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把版本记录放大,屏幕上的时间一条条往下排。
凌晨一点十七分,账号登录。
凌晨一点十九分,原始勘测数据被替换。
凌晨一点二十二分,施工图导出,发送至项目群。
她盯着那三个时间点,手指停在屏幕边缘。
昨晚她在公寓客厅整理直播资料,电脑一直放在身边。陆沉舟在阳台接电话,周屿还发来过一段手语视频。她记得自己没有打开施工图,更没有授权任何人改动。
“现场几点开工?”她问。
唐星禾站在桌边,脸色已经变了,“七点半。施工队六点五十到的,我看图纸的时候发现坡道尺寸不对,刚给你打电话。”
她把手机递过去,“我以为是打印出错,重新下载了一份,还是这个版本。”
工地在旧公寓一层,楼道里堆着待安装的扶手和防滑条,墙面保护膜已经贴到半腰。施工队长带着两个人守在门口,手里拿着卷尺和开工单,见她过来,立刻迎上来。
“林老师,今天还做不做?材料都进场了。”
林听澜接过图纸,没回答。
她穿过客厅,停在连接门厅的坡道前。现场原有高差只有八厘米,图上却标成十六厘米,坡长没有增加,落差一旦按图施工,轮椅使用者下行时会提前失去支撑。门边还多了一道固定柜,柜角正对转弯区域,助行器无法完成回转。
这套图纸不能开工。
“所有人停手。”她抬头,“按这版图施工,暂停。”
施工队长愣住,“林老师,图上有签名,有公司章,我们就是照着做。”
“章可以核,账号也要核。”林听澜走到墙边,拿出激光测距仪,“星禾,把现场尺寸重新测一遍,拍照,时间和位置都标上。”
唐星禾应了一声,转身叫人。
施工队长有些着急,“可我们今天要赶进度,延一天就要重新排班。”
“延工的损失我会按流程处理,错误施工的返工和事故责任,你承担不起。”
她说话不重,队长却没再争。他收起卷尺,招呼工人把工具放下。
林听澜蹲下来查看地面标线。原本用蓝色胶带标出的坡道边界,被人撕掉了一段,又在旁边重新贴了红色标记。红线贴得很直,落点却偏了六厘米。
唐星禾举着手机走过来,“现场高差是八点一厘米,原始勘测记录也是八点一厘米。图纸里的十六厘米没有来源。”
“把两份文件都封存。”
“已经备份了。打印件我放进文件袋,现场图我也拍好了。”
唐星禾压低声音,“听澜,这个账号只有你能改吗?”
工地里有人搬动材料,金属扶手互相碰撞,发出短促的声响。林听澜抬眼看她,看到她攥紧手机的手指,也看到她努力压着疑问。
公司内部能接触项目文件的人不多。设计师、项目助理、外包绘图员,权限层级各不相同。若有人拿到她的账号,改动之后又通过项目群发出,责任会直接落在她身上。
这件事已经越过了普通失误。
“按权限设置,只有我能提交最终版。”林听澜说,“但登录记录能证明是谁操作。”
唐星禾沉默几秒,“你怀疑团队里有人帮外面的人?”
“我现在只确认图纸被改过,其他结论都要证据。”
她打开后台,调出详细日志。屏幕上先显示登录账号,随后出现设备编号和网络地址。地址被隐藏了一部分,系统提示需要管理员权限才能展开。
唐星禾看着她,“要不要先联系陆总?”
林听澜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住。
昨晚陆沉舟刚处理完右手的伤,睡前还在确认她是否需要冰袋。那张施工图被风吹出来时,他就在桌边。她没有理由把他牵扯进来,也不能因为他是丈夫,就把问题交给他处理。
可项目已经涉及远洲的产品展示,图纸记录里又挂着她的账号。若她迟疑,后面每一步都会被人解释成遮掩。
“我会通知他。”她说,“先按证据流程走。”
她拨通陆沉舟的电话,响到第三声才接。
“怎么了?”
