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慈那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林听澜正站在客厅里收拾图纸。
她盯着门上的红叉看了几秒,拿起手机问:“你现在在哪儿?”
“楼下便利店。物业说监控坏了,正在联系维修。”叶慈回复得很快,“我没回家,先等你们过来。”
林听澜抬头看向陆沉舟。
他已经拿起外套,脸色比刚才在阳台时更沉。桌上的应急预案还摊着,最后一行字被台灯照得清楚。
发生应激反应时,双方优先确认安全与选择。
林听澜把手机递给他,“旧公寓今晚不能空着。”
“我和你一起去。”陆沉舟说。
她看着他,“你确定?”
“确定。”他停了一下,补充道,“我状态可以。需要停下时,我会告诉你。”
这句话让林听澜的手指松开了些。
她没有再劝,只拿起车钥匙,“那就走。”
旧公寓在岚城老城区,晚上十点以后,周围的店铺陆续关门。楼下路灯有两盏没亮,施工围挡压着一角警示布,风一吹,发出持续的拍打声。
叶慈坐在便利店靠窗的位置,手边放着盲杖和一个透明文件袋。她听见脚步声,转过脸,“我没碰门,也没让物业的人碰。照片先发给你们,原件还在门上。”
“做得对。”林听澜坐到她对面,“今天有人跟你接触吗?”
“下午有个陌生号码打过电话,问我还要不要参加直播。我没回答。”叶慈抬手指了指耳侧,“声音不清楚,我让他发文字,他没发。”
陆沉舟把那张照片放大,查看门牌、墙面和地上的灰尘。
“红色记号笔,字迹一次完成,笔画没有停顿。”他说,“门框右下角有新擦痕。”
叶慈轻轻皱眉,“有人试过开门?”
“现在还不能确定。先去现场。”
三个人到达旧公寓时,施工队已经在楼道口等着。老张带着两个工人,手里拎着工具箱,神情透着不满。
“林工,今晚真要守?”他压低声音,“材料都锁在屋里,门窗也封了。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轮班,出不了大事。”
“恐吓信息已经落到叶律师家门上。”林听澜看了眼他,“材料被破坏,整个项目都会停。你们愿意留下就留下,不愿意可以先回去,我不会扣钱。”
老张被她说得脸上发热,“我没说不干。”
“那先按流程来。”陆沉舟接过话,“所有人登记进出时间,工具箱集中放在客厅,离开时两人同行。夜里不单独巡查,不追人,不开没有照明的区域。”
一个年轻工人嘟囔:“咱们守个工地,还得按保安流程来。”
陆沉舟看向他,“这是人员安全流程。你觉得哪一条不合理,可以现在提。”
那人立刻闭了嘴。
叶慈站在门边,用手杖轻轻触了触地面,“这里的地砖有一块松了。”
林听澜蹲下来查看。门内靠墙的位置,灰尘被蹭开一条窄痕,松动地砖边缘压着一点黑色碎屑。
她没有伸手去拿,只让唐星禾把取证袋送过来。可唐星禾今晚没有来,团队里的人还在互相确认账号登录记录,谁都不愿意单独接触这批材料。
陆沉舟看见她停住,直接打开手机,“我叫检测人员过来,先拍照定位。”
林听澜抬眼,“不用你替我处理。你可以帮我照明。”
“好。”
他把手机灯打开,蹲到她侧面。光线落在地面,黑色碎屑露出清晰的边缘。林听澜拍完照,戴上手套,用镊子夹起碎屑装袋。
老张探头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还没鉴定,不能下结论。”她封好袋口,“今晚谁都别猜。”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最近几天,图纸被人用她的账号修改,远洲内部又有人把责任推到栖居团队身上。每个人都在查,每个人也都在防着别人。林听澜知道这种状态会拖垮团队,可她找不到更快的办法。
她不喜欢被人怀疑,团队成员也不喜欢。
陆沉舟走到门口,从工具箱里拿出三枚感应片,分别贴在门框内侧、楼梯转角和后门旁的墙面上。设备没有灯,也没有提示音。他打开手机设置,调出震动提醒,将手机递给林听澜看。
“有人经过警戒线,你和我都会收到提醒。”他说,“不会影响叶律师的听觉判断,也不会惊动屋里的人。”
叶慈摸了摸墙面附近的位置,“有触感提示吗?”
“暂时没有。你需要我在地面加一条可触识别胶带吗?”
