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半，社区广场已经摆好了六张折叠桌。
栖居团队把登记表、卷尺、坡度仪和授权文件分开放置，桌前贴着醒目的流程：需求访谈、现场勘测、设计建议、预算确认。每户居民领到一张编号卡，完成访谈后再去对应小组登记。
广场旁边的梧桐树落了不少叶子，风从楼间穿过，带着早餐摊的油香。唐星禾抱着一摞文件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第一批来了三十七户，街道那边又加了二十户。网上报名的居民说，今天现场确认才算数。”
林听澜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
“人员够吗？”
“勉强。小孟带两组，老邱负责楼梯和卫生间，周屿在登记台做手语协助。你负责总协调。”
唐星禾说完，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
“陆总呢？”
林听澜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陆沉舟站在一群老人中间，手里拿着一把黄色卷尺，西装袖口挽到手肘，正被一个戴灰色遮阳帽的老太太指着楼道入口训话。
“你量这里做什么？先量门。”
陆沉舟停下脚步，“陈奶奶，楼道宽度也会影响轮椅转向。”
“我家门口三个人并排都能走，轮椅进不去是门的问题。你跟着我。”
老太太伸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人带到二号楼门口。
陆沉舟没有挣开。他站到门侧，打开卷尺，刚把金属片抵住门框，陈奶奶又拍了拍他的手背。
“从最窄的地方量，别看上面。门开到九十度以后，下面还有一截门槛。”
“好。”
“你得蹲下去看。”
陆沉舟垂眼看了看自己的裤脚，最终还是屈膝蹲下。西装裤绷出一道褶，卷尺在他手里发出轻响。
旁边有人认出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
林听澜站在登记台后，看见陈奶奶满意地点头。
“这才叫干活。穿得再贵，也得知道门槛多高。”
陆沉舟抬起头，“门槛两点八厘米，门扇开启后净宽七十二厘米。轮椅前轮会被卡住，改造建议是拆除门槛，调整闭门器，门扇净宽至少八十厘米。”
他说得太认真，陈奶奶反倒怔了一下。
“你还真听懂了？”
“我负责风险评估。”
“那你记上，厨房水龙头也要换。我儿子说装个扶手就行，他不在家做饭。”
“使用者是您，需求要按您的习惯记录。”
陈奶奶转头冲身后的邻居喊：“听见没有？人家小陆说了，不能只听儿子的！”
广场上响起一阵笑声。
林听澜低下头，假装整理表格，还是没忍住弯了弯唇。她原本担心陆沉舟会把这场活动做成一份没有温度的风险清单，记录尺寸、标注等级，再把居民的生活习惯压缩成几行备注。现在看，他蹲在门槛旁边，裤脚沾了灰，手里那把卷尺被陈奶奶指挥得来回移动。
这人确实不太会和老人相处，却愿意把时间交出去。
“林工。”周屿从登记台边走来，手语翻译员跟在他身后，“三号楼有居民想直接签施工授权。”
林听澜立即摇头。
“今天只做需求访谈和勘测，不签施工授权。把流程说明给她，预算出来以后再确认。”
周屿点头，指了指手里的表格：“有人问，网上说我们收了钱不干活，是真的吗？”
“告诉她，众筹页面每一笔钱都有用途说明。首期只覆盖一百户的评估和样板方案，施工要等方案、预算和授权全部完成。”
周屿比了个明白的手势，转身回到登记台。
附近几个居民听见了，围过来询问。唐星禾立刻拿起扩音器，把项目流程和费用用途重新说明一遍。有人问栖居是不是快倒闭了，有人问恶意评论是不是竞争对手发的，还有人直接问林听澜：“你们做完评估，真的会把钱退回来吗？”
广场短暂安静下来。
林听澜接过扩音器，掌心被塑料外壳硌得发疼。
“评估费用会按公示用途支出。没有发生的费用不动用，剩余金额按平台规则处理。具体账目会公开，居民可以查。”
“那你们为什么不接受收购？卖给大公司，项目不就有钱了？”
这句话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林听澜没有去看陆沉舟。昨天咖啡厅里，顾明修给出的价格还压在她心里。她知道那笔钱能让栖居暂时脱离困境，也知道签字以后，居民需求会变成成本表里可以被删掉的项目。
