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把手机推到两人中间,屏幕上的邮件还停在最后一段。
远洲法务部逐项列出风险:日志镜像传入远洲内网没有取得栖居的书面共同确认,设备照片虽然有陈奶奶现场授权,上传范围却没有写明远洲内网,证物封存时间也没有独立第三方见证。邮件措辞客气,结论却很直接,栖居团队可能面临违约、侵权和项目资格复核。
陆沉舟看完,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书房的窗没有关严,夜里的潮气从缝隙里进来,卷起桌面上几张需求评估表。台灯亮着,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白纸上的门宽、扶手高度和跌倒记录全挤在一起。
“日志镜像是我导出的。”陆沉舟说,“上传到远洲内网,也是我操作的。”
“你问过我吗?”
“当时情况紧急。”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问过我?”
林听澜声音不高,手却按住了那几张纸。她今天跑了两个点位,鞋底沾着旧楼道里的灰,肩背一直没放松。邮件发来之后,她脑子里反复过着同一个问题:他们刚决定共同封存数据,远洲法务就能精准找到栖居的取证漏洞,究竟是谁把资料递了出去?
她信陆沉舟,却不能把信任当成授权。
陆沉舟抬眼看她。
“你当时在处理周屿的设备,我需要先把异常日志交给风控组。”
“你可以告诉我。”
“我发了消息。”
“你发的是,‘资料已上传,稍后解释’。”
他的眉心收紧了一点。
“我以为你会同意。”
“你以为的同意,能替我承担责任吗?”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陆沉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把视线移到上传记录上。
林听澜看着他的脸,心里那股火没有散。
她并不后悔检查设备,也不后悔保存日志。她担心的是,栖居现在只够维持十天现金流,任何一个侵权争议,都可能让团队连最后的项目资格也保不住。她不能让别人用“陆太太”三个字替她承担专业后果,更不能等到事情闹大才知道自己已经签了什么、交了什么。
“你把照片传给了谁?”她问。
“远洲风控内网,权限范围是我和两名合规人员。原图没有外发,日志做了只读锁定。”
“有没有记录上传时间、操作者和访问人?”
“有。”
“日志里有老人姓名吗?”
“没有,只有设备编号。”
“陈奶奶的授权文本里,有没有写可以上传远洲内网?”
陆沉舟停了两秒。
“我没有单独确认。”
林听澜闭了闭眼。
“这就是问题。”
他说:“我可以现在补做授权。”
“补做不能改变已经发生的行为。”
“那你想怎么处理?”
“先撤回个人账号上传的版本,保留系统流水。再把原图交给合规人员登记,写清楚来源、时间、现场人员和封存编号。陈奶奶那边补签使用范围,只允许用于设备异常核查。周屿的记录也要分开,不能因为你是远洲负责人,就把所有资料放进同一个权限池。”
陆沉舟听完,没有反驳。
林听澜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文档。
“我们重新定授权流程。”
“现在?”
“现在。”
她敲下标题:夫妻共同项目数据授权表。
陆沉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桌边停了几秒。
林听澜把电脑转向他。
“第一条,任何一方取得的现场影像、录音、病历信息和设备日志,未经另一方确认,不得上传到对方所属公司的系统。”
“可以加紧急例外。”陆沉舟说,“涉及持续伤害、设备失控或需要立即报警时,先保存原始证据,之后两小时内补授权。”
“紧急例外只保留保存,不包括分析和转发。”
“同意。”
“第二条,谁采集谁登记。第三方信息必须写明知情范围,不能默认用于宣传、培训或商业评估。”
陆沉舟拿起桌上的笔,在纸边写下几项补充。
“第四条,证物交接由至少两人确认。第五条,涉及公司系统的资料,上传前要列出访问权限和保存期限。”
林听澜看着他落笔,胸口那股紧绷慢慢有了出口。她原本准备继续争,甚至想把手机拿回来,自己给法务部写回复。可陆沉舟没有摆出丈夫或上级的姿态,也没有用一句“我是为你好”结束这场谈话。
他在认真修改规则。
“第六条。”她说,“任何一方不得用配偶身份获取对方工作资料。”
笔尖停住。
陆沉舟抬头:“包括你查看我的远洲邮件?”
