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的银行通知停在最后一行。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
“你先说完。”
“栖居的基本账户被法院诉前财产保全冻结,申请人主张项目存在重大施工风险。裁定解除前,账户不能支付工资,也不能给供应商结算。”
她把手机往前送了送。
“我明早去银行,下午找律师。团队先暂停新单,手里的现场勘测继续做完,不能让居民已经交的钱打水漂。”
陆沉舟接过手机,低头看通知。
厨房的灯亮了一夜,台面上还留着那只被他煮糊的锅。粥底结成一层硬壳,空气里有淡淡的焦味。林听澜站在他对面,眼睛熬得发涩,手指却一直按着手机边缘,没有松开。
她等着他说替她解决。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了下去。
婚约能冻结信托拆分,能让他们在文件上成为共同履职的人,却不能让陆沉舟接管栖居。她把公司从最初的几个人带到现在,知道每一笔钱从哪里来,也知道每一笔钱该花到哪里去。
“我可以看材料。”陆沉舟说,“决定由你做。”
林听澜抬眼。
“你不问我能不能撑住?”
“你已经在安排明天的事了。”
“这不代表我有办法。”
“所以我问你,需要我知道吗?”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手机收回来。
“需要。”
第二天上午,银行的玻璃门刚开,林听澜就到了。柜台人员核对了营业执照和授权文件,向她解释冻结依据是法院送达的诉前财产保全裁定,申请人和申请内容需要凭正式文书向法院调取。
她让柜台核对冻结账户和裁定编号,随后收好银行回执。需求访谈记录、现场照片、设计合同、付款凭证和居民意向书仍留在文件夹里,准备交给律师申请复议。
柜员翻到最后一页,停了停。
“这些居民都愿意继续让你们做?”
“愿意。”
“账户冻结期间,项目还能进行吗?”
“不能施工,但能做沟通和方案整理。我们会先把钱款和工程范围说明白。”
她说得很慢,怕对方只把栖居当成一间普通小公司。对方点头,说明解冻必须以法院文书为准。
走出银行时,太阳已经升高,路面的热气从鞋底传上来。唐星禾在电话里急得声音发紧。
“听澜,顾明修联系我了。他说能帮我们介绍投资人。”
林听澜停在台阶下。
“他想要什么?”
“没说,只让你下午去一趟。”
“地址。”
“岚江路那家咖啡厅。”
她挂断电话,站在街边看了两秒车流。顾明修从来不会无条件帮忙。栖居账户刚被冻结,他就知道消息,时间接得太紧,连试探都省了。
下午三点,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顾明修穿着深灰色衬衫,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冰美式。投资人姓周,五十岁上下,桌面摆着一份栖居的公司资料,旁边压着一张名片。
“听澜,好久不见。”顾明修站起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笑,“我先介绍一下,周总做社区服务和养老地产,手里有几个成熟渠道。”
林听澜拉开椅子坐下。
“直接说事。”
顾明修的笑淡了些。
“你还是这个脾气。”
“账户被冻结,我没时间叙旧。”
周总把资料推到她面前。
“林小姐,栖居的业务方向我很认可。你们做的无障碍改造有实际需求,团队也有经验。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现金流,继续拖下去,工资、租金、供应商款都会出问题。”
林听澜没有翻资料。
“所以?”
“收购。”顾明修接过话,“周总愿意出一百八十万,收栖居百分之百的股权。你可以留任两年,继续负责设计和项目落地,薪资按市场最高档走。”
咖啡机在吧台后面发出蒸汽声,附近有人碰到了杯子,玻璃发出一声脆响。
一百八十万。
林听澜知道这个报价不低。栖居现在的账面价值有限,账户又被冻结,团队还承担着前期项目成本。若只看眼前,这笔钱足以让所有人平稳过完一年。
可公司被收走以后,居民的需求要不要收费、项目用什么材料、遇到预算不足的老人能不能分阶段施工,都要由新老板决定。
她做栖居,从来没打算把这些交给一个只看回款周期的人。
“收购以后,原有的居民意向书怎么处理?”她问。
周总回答得干脆:“项目重新评估,符合条件的继续做。”
“谁来定义符合条件?”
“公司管理层。”
“你们会保留无收费需求访谈吗?”
