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送到栖居工作室时,林听澜正在核对旧城社区的入户名单。
打印机吐出最后两页纸,负责项目的助理小陶拿着文件站在门口,脸色已经变了。
“林姐,街道发来的。”
林听澜接过来,先看落款,再看标题。
关于取消栖居适老改造项目竞标资格的通知。
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因贵司近期涉及施工安全争议,存在潜在事故风险,经综合评估,决定取消贵司参与本次旧城社区适老化改造项目的资格。
办公室里只剩下打印机散热的声音。
小陶攥紧手里的笔:“他们连现场都没看过。”
“通知里写了复核渠道吗?”
“有,三个工作日内提交异议申请。”
林听澜把文件放到桌上,又从头看了一遍。措辞很规范,理由也留得足够宽,事故风险、综合评估,每个词都能把责任推到她们身上。
栖居最近确实有一场施工纠纷。陆嘉衡控制的一家行业账号在群里发了几张旧项目的照片,照片中有一处防滑条翘起,配文写着“无资质团队接单,迟早出大事”。照片没有项目名称,圈里人却都知道说的是栖居。
昨天晚上,两个原本约好见面的投资人临时取消了会面。
今天,街道直接取消资格。
这件事来得太快,快到连表面流程都没有给她们补足时间。
“林姐。”小陶压低声音,“要不要让陆先生问问远洲那边?”
林听澜抬眼:“问什么?”
“至少弄清楚是谁递的话。”
“可以查来源,不能替我们去施压。”
小陶沉默下来。
她知道林听澜的脾气,也知道工作室现在的账户余额。栖居的现金只够撑十天,旧城社区这笔项目一旦拿下,首期款能让团队喘过一口气。资格取消后,连报价都没机会递,接下来的工资和供应商尾款都要重新排。
林听澜拿起手机,给陆沉舟发了一条消息。
“街道取消栖居竞标资格,理由是施工事故风险。我准备提交异议,你只帮我核对流程,不联系街道。”
消息很快回过来。
“收到。把通知发我。”
没有追问,也没有说他会处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心里松了一点,又立刻提醒自己,这份松动不能变成依赖。她们现在住在同一套房子里,领了证,签了十二条规则,工作仍然要分开处理。
十分钟后,陆沉舟发来一份文件。
“通知缺少风险评估附件,也没有列明事故与栖居的关联项目。异议申请可以从程序和事实两部分写。街道今天下午有公开说明会,建议你现场提出。”
林听澜回:“你去吗?”
“你需要我到场吗?”
她看着这句问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需要。”
“我下午到。”
会议地点在旧城社区服务站三楼。
林听澜带着小陶和设计师阿岑赶过去时,楼下已经站了十几位居民。有人拎着菜篮,有人推着助行器,还有几位老人坐在门口的长椅上,手里拿着街道发的宣传单。
宣传单上没有栖居的名字,标题写着“公开、公平、安全选择改造单位”。
小陶低声说:“他们提前把舆论铺好了。”
林听澜没接话。
她看见一位穿浅灰开衫的老太太,正把宣传单折成窄条,塞进助行器的篮子里。老太太抬头认出她,马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身体晃了晃。
林听澜赶紧伸手扶住她的手肘。
“陈奶奶,您慢点。”
“你来了就好。”陈奶奶握住她,“我家厨房的水龙头你们画过位置,孩子够不到,站凳子上又危险。你们说过要上门量尺寸。”
“我记得,名单里有您。”
“那他们为什么不让你做?”
这句话问得太直接,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
林听澜没有回避:“街道认为我们存在施工安全风险,取消了竞标资格。我们会申请复核。”
“他们看过你们做的房子吗?”
“没有。”
“那凭什么取消?”
人群里有人接话:“我家门口的坡道就是栖居改的,雨天也不滑。”
“我老伴拄拐,扶手装得比以前顺手。”
“他们上门前会先问,不会一进门就拆东西。”
声音一阵接一阵,楼梯口很快站满了居民。
街道负责人周主任从楼上下来,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他看见人群聚集,眉头皱了一下。
“大家先别围在这里,会议马上开始。”
陈奶奶拦住他:“周主任,为什么不让栖居来做?”
周主任看向林听澜:“这是评审结果,不针对个人。”
“我知道。”林听澜把通知递过去,“请问风险评估报告在哪里?通知只写了事故风险,没有项目名称、发生时间和责任认定。”
周主任接过文件,脸色不太好看:“具体材料会在复核阶段提供。”
“那取消资格的依据是什么?”
“我们要对居民负责。”
“我也要对居民负责。”林听澜说,“所以我要求把依据说清楚。”
三楼的会议室不大,窗户朝着旧城主路。楼下电动车经过,喇叭声和人声交叠在一起。街道工作人员把投影打开,屏幕上列着几家报名单位,栖居的名字已经被划掉。
周主任坐在最前面,拿着话筒说明:“近期行业内发生多起适老改造施工事故,街道对参选单位进行了重新筛查。栖居工作室在人员资质、施工管理方面存在风险,因此取消本次竞标资格。”
阿岑当场站起来:“我们提交过人员证书和施工流程,哪里存在风险?”
