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把旧公寓的平面图铺在餐桌上,旁边放着录音笔、卷尺和一只贴满编号的纸盒。
叶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指沿着桌面边缘慢慢移动。她今天没有带助理,黑色手杖收在椅背旁,手机开着屏幕朗读。
“先说清楚。”她抬起脸,“直播只拍改造过程,不拍我的住址,也不拍我不愿意公开的生活细节。”
“可以。”林听澜点头,“脚本由你审核,剪辑成片前再给你一次撤回机会。你说停,直播立即结束。”
“你们团队里谁负责最后决定?”
“我负责设计,唐星禾负责现场记录。施工涉及结构和消防时,交给有资质的单位审核。你的生活选择,由你决定。”
叶慈听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那就开始。”
旧公寓建成十几年,门厅窄,过道里堆着几个没来得及处理的纸箱。下午的光从阳台斜进来,落在地砖接缝上。直播设备已经调好,镜头避开了叶慈的脸,只拍她的手杖、脚下和需要调整的位置。
林听澜戴上遮光眼罩。
她站在门外,手掌贴着门框,先听见空调外机的低鸣,再听见里面有人移动椅子的声音。视线被遮住后,熟悉的房间失去了尺寸。她记得入口在左侧,记得鞋柜靠墙,记得从门到客厅只有七步,可记忆里的七步没有办法告诉她,第一步该落在哪里。
她试着往前迈。
鞋尖碰到一块突出的地垫,身体立即向前倾。林听澜抬手扶住墙,手腕撞在开关面板上,钝痛沿着小臂往上窜。
“停。”叶慈说。
林听澜没有摘眼罩,“我还能继续。”
“我说停。”
声音不大,语气已经沉下来。
林听澜停住,摘下眼罩。叶慈坐在距离她两米的位置,面色不太好看。
“刚才那块地垫,是我每天进门要经过的地方。”叶慈说,“你体验了十秒,就觉得自己能继续。我要用它十年。”
林听澜的手还压在墙上。她看着那块被自己踢歪的地垫,喉咙发紧。
“我想知道动线哪里会出问题。”
“你可以问我。”
“我问了。”
“你问的是‘你会不会害怕’,不是‘你平时怎么走’。”
这句话落下来,直播间的提示灯还在闪。
林听澜看向镜头,直接伸手示意工作人员关掉收音。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设备风扇转动的声音。
她蹲下,把地垫重新摆正,随后坐到叶慈对面。
“重新来。你从门口回家,第一件事做什么?”
叶慈的表情松了一点。
“进门后,我先把钥匙放在鞋柜最右边的小托盘里。托盘必须固定,不能为了好看换位置。”
“接着?”
“脱鞋。右脚鞋放右边,左脚鞋放左边。鞋柜底层留出一块空位,手杖要能靠住,不会滑倒。”
林听澜低头记下。
“客厅呢?”
“我不需要整间屋子都铺盲道。家具位置固定,走道边缘有触觉区别就够了。沙发前别放矮凳,茶几角要处理,电线不能从过道横过去。”
叶慈说得很快,停顿清楚。每一个要求后面都有实际使用经验,没给林听澜留下自由发挥的空隙。
她听得越来越专注,手里的笔划过纸面,写满了一页。
“厨房最麻烦。”叶慈说,“灶台旁要有明确的边界标识,刀具不能和普通餐具混放。水槽冷热水的方向固定,洗衣机提示音要能辨认。你们可以给我方案,但别把我关进一套你们觉得安全的房子里。”
林听澜抬眼,“你觉得什么叫安全?”
“我知道每一样东西在哪里,也知道它为什么在那里。遇到问题时,我能自己处理,或者决定要不要找人。”
这一次,林听澜没有马上回应。
她见过太多家庭,把安全做成一串限制。没有尖角,没有杂物,没有自由移动的椅子,住户每天都要配合设计师的秩序。那种房子看着整洁,住起来却需要不断道歉。
叶慈要的东西更加明确。
掌控感。
“我明白了。”林听澜说。
叶慈笑了一下,“你先别急着说明白。做完方案,我会逐项试用。”
“好。”
门口传来脚步声,陆沉舟从外面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叠资料,袖口挽到手肘,右手指节贴着一块新的纱布。
林听澜看见那块纱布,视线停了一瞬。
昨晚她在客厅听见卧室里传出撞击声。她敲了三次门,里面没有回应。她没有直接拧门把,只隔着门问:“陆沉舟,我可以进去吗?”
