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澜盯着那行地址,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云景公寓的公共宽带每天有不少设备接入,出口库匹配只能提供排查线索,不能直接确认登录地点,更不能指向某个人。可后台显示的设备编号是未知终端,权限却碰到了她的工作账号。
唐星禾把电脑往自己这边拖了些,“先别回公寓。要不要报警?”
“先保存原始日志。”林听澜拿出移动硬盘,“报警材料得完整,时间、账号、网络地址、设备信息都不能缺。”
她把页面导出,又截取了管理员权限变更记录。每一步都留了操作时间,文件名也按照证据台账的格式登记。
唐星禾看着她,“陆沉舟知道这件事吗?”
“他知道我们查到了公寓。”
这句话说完,林听澜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紧。
她和陆沉舟住在同一套房子里,工作资料、设计草图、访谈录音都在里面。那套房子最近还被他们拍进了直播素材,客厅、厨房、走廊,每个区域都出现过。若真有人利用公寓网络登录过她的账号,泄露的范围无法估计。
她拨通陆沉舟的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怎么了?”
“后台出口库匹配到云景公寓三栋公共宽带,但还需要依法调取确认。未知终端登录了我的工作账号。”
那头静了两秒。
“你现在在哪?”
“公司。唐星禾在我旁边。”
“先别回家。我过去。”
陆沉舟赶到栖居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外面下起了雨,玻璃门上全是细密的水痕。他收起伞,站在门口擦了擦手,才走到林听澜面前。
“登录记录给我看。”
林听澜把电脑转过去。
陆沉舟俯身看了很久,眉心慢慢收紧。他没有立刻判断是谁,也没有说换锁、搬家或停止直播。
“这不是普通蹭网。”他说,“未知终端拿到过管理员权限。”
“你能查出来吗?”
“我可以联系远洲的信息安全部门。”
林听澜抬头看他。
陆沉舟停了一下,补充道:“但涉及你公司的账号,我不会直接调远洲的权限。你决定要不要让他们协助,取证流程由你们的人负责。”
他说得平静,林听澜却听出了刻意的克制。
他习惯把问题接过去,安排人手,替别人把风险挡在身后。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手里有能调用的资源,却先把选择交还给她。
“周屿能来吗?”她问。
“我联系他。”
周屿半小时后到达,助听设备的指示灯在耳侧闪着。他看完日志,打出一行字递给林听澜。
【先物理断网,保留路由器现状。不要立刻恢复出厂。】
“我们去公寓。”林听澜合上电脑,“带设备采集工具。”
唐星禾刚要起身,林听澜看向她,“你留在公司,继续盯着账号异常。任何新登录都不要点开文件,直接记录。”
“好。”
陆沉舟开车。雨刷来回摆动,路灯被水洗得模糊,车里只有导航提示和周屿敲击手机的声音。
林听澜坐在副驾驶,低头查看硬盘里的日志。她想问陆沉舟是不是早就知道公寓存在问题,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下来。
怀疑一个共同生活的人,身体会先做出反应。她胸口发闷,胃里一阵收缩,连安全带都觉得勒得过紧。
可这点不适不能代替证据。
“你叔叔的公司负责公寓安保?”她问。
陆沉舟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一瞬。
“物业安防和智能家居维护,最初是他们的外包团队做的。”
“你安排的?”
“我签过服务确认。”
车内安静下来。
林听澜看着前方挡风玻璃,“所以设备进了婚房,也可能和你有关。”
陆沉舟没有回避,“有这个可能。”
他没有说自己会证明清白,也没有要求她先相信他。
“我会把合同、维护名单、历次上门记录全部给你。今天的排查,你们按自己的流程做。我不参与判断。”
林听澜侧过脸看他。
他神情疲惫,眼底压着一层未散的阴影。她知道这句话对他有多难。远洲的公司身份让他站在这件事的边缘,往前一步会碰到利益冲突,退后一步又会让她独自面对风险。
“你可以参与。”她说,“只要不替我决定。”
陆沉舟看了她一眼,“好。”
到了公寓,周屿先拍摄门锁、门框和走廊设备,确认没有明显破坏痕迹。陆沉舟没有开灯,先去总电箱附近查看网络设备的指示灯。
路由器放在电视柜下方,外壳贴着物业的资产标签。周屿戴上手套,拍下标签编号,又指了指电源线旁边一枚不属于原装配件的小黑盒。
那东西只有拇指大小,接在路由器和光猫之间,外壳没有品牌标识。
林听澜蹲下来,“这是什么?”
