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林听澜还坐在餐桌边改图。
电脑屏幕上是陈奶奶家那套旧房的动线草图,卫生间门口的地面高差被她圈了三遍,旁边写满了备注。
门槛要拆,扶手要换位置,厨房入口还得留出轮椅转向的宽度。
她已经困得看不清标注,手里的自动铅笔却没有停。
白天陪陈奶奶找回家的路,晚上又接着整理现场记录。老人最后被送回楼下时,拉着陆沉舟的袖子问了两遍:“你明天还来吗?”
陆沉舟当时答得很认真:“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陈奶奶才松手。
林听澜记得那一幕。
他没有催老人快点,也没有纠正她反复走错的路线,只按照老人记得的顺序,从菜市场走到旧邮局,再经过一棵被台风吹歪的榕树。她靠着墙面掉漆的颜色和楼道窗户的位置确定了楼栋,陆沉舟则一路替老人挡着电动车,提醒她脚下的台阶。
他对老人耐心得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这份耐心没有被带进现在的厨房。
“你已经盯着这一页四十分钟了。”
陆沉舟站在厨房门边,手里拿着手机,神色不算好看。
林听澜头也没抬,“你有计时?”
“我看了三次。”
“那你应该知道,我还差两处。”
“我知道你差两处,所以我把电脑合上了。”
林听澜抬眼,正好看见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往下一压。
“陆沉舟。”
“嗯。”
“把它打开。”
“先吃东西。”
“我不饿。”
“你晚上只喝了半杯水。”
“你又记录了?”
“我记得。”
这句话让她卡了一下。
陆沉舟转身走到灶台前,打开米缸,挖了两勺米倒进锅里。他做饭的动作不熟练,量米时还低头看了两次包装袋上的说明。
林听澜撑着桌边站起来,走过去看他。
“你准备做什么?”
“粥。”
“现在?”
“现在。”
“你会做吗?”
陆沉舟停了停,“能做熟。”
“这两个标准差得有点远。”
他没接话,洗完米,倒水,开火。厨房里很快有了细碎的沸声。凌晨的公寓安静,冰箱压缩机启动了一次,窗外还有车辆驶过的声音。
林听澜站在旁边,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涌。她原本想等他把锅放上就回书房,脚却没有挪动。
陆沉舟拿出两个鸡蛋,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小把青菜。
“我不吃青菜。”
“你今天吃了什么?”
“这和青菜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
“没有。”
“那你吃什么?”
她想了几秒,“随便。”
“随便是什么?”
“能填肚子的东西。”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把青菜放回去,只拿了鸡蛋。
林听澜忽然觉得他这人挺麻烦。问得多,记得多,还总在她已经决定忍过去的时候,端出一副必须处理的态度。
她也习惯了自己处理。
项目缺钱,她去谈;团队被取消资格,她去解释;父亲住院,她去跑流程。别人伸手过来时,她第一反应通常是确认对方会不会顺手拿走一点什么。
陆沉舟目前没有拿走她的东西。
他只是在凌晨两点,要求她吃一碗粥。
锅盖开始震动,白色泡沫沿着边缘往外冒。陆沉舟伸手调小火,动作慢了一步,粥水还是溢到了灶台上。
“关火。”林听澜提醒。
“还没熟。”
“已经在溢了。”
“我看见了。”
“看见了还不关?”
“你先别催。”
她抱起手臂,“我只是提醒。”
陆沉舟把锅盖掀开,热气扑到脸上。他侧开头,耳根被熏得发红,伸手去拿盐时,锅底传出一声轻响。
林听澜眉心一跳。
“糊了。”
“不会。”
“你闻不到?”
“闻到了。”
“那还不承认?”
陆沉舟终于把火关掉,拿勺子从上层盛了一碗出来。粥的颜色还算正常,底部却带着一股明显的焦味。
他把碗端到她面前。
林听澜没有接。
“尝一下。”
“这碗粥不合格。”
“那你给个整改意见。”
“米水比例不对,火候控制不行,盐也放多了。”
“还有呢?”
“青菜没放,鸡蛋也没打进去。”
“你说不吃青菜。”
“鸡蛋呢?”
陆沉舟沉默片刻,“忘了。”
林听澜看着那碗粥,忽然想笑,又忍住了。
这个人做风险评估时能把一份合同拆出十几项隐患,到了厨房,连鸡蛋都能忘。偏偏他还把失败品端得理直气壮,仿佛她不吃就是拒绝接受整改。
“我不吃。”
“你可以选择不吃。”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
“我刚才说先吃东西,没说你必须吃我做的。”
林听澜抬起眼。
陆沉舟把碗放到桌上,往后退了一步,“你可以点外卖,也可以煮面。粥只是我提供的选择。”
刚才书房里写下的规则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夫妻之间也要授权。
他确实记住了。
林听澜胸口那点不舒服慢慢松开。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
焦味先落在舌根,盐分随后冒出来,米粒还没有完全煮开。她咽下去,眉头皱得更紧。
陆沉舟问:“很难吃?”
