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攥着陆沉舟的袖口,手指关节突出,力气却不小。
陆沉舟没有立刻抽回手。
他低头看着那只布袋。袋口露出半截青菜,菜叶沾着水,顺着老人手背滴下来。老人还在絮叨,说家里的饭已经热了,说他小时候最爱吃腌笃鲜,说他爸等得着急,拿着拐杖在门口骂了半天。
“陈奶奶。”旁边有人认出了老人,“您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陈爷爷不是在家吗?”
“我出来找小舟啊。”老人理直气壮,“他放学没回去,我得接他。”
那人愣了愣,转头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已经从对方断断续续的话里听出了情况。陈奶奶住在这片旧城,患有阿尔茨海默病,下午从家里出来买菜,家属发现后沿街找了两个小时。她走到了这里,认错了人。
陆沉舟也听明白了。
老人还在拽他:“回家,回家就好了。”
他的肩背绷着,面色没有变化,手指却一直压在袖口边缘。那段记忆已经过去很多年,成年后的陆沉舟很少让人看见失控,可这位老人每喊一次“小舟”,他的呼吸就会短促一截。
林听澜站到他身侧,没有碰他。
“陈奶奶,”她放低声音,“您家在哪一栋?”
老人抬头看她,疑惑地打量了片刻:“你是谁?小舟的同学?”
“我是他邻居。”林听澜说,“我们陪您回家。您告诉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陈奶奶认真想了一会儿,指向巷子口:“有个蓝色的牌子,还有一棵大树。树旁边卖馄饨,老板不给我加香菜。”
“这条巷子里有三棵大树。”林听澜环顾四周,“蓝色牌子是门牌,还是店招?”
“门牌。”陈奶奶马上回答,“上面有白花花的字。”
她说完又抓紧陆沉舟,催他往前走。
陆沉舟顺着她的方向迈了一步,随后停下来,对林听澜说:“我陪她走。你帮忙确认路线。”
“好。”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连续几条会议提醒,最上面那条显示远洲董事会视频会议将在十五分钟后开始。
林听澜扫到那一眼,以为他会叫人来接手。
陆沉舟却直接按灭屏幕。
“会议不参加了?”
“让他们先开。”
“你确定?”
“陈奶奶需要有人陪着。”
他的语气平静,回答得也简单。林听澜心里动了一下,刚才老人认错人的那一刻,她清楚看见了他短暂的停顿。那种疼痛没有消失,只是被他压进了每一次呼吸里。
他仍然愿意接住老人递来的手。
周围渐渐聚了几个人。有人认出陆沉舟,拿手机开始直播,镜头对准他们三个人。
“远洲那个陆总吧?”
“他陪陈奶奶回家?拍下来,家属还在找人呢。”
林听澜听见声音,转头提醒:“请不要拍陈奶奶的正脸,也不要发布她的住址。”
举着手机的年轻人赶紧把镜头移开:“好,我只拍背影。我在群里问一下,看有没有人知道陈奶奶住哪儿。”
陆沉舟听见后说:“麻烦把家属联系方式发给社区工作人员,别在直播里公开。”
那人点头答应。
陈奶奶走得很慢,鞋底在石板路上拖出轻响。陆沉舟将步子放慢,始终和她保持同样的速度。遇到台阶,他先站在下方,提醒她抬脚;经过电动车拥挤的拐角,他侧过身挡住车把,等她走过去再跟上。
老人嫌他走得慢,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舟,你怎么长这么高了?”
“我一直这么高。”
“骗人。你小时候才到我肩膀。”
“那是很早以前。”
“你还记不记得,你爸打你手心?”
陆沉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陈奶奶没察觉,继续说:“你打碎了玻璃杯,躲到床底下,还是我把你抱出来的。你哭得可厉害了。”
林听澜看见他下颌收紧。
她想替他把话题带开,又觉得这样做会让他失去选择。于是她只问陈奶奶:“您家门口除了树,还有什么?”
