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岚城市民政局门口排着几对办理业务的人。
海风从街角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咸味。林听澜下车时,手里还夹着那份婚约,封面被她翻得有些起皱。唐星禾替她关上车门,又从包里拿出一瓶温水。
“再确认一次?”唐星禾问。
林听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确认。”
陆沉舟站在车的另一侧,黑色大衣扣到最上面,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周屿坐在后排没有下车,隔着车窗朝他们比了个手势,问要不要陪同进去。
林听澜看懂了,抬手回应:“不用,你留在车里整理材料。”
周屿点头,指了指自己的助听设备,又补了一句手语,提醒他们登记流程中有工作人员会询问双方是否自愿。
唐星禾转过身,压低声音:“你们两位现在还有最后一次反悔机会。进去之后,照片一拍,证一领,信托那边就会启动冻结程序。青屿中心暂时不能拆分处置,远洲那边的表决权也会进入限制状态。”
“我知道。”林听澜说。
她看向陆沉舟,“你呢?”
“知道。”
“领证不代表栖居并入远洲。”
“婚姻关系不改变公司所有权。”
“青屿的七日处置通知会暂停,不等于风险消失。”
“我清楚。”
她问得很快,每一句都落在纸面条款上。陆沉舟答得也快,声音没有起伏。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没有花束、戒指和祝福。两个人把能想到的边界都写进协议里,剩下的部分交给法律和时间。林听澜对此并不满意,可青屿中心的老人没有时间等她找到更体面的方案。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仍然在观察陆沉舟。
他今天是否会在最后关头改口,是否会把这场合作变成远洲的控制手段,是否已经安排好她无法察觉的后门。
陆沉舟也在看她手里的文件,“还有一条。”
“你说。”
“如果登记过程中发现任何信息不一致,立即暂停,不现场处理。”
林听澜看了他两秒,“包括你那边的人临时提出附加条件?”
“包括。”
唐星禾把两人的身份证分别递过去,“这条可以。我在外面等消息,有问题就出来。”
林听澜接过证件,转身往大厅里走。走了几步,她发现陆沉舟没有跟上,回头看他。
“陆总,今天不打算结婚了?”
陆沉舟垂眼看了看腕表,抬步跟上,“我在确认你没有临时改变计划。”
“我的计划写在协议里。”
“那就好。”
大厅内人声杂乱,取号机不断吐出纸张。墙上的电子屏滚动播放婚姻登记须知,旁边有工作人员引导新人填写申请表。
林听澜在桌前坐下,拿起黑色签字笔。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工作人员依次核对,语速平稳。问到双方是否为直系血亲或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时,林听澜答得干脆,陆沉舟也随即应声。
工作人员抬头看他们,“双方是自愿结婚吗?”
“自愿。”林听澜说。
陆沉舟慢了半拍,“自愿。”
林听澜的笔尖停在纸上。
那半拍短得没有人会专门追究,可她听见了。她原本以为自己不会在意,心里却被那点停顿划出一道细痕。
她低头填写信息,没再看他。
工作人员把申请表推到两人面前,“请确认内容,确认无误后签字。”
林听澜从头看到尾,看到财产关系一栏时,视线停了停。双方约定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姻期间共同履职产生的收益依照另行协议处理。她没有把栖居适老写进去,因为那家公司从始至终都属于她的团队。
陆沉舟的姓名出现在她的旁边,字迹清楚,收笔利落。
他签完后把笔放下,手指没有立刻收回去。
林听澜这才注意到,他握笔的右手在轻轻发抖。
幅度很小,指节却绷得发白。那只手刚刚签下名字,纸面上留下三横两竖,最后一笔比前面略沉。
她没有问怎么了。
今天的每一个问题都可能变成新的责任,问出口之后,就不能装作没有听见。她与陆沉舟之间还没有建立起接住答案的关系。
“需要休息一下吗?”她还是问了。
陆沉舟抬眼,“不用。”
“你的手在抖。”
“我知道。”
他把手放到膝上,隔了几秒才继续:“没有影响判断。”
林听澜看着他,“我问的是身体,不是判断。”
陆沉舟的神情出现短暂变化,眉心收紧,又很快松开。他没有解释,只拿起另一份声明开始核对。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这个人把所有事都拆成风险、责任和结果,连不安也要关进可控范围。她明明最讨厌别人替她作决定,却在此刻发现,陆沉舟也不肯把自己的脆弱交出来。
这段关系从第一天起就缺少亲近的资格。
工作人员重新确认:“林女士、陆先生,结婚登记申请表需要双方分别签名。签字前还有异议吗?”
“没有。”林听澜说。
陆沉舟看向她,“没有。”
两人同时落笔。
登记照拍摄前,工作人员提醒他们坐近一些。林听澜往中间挪了半寸,肩膀仍旧保持着距离。陆沉舟配合地侧过身,衣袖擦过她的手臂,带来一阵布料摩擦的轻响。
“请看镜头。”
白色灯光亮起。
林听澜下意识绷直后背,表情没有笑。她不觉得这张照片需要留下什么情绪,证件照只负责证明两个人确实出现在这里。
陆沉舟同样没有笑。
工作人员把红色结婚证递出来,“恭喜二位。”
林听澜接过属于自己的那本,指腹蹭过封面凸起的字。照片上的两个人坐得很近,肩线挨在一起,名字也被印在同一页。
她翻开内页,看见登记日期。
从今天开始,他们是法律上的夫妻。
这个念头没有带来预料中的震动。她只觉得手里的证件有些沉,沉到必须放进文件袋,不能随意塞进包里。
陆沉舟把另一只证件收好,又递给她一张信托律师发来的确认单。
“十点四十七分,登记信息已经同步。”他说,“同舟公益信托会在今天中午前完成冻结。青屿和远洲的相关权益暂时不能进行拆分,也不能转让。”
“拆分限制从今天开始算?”
“共同履职满三百六十五天后,限制永久生效。”
林听澜把确认单折好,“这一年里,我们要一起履职。”
“按约定。”
“需要公开婚姻关系吗?”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目前没有强制要求。”
大厅外突然有人喊了一声,几名年轻人举着手机从台阶旁经过。林听澜没有在意,直到唐星禾快步推门进来,脸色变了。
“先别出去。”
“怎么了?”
唐星禾把手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刚拍下的照片,画面隔着玻璃,角度不算清楚,却能看见她和陆沉舟并肩坐在登记窗口前,也能看见两人手里的红色证件。
照片下面已经有人发出询问。
远洲风控负责人是否与栖居负责人登记结婚?
唐星禾的手指迅速往下滑,热搜词条还没有出现,转发量已经开始上涨。
林听澜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陆沉舟站在她身边,视线落到那张照片上。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没有抖,只是慢慢收紧。
“有人跟拍。”唐星禾说,“车那边也可能被拍了。”
林听澜看向民政局门口,阳光落在台阶上,几个人仍然举着手机,没有离开。
她低头打开结婚证,确认自己的名字和陆沉舟并列在同一页。
“先回远洲总部。”她说,“我们需要决定,第一条声明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