“因为栖居的方案要由使用者确认。”她说，“公司是否出售由我决定，项目怎么做由团队和居民共同确认。今天大家来这里，是为了把真实需求留下来。”
她说完，扩音器里传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
一位坐着手动轮椅的老人抬手，“我家卫生间门开不开，先帮我量这个。网上的人没来过我家，凭什么替我说不需要？”
旁边又有人接话：“我家也要登记。”
登记台前很快排起队。
原本停在零元的众筹页面，在上午十点二十六分跳出第一笔捐款。金额不大，只有两百元，备注写着：给我妈做个能进去的卫生间。
唐星禾盯着屏幕，鼻尖发酸，赶紧把消息截图存档。
“林姐，有人开始转发现场视频了。”
视频里，陆沉舟正站在五号楼门口，手里举着卷尺，陈奶奶在旁边纠正他的姿势。
“你量那么高干什么？门底下，门底下！”
陆沉舟照做，重新蹲下去。
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了。
【这位穿西装的工作人员被老人带得挺好。】
【先把我家登记上，网上说什么我不管，我只想解决我爸进不了卫生间的问题。】
【能不能公开评估表？我家也有同样情况。】
林听澜看了几秒，心里那根绷了一夜的线终于松动了一点。她没有因此放松，仍然让唐星禾保存全部页面和原始数据，又回头检查各组提交的尺寸。
陆沉舟走到她身边，把卷尺放回箱子里。
“二号楼完成六户。”
“陈奶奶有没有要求你改造整个小区？”
“她要求我先把自家门槛拆掉。”
“你答应了？”
“我说需要评估。”
林听澜抬头看他，“你现在学会拒绝了。”
“流程要求。”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袖口却沾了一小片灰。林听澜伸手，替他拂掉那点脏痕，指尖碰到布料时停了半秒，很快收回。
“那边还有三户没量。”
“我去。”
“先喝水。”
陆沉舟看着她递来的矿泉水，没有立刻接。
“你也喝。”
“我喝过了。”
“你从早上开始只喝了半瓶。”
林听澜被他说中，脸色有些不自在。她想说自己知道分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接过另一瓶水拧开。
两人并肩站在广场边，居民的说话声、卷尺拉动声和登记台的叫号声交错在一起。水瓶里的凉意顺着喉咙落下，她才发现自己肩颈已经酸得发紧。
下午三点，一百户需求全部登记完成。
最终统计显示，三十一户需要卫生间无障碍改造，二十六户涉及门宽和门槛，十七户需要增设连续扶手，剩下的集中在照明、地面防滑和紧急呼叫。
栖居的众筹金额越过了首期目标。
唐星禾把手机举到林听澜面前，声音发颤：“够了。首期评估和样板方案的钱够了。”
广场上有人鼓掌，陈奶奶拍着轮椅扶手，喊陆沉舟过来。
“你去。”林听澜说。
陆沉舟回头看她，“一起。”
陈奶奶把两人叫到面前，拿出自家的旧钥匙。
“明天先来我家量厨房。小陆，你别带那身衣服，蹲下来容易脏。”
陆沉舟点头，“我会注意。”
陈奶奶又看向林听澜，“你们两个都来。年轻人做事，得听住在这里的人说完。”
林听澜应下：“好。”
天色慢慢暗下来，工作人员开始收桌。周屿把最后一张登记表递给她，表格背面附着一张门体照片。
“三号楼七户，门上的标识一样。”
林听澜接过手机，放大照片。
门框边缘的检验标签已经褪色，仍能看出相同的批次编号。防火门表面锈迹斑斑，闭合处留着一条不规则的缝。
陆沉舟站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屏幕上。
“先封存照片和原始记录。”他说，“明天现场复核。”
林听澜握紧手机。
刚刚因为一百户需求重新聚起来的希望，又被这串编号压住了一角。她没有移开视线，直接点开记录页面，建立新的证据目录。
“那就从三号楼开始。”
广场的灯亮了，居民还没有散尽。有人在问明天几点上门，有人把众筹页面转给家人。林听澜把编号保存下来，抬头看向陆沉舟。
“这次按流程来。”
“按流程来。”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三号楼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