老人把注意力转回来:“红色的窗帘。二楼,窗户外面有晾衣杆。”
林听澜抬头观察两边的楼栋。
这条巷子改造过几次,门牌有新有旧。靠近东侧的楼房窗户外大多装了防盗网,只有尽头那栋二层小楼仍保留着铁质晾衣杆。二楼左侧的窗帘颜色已经褪了,挂着两件大人的外套。
“先去那边。”她指着巷尾,“陈奶奶,您看看是不是红窗帘?”
老人眯起眼,立刻笑了:“对,就是那里。小舟,你看,咱们到家了。”
她拉着陆沉舟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抬手摸了摸墙面。
“这里有香味。”她说,“馄饨摊就在旁边。”
林听澜顺着味道望过去。楼下没有馄饨摊,只有一家已经关门的面馆,门边摆着一只燃气灶,墙上留着油烟熏黑的痕迹。
“店关了,但位置还在。”她说。
陈奶奶满意地点头。
陆沉舟陪她走到门口,伸手按门铃。门内很快传来脚步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打开门,看到陈奶奶后,眼圈当场红了。
“妈!”
陈奶奶退了半步:“你是谁?”
女人急忙擦眼睛,伸手去扶她:“我是小芸,您女儿。”
“我女儿在外地。”
“我就在这儿。”
陆沉舟没有插话,只把陈奶奶的布袋递过去。女人接住袋子,连声道谢,又转头对他鞠了一躬。
“谢谢您,真的谢谢您。她一路都在喊一个名字,我还以为……”
“她把我认成了家人。”陆沉舟说,“路上没有摔倒,也没有碰到车辆。您最好给她准备一张写有姓名和联系电话的卡片,放在衣服口袋里。”
女人点头:“我们准备过,今天她换了外套,卡片没来得及放进去。”
林听澜站在门外,视线落到客厅。
那里的护理床靠着墙,床栏已经升起,床垫边缘压着一块浅色防水垫。她刚要收回目光,陆沉舟忽然看见了床头控制器。
控制器外壳是灰白色,右下角有一道不明显的划痕。陈奶奶女儿说父亲行动不便,平时一直睡这张护理床,今天老人出门前,他还在床上休息。
陆沉舟的视线停了两秒。
林听澜也认出了那种控制器。
他们在青屿康复中心见过同款设备。
“这张床是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陈奶奶女儿有些意外:“用了七八年吧,是康宁器械的。怎么了?”
“今晚先停用这张护理床。”陆沉舟说,“先请医护或护理人员协助老人离床,再按设备说明切断电源,不要触碰控制器。取得授权后,我们会来封存并确认型号。”
女人不明所以,却还是答应下来。
门外的年轻人还在直播,镜头没有再靠近,只拍着巷口昏黄的灯和陆沉舟离开的背影。社区群里很快有人发消息,说远洲的陆总陪走失老人回家,陈奶奶已经平安找到家人。
林听澜看着手机上不断跳出的转发提醒,心里先想到的是设备,随后才意识到,栖居的名字也被人提到了。
有人在评论里问,那个陪老人回家的姑娘是不是负责旧城适老改造的林听澜。
她抬头看陆沉舟。
“你今天放弃会议,明天可能要多出一堆采访。”
“那是你的机会。”
“你不介意?”
陆沉舟停在楼梯口,回头看她:“我陪陈奶奶回家,和你接不接受采访,是两件事。”
“你不替我决定?”
“你已经提醒过我了。”
林听澜怔了一下,随后笑了。
巷子外传来汽车鸣笛,晚风裹着面馆残留的油味吹过来。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刚收到的会议记录。
“设备的型号和序列号拍下来,先走合法授权。”他说,“家属同意后再取证。”
林听澜接过手机:“知道了。”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
屋内,护理床的控制器指示灯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