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傍晚开始下,到了夜里仍没有停。
栖居适老的招牌亮在公司楼上,白色灯管被雨水映得发散。楼下的台阶湿透了,保安亭旁堆着几把没人认领的伞,水沿着伞骨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林听澜站在屋檐下,看着手机上那条消息。
顾明修:下楼,我等你十分钟。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片刻,锁屏,把手机攥进掌心。
从临时工作室出来前,陆沉舟问过她要不要一起去。
她说不用。
“需要我知道地点吗?”他问。
“你知道了会过来?”
“你决定。”
那时他没有追问,也没有替她安排车。林听澜知道,他把选择留给了她。可这份克制没有让她轻松,反倒让她更加清楚,今晚这件事必须由她自己面对。
她走下台阶。
顾明修站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旁,手里夹着一支烟。雨幕将他的衬衣肩线打湿了一点,他没有撑伞,神色看着疲惫,眼底仍有熟悉的审视。
“你来得挺快。”他说。
“你叫我下来,有什么话直接说。”
顾明修掐灭烟,抬头看了看楼上的公司招牌。
“你们查到海岚了?”
林听澜脚步停住。
他看见她的神情,便知道答案,“看来陆沉舟已经把资料给你看过。”
“海岚安防门业的法定代表人,是你舅舅许成礼。”
“法定代表人而已。”
“供货商也是你舅舅介绍的。”
顾明修没有立刻回答。雨水从他额前落下来,他伸手抹了一把,语气变得烦躁。
“那批门是公司采购的,流程有合同、有验收、有付款。你现在拿一个注销公司的名字出来,能证明什么?”
“证明你和那批货有关系。”
“我当然有关系。”他笑了一下,“当年我和你一起做项目,供应商是我找的,关系是我托人打通的,单子也是我陪你去拿的。你以为栖居刚成立那几年,靠几张设计图就能接到那些项目?”
这句话落下来,林听澜胸口发紧。
她记得那段时间。公司刚租下小办公室,只有三个人。顾明修负责商务,她负责勘测和设计。每次项目谈完,他都会告诉她,客户认可方案,手续已经办妥。
她从未问过,手续是怎么办妥的。
“你靠关系拿单?”她问。
“我承认。”顾明修把手插进裤袋,“我给人送过礼,也请人吃过饭。行业里谁没做过这些?”
“那批防火门呢?”
“我不知道。”
“你舅舅的公司供货,你说你不知道?”
“我说了,我不知道那批门有问题。”
林听澜看着他,“火灾之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供货商是你舅舅?”
顾明修的眉心动了一下。
当年的火灾发生在凌晨。她父亲林致远负责现场项目,事故后失语并留下偏瘫。公司被推到舆论中心,她每天在医院、工地和派出所之间来回奔波。顾明修替她处理了大部分外部沟通,也劝她不要再追查供应链。
那时她以为他是在帮忙。
现在回头看,每一句劝阻都带着目的。
“你那时候已经撑不住了。”顾明修说,“告诉你又能怎么样?海岚注销了,许成礼出国了,合同上签字的人是你父亲。你能把谁送进去?”
“至少我有权知道。”
“知道了,你就能改变结果?”
林听澜的手指收紧,手机边缘硌进掌心。她没让自己退开。
顾明修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听澜,事情过去十二年了。你现在和陆沉舟结婚,栖居总算有机会拿到远洲的项目。你继续查,对你有什么好处?”
“这和你没关系。”
“你以为陆家会接受一个背着事故责任的儿媳妇?”
林听澜抬起眼。
顾明修看见她的反应,语气越发直接:“林致远当年签了二次验收。现场出事后,项目方把责任推给他,外面的人都说他为了赶工期放行。你要是把旧档案翻出来,最先被问责的人仍然是他。”
“我父亲没有害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楚落在雨声里。
顾明修眯了下眼,“你现在说这句话,证据呢?”
“我会找。”
“你找不到。”
“那是我的事。”
“你以为陆沉舟会一直陪你耗?”他盯着她,“婚约里写得很清楚,你们要共同履职三百六十五天。等信托限制拆分完成,他有没有必要继续站在你这边?”
林听澜的心口被这句话刺了一下。
她想到那十二条婚约,想到陆沉舟在每一页末尾留下的签名,也想到他今晚没有跟出来。他从未承诺替她解决这些事,更没有说过会永远站在她身边。
可她不愿意让顾明修用这段关系来衡量她。
“你很关心我们的婚姻。”
“我是在提醒你。”
“你是在威胁我。”
顾明修的脸色变了,“我只是告诉你,别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
“我的退路不是你给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放着此前比对出的批次记录复印件。
“海岚注销前的仓储资料还在。你知道在哪里,对吗?”