“流量采集设备。”陆沉舟回答。
周屿抬手,示意他不要碰。
陆沉舟立刻收回手。
这一次,他没有抢在所有人前面处理问题。林听澜看见他的指节慢慢放松,心里那根绷紧的线也松了些。
周屿先断开外网,再接入取证电脑。他让路由器保持通电状态,读取系统镜像。屏幕上一串串日志滚动,时间跨度从两个月前开始。
“设备每天凌晨三点到四点上线。”周屿打字,“上传过加密数据。还留下远程管理账户。”
林听澜看着那些时间,背上起了一层薄汗。
凌晨是她和陆沉舟回家后最没有防备的时候。她会在厨房洗杯子,陆沉舟会坐在客厅整理第二天的会议材料。两个人说过的话,打开过的文件,甚至争执后的沉默,都可能经过这只小黑盒。
“能清除吗?”她问。
周屿摇头,打字回答:【先复制完整镜像。清除会破坏后续鉴定。】
陆沉舟站在阳台门边,“需要我联系物业吗?”
“等镜像完成。”林听澜说,“联系前先让律师准备函。”
陆沉舟点头,拿出手机,却没有拨出去。他翻开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听澜看见了备注:远洲安防项目负责人,陆嘉衡办公室。
她的视线只停了一秒。
陆沉舟察觉到她在看,直接把手机放到桌上,“维护团队的负责人是我叔叔办公室的人。设备怎么进来的,我现在没有结论。”
“你以前知道他们会接触这里?”
“知道。”
“你告诉过我吗?”
陆沉舟沉默片刻,“没有。”
这回答让林听澜心里沉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接受她的审视,脸上的疲惫更重了。林听澜没有立刻发火。她想到那份十二条婚约,也想到他们曾约定过的权限边界。
“今晚把你的权限和合同一起导出来。”她说,“我需要知道谁能进这套房子,谁能改设备,谁能看到数据。”
“可以。”
“还有,联系你叔叔之前,先告诉我。”
“好。”
周屿的电脑发出提示音。镜像完成了第一阶段校验,他把原始设备装进防静电袋,封条上写明时间、地点和经手人。
林听澜接过封存袋,在记录表上签名。陆沉舟也签了字,笔尖落下时没有半分迟疑。
公寓重新接入了临时网络,智能音箱、摄像头和门锁全部保持断电。客厅陷入不熟悉的安静,林听澜站在茶几旁,忽然觉得这套婚房的每一处都需要重新确认。
周屿收拾工具时,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份自动分类文件。
文件名很短:LSZ_medical。
林听澜的目光落在上面,指尖停住。
陆沉舟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了,伸手按住电脑盖,却没有真正合上。
“这是我的私人医疗记录。”他说。
雨声贴着玻璃传进来。
林听澜没有追问内容,只看着他,“镜像里已经有了?”
“应该是。”
“那就封存,交给律师和鉴定机构。你愿意公开到什么程度,由你决定。”
陆沉舟抬眼看她,喉结动了一下。
“你不问我是什么病?”
“等你愿意说。”
她把手从电脑边移开,给他留出位置。
陆沉舟看了她很久,终于低声道:“我会说。但先按证据流程来。”
林听澜点头,“好。”
屏幕上的文件没有消失,封存袋也安静地放在桌面上。
婚房里多了一个内鬼,陆沉舟的秘密也被带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