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奶奶屋里的灯开得不亮,护理床旁边只留了一盏小台灯。灯罩上积着一层灰,光落在控制器上,按键的缝隙里还有没擦干净的药粉。
林听澜站在床边,没有伸手碰设备。
“陈奶奶,刚才您说,这个控制器前几天就不能用了,对吗?”
陈奶奶坐在床沿,腿上盖着薄毯。她听力不太好,周屿走到她面前,先抬手示意,再用手语重复了一遍。
陈奶奶看懂了,点头:“前天开始,床能升,靠背不能动。后来连灯都不亮了。小周说等人来修,我就没再用。”
周屿把手机递给林听澜,屏幕上是他刚才记录的设备信息。
品牌、型号、序列号,全部拍得清楚。控制器背面的封条已经破损,边缘沾着褐色污渍,插口位置还有被反复拔插后的磨痕。
陆沉舟站在另一侧,问:“谁来过?”
“社区小陈,白天来过一次。他说要拍照报修。”陈奶奶皱眉回忆,“还有个男的,穿蓝色外套,说是厂家的人。可他没修,拿手机照了几下就走了。”
林听澜抬眼:“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
陆沉舟的视线落到周屿身上。
周屿打开录音转写软件,把老人说过的内容打出来,又补充手语:“蓝色外套,没出示工牌。陈奶奶当时以为是社区安排的。”
林听澜握紧了记录本。她记得那台被发现异常的设备,已经出现过远程访问痕迹。若厂家人员真的到过现场,现场拍照和远程登录或许属于同一次排查。
可眼前这台设备已经停用,电源线也被拔掉了。
停用设备仍然留下访问记录,说明问题已经超出单台故障。
“能打开日志吗?”她问。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先看向陈奶奶:“需要连接设备读取数据,会碰到里面的储存模块。我们会全程录像,也会把设备带走封存。您同意吗?”
陈奶奶看了看他,又看向林听澜。
林听澜把话说得更慢:“只查故障和访问记录,不看您的个人信息。设备离开后,我们会给您安排替代控制器,暂时不影响护理床使用。”
“查吧。”陈奶奶说,“这东西坏了,我心里也不踏实。”
陆沉舟打开手机,记录下授权时间和现场人员。他把手机递给陈奶奶,让她确认文字内容。老人看得慢,周屿站在旁边逐句用手语解释。
林听澜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急迫压了下去。
陆沉舟没有直接动设备,也没有因为他们已经登记过一台异常设备,就把这里当成可以随意检查的现场。他先确认授权,再确认替代方案,最后才让技术人员进入流程。
这套顺序让她放心。
“我来做外观记录。”林听澜说。
“可以。”陆沉舟顿了一下,“拍摄范围限定在设备和连接线。”
她侧过脸:“你在提醒我?”
“提醒我自己。”
林听澜看了他两秒,低头打开相机。她拍下控制器正面、背面、封条、插口和床体连接处,随后把照片当场上传到双方都能查看的临时取证文件夹。
周屿蹲下检查床底。为了方便观察,他把助听设备调高了一档,手指在屏幕上输入:“电源已经断开,备用电池也拆过。铭牌序列号和刚才那台同批次。”
林听澜走过去:“确定是同一批次?”
周屿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手机上。批次编码只差最后三位,生产日期相同,供应商代码一致。
陆沉舟接过手机,眉心慢慢收紧。
“别只看编码。”林听澜提醒,“还要核对采购合同和安装记录。”
“我知道。”
他说得简短,手指却停在那串编码上没有移开。
林听澜能看出他的情绪变化。那台设备出现问题时,他还可以把它归入单点故障,等待进一步鉴定。现在第二台设备也出现远程访问,供应商代码又一致,调查范围已经从老人家里的一个控制器,延伸到一整批产品。
陆沉舟抬起头:“周屿,记录设备当前状态,尤其是断电时间和备用电池拆卸痕迹。”
周屿点头。
“听澜,你联系陈奶奶家属,补充书面授权。拍摄原始文件先导出,保留元数据,不要转发到群里。”
“你呢?”
“我联系远洲信息安全和合规部门。”
林听澜看着他:“只联系部门?”
陆沉舟拿出手机,拨通电话。电话接通后,他的声音变得清晰而克制。
“我是陆沉舟。现在启动同型号设备专项封存流程。”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他没有解释现场情况,只报出型号、批次和两个序列号。
“全国范围内,同批次控制器的维修记录、联网日志、远程访问记录,立即冻结原始数据。权限改成只读,禁止清理、覆盖和二次导出。涉及青屿康复中心的设备,单独建立证据目录。”
林听澜抬眸。
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声音,陆沉舟的脸色沉了下来。
“流程依据是设备安全事件调查和数据保全要求。没有我的书面授权,任何人不得接触原始记录。需要法务意见,让法务直接找我。”
他说完挂断,指腹在手机边缘压了一下。
“你刚才下令封存全国同批记录?”林听澜问。
“先冻结,不等于认定责任。”陆沉舟看着她,“远程访问发生过,设备又在停用状态。数据一旦被覆盖,后面谁都无法确认发生了什么。”
“如果他们说这是过度反应?”
“让他们拿出访问授权、操作账号和时间记录。”
这句话落下来,屋里安静了几秒。
陈奶奶没听清他们在说什么,转头问周屿:“是不是要把床也搬走?”
周屿立即解释:“只带走控制器。今晚会换新的,床还在。”
“那就好。”陈奶奶松了口气,“我睡惯这个高度了。”
林听澜走到床边,俯身确认床体没有倾斜,又把备用控制器的需求写进记录。她的手指碰到床栏时,金属表面透着凉意。
陆沉舟注意到她的动作:“替代设备由远洲先提供,费用记入专项维修,不让陈奶奶承担。”
“这句话也写进现场记录。”
“可以。”
周屿抬头,忽然指了指控制器底部。
那里有一块没有贴牢的标签,边缘翘起,下面露出一串手写数字。数字被人用黑色笔划去一半,剩下的几笔还能辨认。
林听澜靠近看,心口发紧。
“先别揭。”她说,“拍照,测量位置,确认标签状态。”
周屿举起手机,陆沉舟戴上一次性手套,把台灯往前挪了几厘米。光线照到标签下方,划痕的方向和表面残留都清楚起来。
林听澜忽然意识到,陈奶奶家这台设备并非简单坏掉后无人处理。有人来过,有人拍过照,有人动过标签,还留下了远程访问记录。
她看向陆沉舟:“两台设备的异常时间,能对上吗?”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他说,“但可以查。”
他把控制器放进防静电袋,封口后写上编号、地点、序列号和封存时间。林听澜在旁边核对每一项,周屿负责录像和见证签字。
三个名字落在记录表上时,陆沉舟把笔递给她。
“共同确认。”
林听澜接过笔,在自己的名字后面签下时间。
门外传来楼道里的脚步声,陈奶奶家隔壁有人开门探看。林听澜收好文件,手机却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是一封远洲法务部发来的邮件。
标题只有一行:
《关于栖居团队涉嫌未经授权采集设备数据的风险提示》。
她看完内容,抬头看向陆沉舟。
“他们说我非法取证。”
陆沉舟伸手:“给我看。”
林听澜没有马上把手机递过去。她低头看着刚刚封好的证物袋,心里那点刚建立起来的信任,第一次被推到了需要作出选择的位置。
几秒后,她把手机放进两人之间。
“先看授权链。”她说,“别替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