“你自己尝。”
他拿了另一只勺子,尝了一口,神情变化不大。
“还能吃。”
“你对食物的底线很低。”
“我小时候经常吃冷饭。”
她握勺子的手停住了。
陆沉舟靠着料理台,声音没有刻意放低,“家里人忙,饭点不固定。后来我自己会做,就尽量不让自己饿着。”
“你现在失眠也和这个有关?”
“有一点。”
他看着桌面,没有继续往下说。林听澜没有追问。她能看出来,他愿意告诉她的部分已经到这里。
两个人之间的沉默维持了半分钟。
林听澜低头又吃了一口。
陆沉舟问:“你呢?”
“什么?”
“你熬夜的时候怎么让自己停下来?”
“停不下来就不睡。”
“这不算应对。”
“对我来说算。”
“你会一直改图,直到觉得没有问题?”
“设计交出去以后,住进去的人要每天用。多看一遍,少出一次错。”
“错了也可以改。”
“有些错误改起来要花钱,有些会让老人摔倒。”
她说得平静,肩膀却一点点绷紧。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林听澜盯着碗里的粥,困倦让她的眼睛发酸。她知道自己又把话说重了,可陈奶奶下午下楼时差点踩空的画面仍然留在脑子里。她不能拿“明天再看”来安慰自己。
过了片刻,陆沉舟说:“我失眠的时候会先确认门锁、燃气和应急灯。确认完还睡不着,就把明天要做的事写下来,分成必须今天完成和可以明天完成。”
“你列清单?”
“嗯。”
“写完就能睡?”
“有时可以。”
“不能呢?”
“重新确认一次。”
林听澜抬头,“确认几次?”
“最多两次。”
“如果还是睡不着?”
“联系医生,按预案处理。”
他说得很自然,没有把失眠藏起来,也没有用一句“没事”打发过去。
林听澜忽然有点羡慕他的预案。
她的生活里也有清单,只是每一项后面都没有“可以交给别人”。她不允许自己停,也没有认真想过,如果她停下来,谁会接住剩下的事。
陆沉舟看向她,“你可以把今天剩下的两处发给我。”
“你看得懂?”
“我能先帮你整理图层,明天你再确认。”
“你这是要碰我的工作文件。”
“先问你。”
林听澜捏着勺柄,过了几秒,“只整理图层,不改内容。”
“好。”
“不能上传。”
“好。”
“不能发给任何人。”
“好。”
她把电脑重新打开,找到项目文件,移动到两人中间。
“密码我自己输。”
陆沉舟应声,退到她能看见的位置。
林听澜输入密码,把文件交给他。她重新端起那碗粥,继续吃。焦味仍然明显,盐也没有少,胃里却慢慢有了热度。
陆沉舟整理图层时十分安静,只在不确定的位置停下来问她。
她回答了几次,声音逐渐变轻。最后一口粥咽下去,她把空碗推到他面前。
“明天别做了。”
“嗯。”
“浪费米。”
“我记住了。”
“还有,鸡蛋放冰箱第二层,不在门边。”
“我下次会看。”
林听澜站起来,眼前短暂地晃了一下。陆沉舟伸手停在半空,先问:“我能扶你吗?”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
“只扶一下。”
“好。”
他的手掌托住她的手肘,很快松开。距离短得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意味,可她的心跳还是乱了半拍。
她走到书房门口,手机突然响起来。
唐星禾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得很低,仍然藏不住慌乱。
“听澜,你现在方便吗?”
林听澜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陆沉舟正在清理灶台,锅底那圈焦黑十分醒目。
“你说。”
“公司账户出问题了。刚刚银行通知,账户因诉前财产保全被临时冻结。申请人主张项目存在重大施工风险,律师让我们明早先去拿裁定和申请材料。”
林听澜手指收紧,困意瞬间散了。
唐星禾停了一下,又说:“银行不肯在电话里透露申请人身份,但冻结范围包括栖居的基本账户。”
厨房里,陆沉舟抬起头。
林听澜握着手机,声音沉下来:“把通知转给我,先别惊动团队。明早我去银行。”
“听澜,”唐星禾问,“那工资和供应商款怎么办?”
她看着桌上那只空碗,刚刚升起的一点松弛被一点点压回胸口。
“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断后,陆沉舟走到她面前。
“需要我知道吗?”
林听澜看着他,想起他刚才说过的话。
先问,再决定。
她沉默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
“需要。但你先听我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