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背景很安静。林听澜站在尚未施工的坡道边,把情况说了一遍,连同暂停开工和保存原始文件都交代清楚。
陆沉舟没有立刻接话。
她能想见他坐在客厅,可能已经打开了电脑,肩膀还贴着纱布。电话里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
“你报警了吗?”他问。
“还没有,准备现在报。”
“需要我到现场吗?”
“先不用。你留在公寓,查一下昨晚路由器和公司远程登录有没有异常。”
这句话说出口,林听澜自己先停了一下。公寓是他们婚后共同住的地方,陆沉舟的工作设备和她的电脑都在那里。她想起他曾说过,远洲的安保维护由叔父公司负责,想起那份十二条婚约里关于信息授权的条款。
他们已经领证,生活有交集,权限却不能混在一起。
“我不是让你替我处理。”她补充,“只查你有权限查的部分,结果发给我,我自己提交。”
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
“明白。”陆沉舟说,“我不会动你的账号,也不会联系施工队。报警后,把受理编号给我。”
林听澜握着手机,胸口那点紧绷松了一瞬。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怀疑谁,也没有替她决定该不该公开。这样的克制让她安心,也让她更清楚这件事不能靠夫妻之间的信任收尾。
挂断电话后,她拨打报警电话,说明有人未经授权篡改施工图,并可能造成公共安全风险。接线员询问地点、现场是否已经施工、是否有人受伤。她逐项回答,报出项目名称和联系人。
施工队长站在几步外,神情不安,“林老师,报警会影响我们吗?”
“你们没有开工,保存好收到的文件和发送时间,配合说明情况就行。”
“那今天的人工……”
“我会让公司按合同处理。你们先不要离开,等民警登记。”
唐星禾看着她,忽然问:“如果真是从我们内网改的呢?”
“那就查内网。”
“如果查到是我们的人?”
“交给警方和公司合规部门。”
林听澜说完,低头把原始勘测表、修改前图纸、修改后图纸、发送记录依次编号。她每保存一份,便在纸质清单上记下时间。手腕因为持续用力发酸,她仍旧没有停。
十几分钟后,民警到达现场,先确认施工暂停,再查看电脑和纸质文件。林听澜没有把手机直接交出去,只按要求导出日志,保存原设备状态,并说明后续可以配合制作电子数据证据。
民警询问:“你认为是谁改的吗?”
“目前无法确定。账号属于我,登录地点和设备信息还没展开,需要进一步调取。”
“你和公司内部有人有矛盾吗?”
林听澜看了一眼唐星禾。
唐星禾立刻开口,“团队最近负责远洲新品发布会,对方展示过和我们接近的模块。除此之外,没有证据证明与这件事有关。”
民警点头,把情况记录下来。
报警受理编号发到手机时,林听澜把屏幕递给唐星禾,“把编号放进项目群,同时发一份声明。”
唐星禾皱眉,“现在就公开?”
“公开停工事实、图纸版本链和报警编号。隐去客户住址、个人电话和现场隐私。”
“这样会有人说我们炒作。”
“那也比让一张错图继续流转强。”
唐星禾看着她,低声说:“你知道这会把公司内部的人也推到台前。”
“知道。”
“包括我。”
林听澜转过身,“你愿意查自己的设备和权限记录吗?”
唐星禾抿了抿唇,“愿意。”
两人没有再说话,先后打开工作电脑,把登录记录和文件流转表导出。项目群里很快出现了那份简短声明,评论开始增加,远洲产品部的人也发来询问。
林听澜没看评论,继续查看后台日志。
管理员权限终于展开。
登录账号:林听澜。
设备编号:未知终端。
网络归属线索:岚城云景公寓三栋公共宽带(仅为出口库匹配,待依法调取确认)。
她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
唐星禾凑近屏幕,声音压得极低,“云景公寓?”
林听澜没有回答。
那是她和陆沉舟现在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