周总没有马上回答。
顾明修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听澜,企业首先要活下去。你以前太理想化,才会把现金流做成现在这样。”
这句话落下来,林听澜指尖动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顾明修会这么说。每次谈合作,他都把现实挂在嘴边,把人的需求放到合同末尾。可真正让她难受的,是他还记得她曾经相信什么。
她从包里取出一沓文件,放到桌上。
“这是社区居民的意向书,九十七户,三户今天补签。里面写了他们愿意继续委托栖居,也写了不接受转包和随意更换材料。”
顾明修垂眼看着那沓纸。
“居民签字不能解决公司资金问题。”
“能说明公司该为谁负责。”
她又拿出一张项目清单。
“明天开始,我们做一百户需求评估。先把每户的问题分清楚,能延期的延期,能分段的分段。团队愿意暂时降低提成,外包工先沟通账期。众筹页面今晚上线,首期只筹样板户和评估成本。”
周总皱起眉。
“众筹?你确定这能解决问题?”
“至少决定权还在我们手里。”
顾明修把资料合上,声音沉了下来。
“栖居撑不了多久。你拿一百户意向书来拒绝一百八十万,最后可能连公司都保不住。”
“那是我的决定。”
“你别拿情绪做生意。”
林听澜看着他。
“我现在很清醒。公司可以失败,项目可以重做,团队也可以各自找工作。栖居不能被卖给一个只承诺‘符合条件’的人。”
顾明修的脸色变了。
周总沉默片刻,收回手里的名片。
“林小姐,等你改变主意,可以联系我。”
“不会。”
这两个字说出口,林听澜胸口那点紧绷才松开。她并不确定众筹一定成功,也不知道被冻结的账户什么时候能恢复。她只确定一件事,困难不该成为别人替她决定的理由。
咖啡厅外,陆沉舟站在车旁,没有进来。
她走近时,他递来一份文件夹。
“银行通知的风险清单,我按来源、影响范围和应对期限分了三栏。”
林听澜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举报内容、账户冻结、供应商逾期、工资发放、居民预付款,每一项都标着负责人和最迟处理时间。最下面留着一行空白。
“这一栏是什么?”
“你决定要不要接受外部资金。若接受,我列了股权、控制权和居民项目影响。若不接受,也列了众筹的合规风险。”
她抬头看他。
“你知道我见了顾明修?”
“唐星禾告诉我你去了咖啡厅。”
“你没进去?”
“你没有叫我。”
林听澜握住文件夹,心里有一点细微的发酸。陆沉舟站在门外,不替她谈判,也不替她拒绝。即使他有能力让周总改口,他也把选择留给了她。
“我拒绝了收购。”
“我知道。”
“你不问原因?”
“你会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清单,纸张边缘擦过指腹,留下轻微的刺感。
“今晚上线众筹,目标是首期一百户需求评估和样板户改造。团队没钱大规模施工,先把真实需求做出来。”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看合规风险。别替我发公告,也别替我答应任何投资。”
“好。”
林听澜把文件夹合上。
“还有,众筹页面里要写清楚资金用途、退款规则和项目进度。不能拿居民的困难做煽情材料。”
“我会把这部分标出来。”
两人回到车里,唐星禾已经把页面初稿发到群里。栖居的账号、项目照片、需求评估流程和预算明细一项项列着,最后是一百户居民的公开授权说明。收款使用平台托管账户,与被冻结的基本账户分离;项目不成立时原路退款,成立后再按披露用途结算。
林听澜逐字看完,确认没有出现住户姓名和地址,才点下发布。
页面上线三分钟,评论区就涌进来一批新账号。
“拿老人卖惨骗钱。”
“这家公司账户都被冻结了,还敢要捐款?”
“无障碍改造是不是借机抬价?”
唐星禾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听澜,评论刷得太快了,后台还有人举报页面。”
林听澜看着屏幕,指关节渐渐收紧。
陆沉舟坐在旁边,没有伸手拿她的手机。
“先截图留存。”他说,“记录账号、发布时间和相同表述,别急着删评论。页面合规说明继续保留,平台投诉走正式流程。”
她偏过脸看他。
“你不建议我关掉?”
“那仍然由你决定。”
手机又震了一下,众筹金额停在零,新的恶意评论还在增加。
林听澜深吸一口气,把页面转发给唐星禾。
“先不关。把一百户需求评估的授权文件和预算明细置顶,所有问题逐条回应。没有证据的指控,统一留痕后申诉。”
她放下手机,打开电脑。
“栖居不卖。现在开始,做一百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