“包括你查看我的栖居账户。”
“我没有看过你的账户。”
“我知道。所以这一条写进去,之后谁都不用猜。”
他点了下头,继续写。
纸面上的条款逐渐增多,落款处空着两人的名字。书房灯光照得人发困,林听澜却没有察觉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把邮件转发给自己,又在附件里加上现场记录和授权流程草案。
陆沉舟看向她的电脑屏幕。
“回复法务部时,不要直接承认非法取证。”
林听澜侧过脸:“我知道怎么写。”
“我的意思是,先说明资料处于封存状态,正在补齐来源和授权。是否构成侵权,要等合规审查。”
“你可以提建议。”
“这是建议。”
“那就说建议,不要替我发。”
“好。”
这次他的回答很快。
林听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键盘推回自己面前。她敲完第一段,又删掉最后一句,重新改成“栖居团队将配合合法合规审查,并在授权范围内提供必要材料”。
陆沉舟没有伸手碰电脑。
他只是坐在旁边,等她写完。
这种等待让她产生一点不习惯。过去她遇到顾明修催款、街道取消资格,身边的人总急着告诉她该怎么办。她也习惯了自己扛住,再把所有人挡在外面。现在有人愿意把决定权还给她,她反倒需要重新学习如何接受。
陆沉舟收起签字笔,视线落到她手边。
那杯水已经凉了。杯底旁压着三张便签,第一张写着设备编号,第二张写着封存时间,第三张被反复撕开又贴回去,边角卷成一小块。
“你昨晚几点睡的?”他问。
林听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十二点多。”
“前晚?”
“差不多。”
“再前晚?”
她没有回答。
陆沉舟看着她眼下的青色,神情沉了下来。
“林听澜。”
“我能处理。”
“我没说你不能。”
“那你问这个做什么?”
“确认你还能不能继续工作。”
她把电脑合上,语气又起了刺:“我只是三晚没睡好,不影响判断。”
“你刚才把同一条授权范围改了四遍。”
林听澜低头看去,屏幕已经黑了。她记得自己删过两次,第三次改了用词,第四次把“相关材料”换成“必要材料”。这点差别对文件很重要,她不觉得自己做错。
可她的眼睛确实发酸,太阳穴也在跳。
“你数我改了几遍?”
“我坐在这里。”
“你可以先去睡。”
“你也一起。”
“我还有工作。”
陆沉舟伸手,按住她准备重新打开电脑的手背。
动作停得很克制,碰到她之前,他先看了她一眼。林听澜没有抽开手,掌心却被他的体温带出一阵细微的麻。
“今晚不再发邮件。”他说,“授权表明早确认,法务回复我也不会动。”
她看着交叠的手,第一反应是提醒他松开。随后又想到,刚才他们才写下“不得擅自替对方决定”。他现在没有拿走电脑,也没有替她关机,只是在等她表态。
这点分寸让她的话卡了一下。
“你可以提醒我。”她说,“别命令我。”
陆沉舟松开手。
“那我提醒你,去睡觉。”
林听澜抿住唇,没忍住笑了一下,疲惫也跟着松了些。
“提醒得很强硬。”
“我不擅长温和提醒。”
“看出来了。”
她把文档保存,文件名改成“夫妻共同项目授权流程-待确认”,随后拔掉电脑电源。走出书房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那边传来冰箱启动的低响。
陆沉舟关上书房门,回头看见她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头晕?”
“没有,只是坐久了。”
他没有追问,转身去倒水。林听澜站在原地,忽然注意到玄关旁的日历。近三天的睡眠时间都被她写在角落里,第一晚一点四十,第二晚两点十五,昨晚还空着。
陆沉舟端着水回来,视线也落到那几行字上。
“连续三晚。”他说。
林听澜接过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热度。
“这也要写进授权表?”
“睡眠不属于项目数据。”
“那你管什么?”
陆沉舟看着她:“管你明天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跟我吵。”
她捧着水杯,喉咙发紧,半天才说:“那你明天记得先问。”
“问什么?”
“问我愿不愿意让你管。”
他应了一声。
“好。”
厨房的灯亮了起来,陆沉舟走过去打开米缸。林听澜困得眼皮发沉,站在书房门口看他翻出一只小锅,心里忽然有个念头掠过:他们重新写下的规则,或许并非把彼此推远。
至少今晚,他终于把选择留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