”她对着镜头说,“现有客户将安排排查和替换。公司其他业务在监管确认后恢复有限营业,所有记录向受影响家庭公开。”
她说完,陆沉舟看了她一眼。
这次他没有提醒她谨慎,也没有接过她的话。
展台后的工作人员开始撤下事故说明牌,换上新的营业通知。栖居适老的灯箱重新亮起来,下面多了一行字:涉事设备暂停使用,预约服务恢复。
林听澜走下展台,腿有些发软。
陆沉舟站在她旁边,“还好吗?”
“能走。”她看着那块灯箱,“接下来查远洲。”
“先查账号授权链,再查服务器备份。”
“你会把资料交给监管员吗?”
“会。”
她侧过脸,“包括远洲内部资料?”
陆沉舟沉默了两秒,“只要合法取得,交。”
林听澜收回视线,“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我记得。”
展馆门外,媒体仍在等候。远处的海风穿过广场,卷起展架边缘的宣传页。那张纸落在地上,露出底下被遮住的一行小字。
青屿旧系统,最高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