过了很久,他才说:“等一下。”
她站在门外,听见水龙头打开,又听见柜门被拉开的声音。十分钟后,门缝里递出一句:“可以。”
他右手撞在床头柜边角,伤口不深,掌骨附近却肿得厉害。陆沉舟没有解释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说自己醒来时在找出口。
林听澜替他拿来冰袋,先问他愿不愿意让她看。他沉默片刻,伸出了手。
这段时间,青屿中心的贷款、婚约里的十二条约定,还有远洲内部一堆尚未理清的麻烦,全部压在他们共同履职的日子里。她知道他习惯把风险收进自己手里,连受伤都要先确认自己能不能处理。
可她不想用照顾的名义夺走他的决定权。
陆沉舟走到桌边,看了一眼平面图。
“刚才的直播关了吗?”
“关了。”林听澜说,“我们要重做访谈。”
叶慈听见他的声音,侧过脸,“陆先生,你负责什么?”
“风险审核。”
“那你会不会为了安全,要求我放弃现在的生活方式?”
陆沉舟垂下眼,翻开资料。
以前他会直接列出禁止项:固定家具、封闭电源、取消明火、限制访客。每一条都能写出风险依据,执行起来却会让住户把家交给审核人。
他看向林听澜。
她没有替他回答,只把笔放在图纸边,等待他自己开口。
“我会把风险和后果列出来。”陆沉舟说,“你决定接受哪一种风险。”
叶慈问:“包括你认为不合理的选择?”
“包括。”
“如果我坚持保留燃气灶?”
“我会说明泄漏、烫伤和报警器布置的问题。你确认后,方案按你的选择走。”
叶慈点了点头,“这句话可以写进授权书。”
陆沉舟拿起笔,在图纸上圈出厨房位置。
“我需要知道你独处时最不愿意发生什么。”
叶慈没有立刻回答。
林听澜把录音笔推到她面前,“你可以不录。”
“录吧。”叶慈说,“我不愿意在自己家里摔倒后,等别人猜我在哪里。”
陆沉舟的笔停住。
林听澜胸口发闷,眼前闪过昨晚那扇没有打开的门。她曾经也站在门外等过他授权,等到他愿意把手交给她。她没有敲开那道门,可那不代表她什么都没做。她记下了他的应急词,检查了冰袋和药箱,也把卧室外的通道清了出来。
他需要一个能自己决定求助时机的人生。
叶慈继续说:“我希望报警器能有震动提示,手机能分辨不同警报。卫生间门口不能有高低差,地面湿了要能尽快发现。还有,别人进我家前必须先告诉我,不要拿着‘为了你好’的口气安排一切。”
陆沉舟抬头,“这条我赞成。”
“你赞成没用。”
“我知道。”他把笔放下,“授权人是你。”
这句话让叶慈看了他一会儿。
下午五点,团队重新开始直播。镜头对准桌面,林听澜逐条念出叶慈确认过的需求。没有眼罩体验,没有替她模拟恐惧,只有她本人描述生活,设计师记录,审核人员标注风险。
直播弹幕不断刷新。
有人问盲人能不能自己做饭,有人问为什么不直接请护工,也有人质疑改造费用太高。
叶慈听着工作人员读出部分问题,拿起话筒。
“我能不能做饭,由我决定。请护工也由我决定。费用需要公开核算,不该拿我的能力当作压价理由。”
林听澜站在她身侧,忍住了替她补充的冲动。
叶慈不需要她代言。
直播结束后,叶慈签下阶段性授权书,把文件推回桌面。
“以后施工和验收,我希望由你们通知我参加。涉及合同争议,我可以帮你们看条款。”
林听澜愣了一下,“你愿意加入栖居的法律支持?”
“先按项目合作。”叶慈收好手杖,“你们愿意听住户说话,这个习惯很难得。别浪费。”
陆沉舟起身送她到门口。
叶慈摸到门框,忽然停下,“林工,进门后的第一步,永远由住户自己迈。”
林听澜应声:“我记住了。”
叶慈离开后,陆沉舟关上门。他转身时,右手在身侧轻轻蜷了一下。
林听澜看见了,没有立刻去碰。
“手还疼吗?”
“有一点。”
“要不要我拿冰袋?”
陆沉舟看着她,过了两秒才说:“要。”
她去取冰袋,回来后站在他面前。
“我可以帮你敷吗?”
“可以。”
他把手递过去。
冰袋隔着纱布贴上肿起的位置,陆沉舟的肩膀慢慢放松。林听澜没有追问噩梦,也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恢复,只在他授权的范围内替他处理。
桌上的平面图被风吹动,最底下露出一张施工图复印件。
林听澜拿起来,目光落在阳台到门厅的坡道标注上。
坡度数值比现场勘测记录高出一倍。
她翻到右下角,版本栏显示:栖居设计部,林听澜账号修改。
指尖的冰袋忽然变得沉重。
“陆沉舟。”她叫他,“这张图有问题。”
他看过来。
林听澜把复印件压在桌上,重新拿起手机,打开版本记录。
“有人动过施工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