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工作室设在栖居办公室后面的空房里。
门口贴着一张刚打印的纸,写着“设备资料整理,非工作人员请勿入内”。屋里没有多余家具,三张折叠桌拼在一起,桌面铺了白纸,防火门铭牌、采购清单、火灾目录残角和现场照片分别放在透明文件袋里。
墙上的空调开得不高,风口发出细碎的嗡鸣。
林听澜把手机放到固定支架上,检查录像范围,又看了一遍文件袋上的编号。
“原始照片一份,工作副本一份。周屿,你先看铭牌,别碰背面的胶。”
周屿点了下头,抬手调整助听设备。左侧耳后的指示灯亮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放大镜,手语比得很快。
陆沉舟站在他对面,将周屿的意思转给林听澜:“他说铭牌边缘有重新铆接的痕迹,年份位置被磨过。”
林听澜的眉心收紧。
下午在三号楼现场,她只发现了门框闭合不严,现场照片里也只拍到铭牌的一角。那时居民催着量门宽,施工方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进来,她把能看到的内容先做了编号,没有强行拆门。
这一步没有错。
可现在回看,任何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可能让后面的判断偏离。
“放大到四倍。”她说。
周屿把照片拖进电脑,调出原始文件的时间信息。屏幕上,金属铭牌被放大,划痕和铆钉都清楚起来。左下角有一串黑色字符,前面三位被油漆遮住,后面的数字仍然完整。
QH—12—0417。
林听澜打开火灾资料目录,把那张残角放到扫描板上。纸张边缘参差不齐,表格只剩三行,最后一行的设备批次栏保留着一串数字。
12—0417。
两个文件并排显示在屏幕上。
周屿看了几秒,抬头,手指先指向铭牌,再指向残角,最后比出“同样”的手势。
陆沉舟没有立即说话。
他拿起笔,在记录表上写下:初步一致,待第三方鉴定确认。随后把笔放回原处,动作停了一下。
“不能直接写成同批产品。”他说,“目前只能记录编号重合。”
“我知道。”林听澜看着那两串字符,“所以要把来源也补上。”
她打开采购清单。三号楼这批防火门的安装时间在十二年前,供货栏被填了一家名为“海岚安防门业”的公司,统一社会信用代码后六位与一张旧付款凭证上的数字一致。
付款凭证只剩扫描件,原件当年交给了街道存档。扫描件分辨率不高,公章位置有折痕,收款账户还能看清一半。
“查企业登记。”陆沉舟说。
林听澜把电脑推到他面前,“你来操作?”
“你决定查哪一项,我执行。”
她看了他一眼。
这几天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小习惯。谁掌握资料,谁先说目标;谁负责设备,谁就只按授权操作。陆沉舟没有替她决定调查方向,也没有以风险为理由把她挡在外面。这个习惯让合作顺了很多,也让她偶尔产生一种错觉,认为两人的婚姻已经有了可以落脚的部分。
她很快把企业名称和统一代码录入公开登记平台。
页面加载了几秒,显示查询结果。
海岚安防门业有限公司,成立于二〇〇九年三月,注册资本三百万元,经营范围包括防火门、防盗门及建筑材料销售。登记状态:注销。注销日期:二〇一八年六月。
林听澜往下翻,看到法定代表人一栏时,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顾明修舅舅,许成礼。
她和顾明修认识多年,早就知道他母亲那边有亲属做建材生意。那段关系从来没有进入栖居的供应商名单,顾明修也没有主动提过海岚安防。
可一家公司曾经参与过旧城项目的供货,法定代表人又和顾明修存在亲属关系,这已经足够成为需要核验的事项。
“许成礼。”她念出名字。
陆沉舟侧过脸,“你认识?”
