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说明会设在展馆东侧的小会议厅。
上午的复现实验刚结束,展馆还没有完全恢复秩序。门外停着几辆媒体车,摄像机架在台阶下,镜头一支支对准入口。海风带着潮气,从自动门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的文件页。
林听澜坐在第一排,手边放着一份设备批次清单。
她已经连续站了几个小时。脚底发麻,肩背也因为刚才的操作绷着。可她没有把清单合上,纸上每一行序列号都经过两次核对,右下角盖着栖居适老的公章。
陆沉舟坐在她右侧,西装外套没有扣,袖口露出一截腕表。他低头看完监管员递来的流程确认单,抬眼问:“家属到了?”
“到了。”工作人员回答,“他们要求先听公司说明。”
林听澜的指尖压住纸页边缘。
老人还在医院,家属这几天一直在处理住院、护理和媒体电话。她清楚对方今天愿意出席,已经承担了很大压力。可这件事必须有一个公开说法,不能让事故停在“设备失控,企业道歉”这几个字上。
那样太容易了。
道歉,赔钱,删掉热搜,所有人暂时满意。可同批设备还在不同机构使用,问题没有消失。
门被推开,老人的女儿走进来,身后跟着律师。她眼下发青,手里捏着一只文件袋。看见林听澜时,她停了半步,神情仍有防备。
林听澜站起来,“您好。”
“坐吧。”女人没有握手,“我们今天来,是把决定说清楚。”
“您请说。”
女人在她对面坐下,打开文件袋,将一份撤回申请放到桌上。
“故意伤害报案申请,我们撤回。”
厅内的快门声立刻密集起来。
林听澜垂眼看着那几页纸,没有马上接。
女人继续道:“撤回不代表我们认可你们已经解决问题。老人后续治疗、护理、康复,还有设备造成的其他损失,我们会依法主张。民事索赔不会撤。”
“我们接受。”林听澜说,“损失范围由医疗记录、护理记录和鉴定结果确定。栖居会配合,也会先承担已经确认的合理费用。”
女人盯着她,“你承认设备有问题?”
“今天的实验证明,样机在离线状态下不应接受远程翻转指令。现场控制器被非法写入,现有证据指向授权链异常。责任还要等鉴定和调查结论,但同批设备存在安全风险,这一点已经足够启动召回。”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都落在麦克风里。
台下有人举手,主持人示意提问。
“林总,刚才贵公司还在强调设计没有故障,现在又宣布召回。公众会认为你们前后说法矛盾,是否为了平息舆论承担责任?”
林听澜看向那名记者,“设计通过测试,不代表实际运行中的授权链没有风险。用户只需要设备安全,没义务替企业区分硬件、软件和权限漏洞。召回是企业应尽的责任,不等于承认所有损害都由设计缺陷造成。”
她停了一下,拿起桌面的批次清单。
“从今天下午开始,栖居适老召回同批次护理床,共一百二十六台。涉及青屿康复中心、三家养老机构和十二户家庭。我们会逐台停用远程功能,安排现场检查,更换控制器,完成复测后再恢复使用。无法通过验收的设备,直接更换。”
“费用由谁承担?”
“栖居承担。”
“会不会影响公司现金流?栖居目前还有能力完成召回吗?”
这句话落下,厅里安静了片刻。
林听澜知道那几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公司账户上的现金只够维持十天,召回会占用施工款和人工费,后续赔偿也没有确定上限。唐星禾昨晚把账目摊在她面前,提醒她每一笔支出都要留下依据。
她仍然回答:“会有压力,但我们会完成。项目资金、召回费用和赔偿款分开核算,相关账目接受监管和审计。”
另一名记者立刻追问:“顾明修曾经是贵公司的合伙人,他公开表示事故源于贵公司为了赶工降低标准。对于他的说法,您有什么回应?”
林听澜抬起眼。
顾明修的名字落进耳朵,胸口那点疲惫迅速被压了下去。她曾经和他一起做过第一版适老改造方案,也曾把公司最重要的客户交给他负责。昨天他站在镜头前,劝她出售公司,说只有资本接手才能解决危机。
今天,他又把“降低标准”四个字送到了媒体面前。
“关于个人说法,我们会提交项目流程、采购记录和验收资料。”她说,“每一项指控都需要证据支撑。栖居接受质疑,也会保留追究失实陈述的权利。”
她没有再提顾明修。
这份克制让陆沉舟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陆总,远洲康养作为投资方,是否会对栖居的召回提供资金支持?”记者转向他,“青屿旧系统被发现拥有最高权限,远洲内部有没有管理责任?”
陆沉舟拿过麦克风。
“远洲会配合监管调查,提供合法取得的授权记录和服务器备份。至于资金支持,栖居是独立经营主体,召回责任由栖居依照合同和法律承担。远洲可以提供必要的技术协作,不能替任何一方提前下结论。”
林听澜看了他一眼。
早上展台边,他说过,资料只要合法取得,就会交给监管员。现在他当着所有人的面重复了这句话,也把远洲放在了被审查的位置。
她心里那道防线没有撤掉,却多了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家属律师起身,向媒体展示撤回申请,“我们撤回故意伤害报案申请,基于今天的公开复现和公司召回安排。民事部分会继续依法进行,请不要把这件事报道成双方已经达成和解。”
女人补充道:“我希望大家记住,老人还在医院。我们要的是设备以后别再伤到别人。”
林听澜站起身,对她点头,“我会把召回进度每天发给您,也会把每台设备的检查记录交给您。”
女人没有说谢谢,只把文件重新收好。
这已经足够。
说明会结束后,媒体被工作人员引导离场。门外传来快门声和询问声,几个养老机构负责人留了下来,询问召回安排。有人提出愿意协助联系住户,有人主动提供闲置护理床,方便更换期间使用。
林听澜站在桌边,一一记下联系人。
“第一批设备今晚停用。”她对唐星禾说,“把检查表再拆细一点,控制器封存、序列号、现场照片、替换时间,都要有签字。”
唐星禾点头,“现金流呢?”
“先按十天算,能省的地方省。工人工资和老人照护不能动。”
陆沉舟把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远洲法务刚发来的。银行已经提前排定抵押处置,信托冻结申请只剩明天一个窗口。”
林听澜翻开文件,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提前执行。
她刚刚接住的第一口气,被这四个字重新压回胸腔。
陆沉舟继续道:“信托律师确认,婚约条款的执行窗口只剩明天一天。领证后,冻结程序才能启动。”
“你已经决定了?”
“我在等你的决定。”
她合上文件,抬头看他。
会议厅顶灯亮得刺眼,桌面上的批次清单、撤回申请和银行通知叠在一起,边角互相压住。她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公开召回没有让事情变简单,只让所有问题从暗处移到了明面。
可她也不想再退。
“明天上午。”她说,“去民政局之前,婚约十二条再确认一遍。”
陆沉舟看着她,“好。”
“包括财务独立、不同房、不得替我决定,还有到期无条件解除。”
“包括。”
林听澜把银行通知收进文件夹,“那就明天见。”
她转身往外走,手指刚碰到门把,陆沉舟在身后开口:“林听澜。”
她回头。
“今天做得很好。”
这句话太直接,她停了两秒,才说:“我知道。”
陆沉舟的眉梢动了一下。
她走出会议厅,海风迎面吹来,手里的召回清单被吹得哗啦作响。门外的记者还在等答案,手机屏幕不断亮起,行业群里已经有人发来合作意向。
她把清单递给唐星禾,重新走向镜头。
“关于同批次设备召回,我再补充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