“资料会后可以查阅。”
“现在不能查?”
周主任看了她一眼:“请保持秩序。”
林听澜按住阿岑的肩膀,让她坐下。
她很清楚,今天争吵没有用。对方已经把“安全”放到所有话的前面,谁反驳谁就容易被推到居民安全的对立面。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沓彩印材料。
“我想申请一个临时方案。”
周主任问:“什么方案?”
“由栖居为旧城社区提供无收费需求评估。只做入户访谈、现场勘测和风险记录,不收设计费,不施工,不推荐供应商。”
会议室里出现短暂的议论声。
周主任皱眉:“你们没有竞标资格,不能进入居民家中开展项目。”
“居民可以自主选择是否接受评估。”林听澜把材料放到桌上,“我们会提前说明服务范围,取得书面授权。评估结果交给居民本人,也可以同步街道。后续由谁设计、谁施工,由居民和街道共同决定。”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如果你们认为我们连需求评估都不安全,请把具体风险列出来。我们接受监督,也接受限制。”
周主任没有立即回答。
小陶把一份居民联名表放到桌上。第一页只有二十几个签名,后面还有几页。笔迹有深有浅,几位老人只会按手印,旁边由家属写了姓名。
“这是目前愿意接受评估的住户。”小陶说,“还在增加。”
陈奶奶站在人群里,举起手:“我同意。”
“我也同意。”
“我家明天上午有人在。”
周主任看向窗外,楼下的人越来越多。社区群里的消息已经传开,几位居民举着手机拍摄,镜头没有对准工作人员,全部落在林听澜和那沓联名表上。
林听澜知道,这个方案未必能让栖居恢复竞标资格,甚至可能让团队多承担几天没有收入的工作。可她不能因为现金流紧张,就把居民推回到一张没有需求记录的表格里。
无障碍改造的第一步永远是问清楚。住户走哪条路,手能伸到哪里,夜里会不会起身,洗澡时最怕哪一个动作。没有这些信息,报价再漂亮也只是把风险藏起来。
周主任终于开口:“需求评估可以讨论,但必须由街道统一安排,不能私自入户。”
“可以。”林听澜回答,“时间、名单、授权书由双方确认。评估记录一户一份,街道拿到副本,居民拿到原件。”
“你们不收费?”
“这次不收费。”
“后续项目也不能借此强行承接。”
“写进协议。”
陆沉舟推门进来时,正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边,没有打断,只对林听澜点了下头。
周主任认出了他:“陆先生也参与?”
林听澜看向陆沉舟。
他走到她身侧,先问:“我可以坐这里吗?”
“可以。”
他才拉开椅子坐下,将一份打印好的流程清单放到桌面。
“我只负责确认授权、记录和信息使用范围。”他说,“不会替栖居争取竞标资格,也不会影响街道评审。”
周主任的神情稍微放松:“这样最好。”
“另外,”陆沉舟翻开清单,“评估过程中涉及居民病史、联系方式和家庭情况,必须限定访问人员。街道和栖居各自指定两人,资料不得带离现场,电子记录需要留存操作日志。”
他说得简短,每一项都落在实际操作上。
林听澜侧过脸看他。
她原本担心他会把远洲的关系带进来,替她把路铺好。那样事情或许更快,却会让栖居永远背着“靠关系拿项目”的标签。陆沉舟把权限和边界先摆出来,剩下的选择交给她。
周主任接过清单:“今天能不能先定十户试行?”
“可以。”林听澜说,“先从有明确行动障碍的住户开始。”
会议结束时,居民没有散。
陈奶奶拉着林听澜说了好一会儿厨房的事,又指着楼道尽头问哪里能加座椅。林听澜蹲下去,拿卷尺测了通道宽度,记录转身空间。小陶负责拍照,每张照片都先征得住户同意。
陆沉舟站在旁边,替她把卷尺收回去。
“晚饭前还有三户。”他说。
“你有会议?”
“推迟了。”
“又替我安排?”
“我只告诉你时间。”
林听澜抬头看他。
陆沉舟补充:“去不去由你决定。”
她心里那点紧绷散开,低头在表格上写下下一户的地址。
天色渐暗,旧城楼道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林听澜走到一楼时,听见身后有人喊陆沉舟。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攥着一只旧布袋。她盯着陆沉舟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口。
“小舟?”
陆沉舟停住。
老人急切地抬起脸,声音发颤:“你终于回来了?你妈找你找了好多年。”
林听澜看见陆沉舟的手指收紧,呼吸停了一拍。
老人把他往自己身边拉,语气里全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走,跟奶奶回家。你爸还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