“我认识顾明修。他舅舅叫许成礼,做过建材。”林听澜把页面截图保存到证据目录,“我以前没见过这家公司。”
“先别联系顾明修。”
“我没准备现在联系。”
他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压得很深。白天他在广场给老人量门宽,被人催着把卷尺再往左挪十厘米,后来又陪着她处理众筹页面。现在到了凌晨,他仍旧把每个动作拆开确认,连一句提醒都说得谨慎。
林听澜忽然明白他在担心什么。
陆沉舟怕她因为顾明修的关系直接质问,怕旧交和利益牵连改变证据处理,也怕她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再受一次伤。
“我不会找他对质。”她说,“至少在拿到更多材料以前不会。”
陆沉舟的手指压在桌边,指节慢慢收紧。
“我当年负责过远洲的风险复核。”他开口,“那批设备进入目录时,我审核的是项目文件,不是现场每一扇门。现在回头看,供应商资质、注销状态、验收记录,都有可能需要重新核对。”
“十二年前的资料不一定都在你经手的范围里。”
“可我签过抽查意见。”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声音都被空调压住了。
陆沉舟盯着屏幕,神情没有变化,肩背却绷得发直。他把一只蓝色文件夹、供应商资质、抽检照片和项目负责人签名依次说出来,又承认自己当年刚进风控部门,只按上级清单确认文件齐全便在末页签字。
“我以为流程完整,风险就会留下痕迹。”他说。
林听澜看向屏幕上的批次号。它出现在火灾目录残角上,门又在居民每天使用的楼道里无法可靠闭合。陆沉舟没有替当年的自己辩解,连说话时压在桌边的指节都没有松开。
“陆沉舟。”林听澜叫他。
他抬眼。
“签过抽查意见,不等于你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她说,“我们现在做的是复核,不是给谁定罪。包括你。”
陆沉舟没有马上回答。
周屿察觉到两人的停顿,抬手在桌面敲了两下,吸引他们注意。他在平板上打出一行字,又转过来给他们看:
【需要三份东西:同批次产品目录、当年采购合同、验收底稿。】
林听澜点开新的任务表。
“明天申请街道档案调阅。采购合同找原项目单位,验收底稿查远洲内部归档。火灾目录残角先送有资质的机构做纸张和字迹鉴定,铭牌也要保留原件。”
周屿比出“同意”,随后补充打字:
【企业注销材料也要留。注销不代表有问题。】
“对。”陆沉舟说,“先固定事实。”
他拿出手机,把公开登记页面的网页存档、截图和查询时间一并记录。林听澜在旁边写证据清单,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连续的沙沙声。
十二年前的批次号终于有了对应的物件和公司。
可公司已经注销,旧档案分散在不同部门,能够真正证明什么,还要靠后续材料相互印证。眼前这条线索足够让调查往前走,却不允许任何人凭着一个编号提前下结论。
凌晨一点,周屿合上电脑,准备离开。
陆沉舟站起来,“我送你到楼下。”
周屿摆手,指了指自己的车钥匙,又在平板上打字:【我听得到门禁提示,别把我当病人。】
林听澜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是在提醒你。”
“我看懂了。”
周屿看了陆沉舟一眼,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忽然回头,手语停在半空。
林听澜等着他。
周屿指向屏幕上的批次号,再指向陆沉舟,最后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
陆沉舟看了片刻,低声说:“我会继续。”
周屿这才打开门。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一盏亮起,办公室外还有众筹页面的提示音。林听澜整理好文件袋,发现陆沉舟仍站在原地,视线落在那张记录表上。
“自责能帮我们找到验收底稿吗?”她问。
“不能。”
“那就先放一放。”
他抬头看她。
林听澜把证据袋递过去,却没有松手,“这份资料由我保管,照片副本你来封存。明早九点,我们一起去申请调阅。”
陆沉舟握住文件袋另一侧,和她同时用力。
“好。”
两人的手隔着透明塑料袋短暂碰到一起,随后各自松开。
桌上的批次号被重新贴上标签,编号、来源、获取时间全部写得清楚。窗外的岚城还亮着零散的车灯,新的白天正在靠近。
而海岚安防门业的注销记录,静静停在屏幕上。
法定代表人:许成礼。
顾明修的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