顾明修看见那张批次号,眼里短暂掠过紧张,随即恢复平静。
“我不知道。”
“你舅舅的仓库呢?”
“早就清空了。”
“你去过。”
“我去过很多地方。”
“顾明修。”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语气叫他。
他们认识十几年,合伙做公司七年。她曾经把最难的项目交给他,也曾经在父亲出事后把公司的公章和账户权限一起交给他保管。她不习惯怀疑他,所以才会错过那么多细节。
顾明修移开视线,“你找我下来,就是为了问这些?”
“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已经说了。”
“你承认早年靠关系拿单,却不承认自己知道供货问题。”
“我确实不知道。”
“那火灾之后,你为什么要把所有和海岚有关的资料撤走?”
雨水打在屋檐边,地面溅起细碎水花。
顾明修的喉结动了动,“我没有撤。”
“公司旧电脑的采购文件是你清理的。”
“那是为了保护公司。”
“你把我父亲的签字底稿也删了?”
“那份底稿留着,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林听澜看着他,终于明白了。
顾明修眼里的疲惫不是愧疚,是厌烦。他厌烦她继续追问,厌烦旧账重新浮出水面,也厌烦她不再接受过去那些听着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知道那份底稿存在。”
“我知道很多东西。”他承认得突然,“可知道不代表我参与了纵火。”
“我没说你纵火。”
“你心里已经这么想了。”
“我只问你,谁动了那批门。”
顾明修的脸色沉下去,“别把什么都扣到我头上。”
“我会查证。”
“查证?”他低声笑了一下,“你拿什么查?靠你那个刚成立没几年的小团队,还是靠陆沉舟给你撑腰?”
这句话让她彻底失去继续谈下去的耐心。
“你可以走了。”
顾明修盯着她,“我还没说完。”
“我听够了。”
“听澜,你父亲当年确实签了字。你要是把这件事捅出去,他的责任跑不了。到时候别人会问,为什么女儿明知父亲有责任,还要把旧案翻出来。你也会被牵连。”
林听澜站在雨里,肩头渐渐泛凉。
她害怕过这种结果。她怕父亲承担更多指责,怕栖居被拖垮,怕婚姻成为别人手里的谈判筹码。可这些害怕不能替她判断事实,也不能让她对一份可能被篡改的验收记录闭嘴。
“他有没有签字,要看签的是什么。”她说,“谁让他签的,也要查清楚。”
顾明修没有再说话。
过了几秒,他从车后座拿出一个棕色纸袋,丢到她面前。
纸袋落在湿台阶上,边缘沾了水。
“仓储收据。”他说,“你想要的东西。仓库下周拆除,里面早就清空了。”
林听澜没有马上弯腰去捡,“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手里留了一份。”
“为什么现在给我?”
“因为我不想看你继续闹下去。”
她拿起纸袋,确认封口没有拆过,随后才打开。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日期在火灾前两个月,收货单位写着海岚安防门业,仓储地点却在岚城北郊一处旧仓库。
收据底部盖着一枚模糊的红章。
她看了几遍,将纸袋重新封好。
“这份东西我会按证据流程保管。来源、时间、交付人,我都会记录。”
顾明修扯了扯领口,“随你。”
“还有,”林听澜抬头,“从今天开始,栖居和你没有任何合作关系。公司钥匙、账号权限、项目资料,明天全部交接。”
他的表情终于难看起来,“你要和我彻底撇清?”
“是。”
“为了一个死了十二年的项目?”
“为了事实。”
“为了你父亲?”
“也为了所有住进那些项目的人。”
顾明修望着她,眼里的熟悉感一点点消失。
林听澜转身往楼里走。
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接着是引擎启动。她没有回头,直到那辆车驶出视线,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压出掌心的红痕。
她抬手擦去脸上的雨水,分不清那里面有没有眼泪。
街对面,一把深色长柄伞停在路灯下。
陆沉舟站在那里,距离她不近。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打断刚才的谈话。
林听澜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他大概听见了。
她那句“我父亲没有害人”,她自己都不清楚,是说给顾明修听,还是说给所有曾经沉默的人听。
陆沉舟抬起伞,朝她走来。
林听澜握紧装着收据的纸袋,迎着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