“需要,贴在我走路能碰到的位置。宽度不要超过两厘米,避免绊脚。”
“可以。”
陆沉舟立即照做。他蹲在楼梯转角,反复确认胶带边缘,手掌压过两次才站起来。
林听澜看着他走向后门。
门锁、插销、逃生通道,他每一处都检查得很慢。检查完,他退开两步,又回去看了一遍。到了楼梯口,他停住,重新确认门框上的感应片。
叶慈听见动静,偏过脸,“他刚才已经检查过这里了。”
“我知道。”林听澜说。
陆沉舟回头,“检查三遍比较清楚。”
“为什么是三遍?”
“第一遍确认设备,第二遍确认出口,第三遍确认我没有漏掉东西。”
他说得平静,手指却在裤缝旁收紧了一下。
林听澜忽然明白,他确认的并非门锁本身。只要每个出口都在掌控范围里,他才能让身体留在这里。旧火场留下的记忆会在夜深时找回来,楼道的脚步声、封闭的门、突然断掉的灯,都能让他回到那段时间。
她没有当众点破,只把一瓶水放到他手里。
“我看过了。”她说,“后门没问题。下一轮我和你一起。”
陆沉舟接过水,抬眼看她,“你不用陪我。”
“我愿意。”
他没有再拒绝。
夜里十一点四十分,外面传来一声金属碰撞。
正在沙发上休息的老张立刻站起,两个工人也抓起手边的手电。陆沉舟抬手压住他们的动作。
“先别开门。”
手机同时震动起来,三个人屏幕上都跳出警报。后门方向的感应片被触发,持续时间不到两秒。
林听澜走到叶慈身边,“你留在客厅,和老张待在一起。我们去看监控画面。”
“我一起。”叶慈说,“我能听见楼道里的脚步变化。”
“好,但不靠近后门。”
陆沉舟打开平板,调出施工期间临时安装的摄像头。画面不算清楚,楼道灯一明一暗,门外有个人影快速经过。那人戴着鸭舌帽,穿深色外套,右手提着一个扁平工具包。
老张压低声音,“是小赵?他今晚没来。”
画面中的人停在后门前,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随后,他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把细长的金属片,伸向门锁。
陆沉舟盯着屏幕,“报警。”
林听澜已经拨通了电话,简短说明地点、人员情况和现场监控。她说完后,又通知物业封锁一楼出口。
门外的人似乎察觉到异常,起身撞了下门。
陆沉舟往前一步,被林听澜抓住手腕。
“不能开门。”
“我知道。”
他的呼吸变重,肩背绷紧,视线仍停在屏幕上。林听澜看见他像是听不清屋里的声音,目光也无法从那扇紧闭的门上移开。
林听澜没有拉他,也没有强行把他拽回去,只站在他视线范围内。
“陆沉舟,看我。”
他抬眼。
“现在在哪里?”
“旧公寓,客厅。”
“出口有几个?”
“两个,前门和后门。”
“我在做什么?”
“确认我有没有失控。”
林听澜点头,“继续看监控。你可以选择站在这里,也可以退到窗边。你决定。”
陆沉舟喉结动了一下,退后半步,握紧平板边缘。
门外的人又试了一次锁,随后转身往楼梯间跑。物业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几束手电光交错掠过墙面。那人没有从一楼出去,转进了旁边的消防通道。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喊声。
“抓到了!人在西侧出口!”
林听澜等警员确认安全,才打开门。她没有碰门锁,只站在门内查看。楼道地面多了一条细长的划痕,旁边落着半截黑色胶带。
被物业和民警控制的男人很快被带到楼下。陆沉舟站在二楼扶手边,看清那张脸后,脸色变了。
“认识?”林听澜问。
“远洲外包保安。”他说,“以前负责总部和青屿中心的夜间巡查。”
那人被押过来时低着头,手腕上还戴着远洲的旧工牌套。警员从他工具包里找到拆锁片、红色记号笔和一张打印过的施工平面图。
叶慈站在门口,朝楼下问:“他有没有伤人?”
“没有。”林听澜回答。
她回头看向屋里的材料,封存箱完整,图纸没有被动过。可那张平面图已经足够让今晚的警报失去沉默。
陆沉舟看着那名外包保安被带上车,拿出手机,给远洲法务发了一条消息。
“保留监控原始文件,通知公司不要联系此人,不要诱导供述。”
林听澜侧过脸,“你还在远洲任职。”
“所以更要按流程处理。”他收起手机,“我会把情况同步给董事会和警方,至于他受谁指使,等调查。”
她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门重新合上。
“今晚不撤场。”
陆沉舟点头,“不撤。”
客厅里的灯重新亮起来,三名工人各自坐回原位。叶慈将盲杖横放在膝前,听着门外远去的警笛声,轻声说:“明天直播照常。”
林听澜打开文件袋,确认每一份材料的位置。
“照常。没有人能用一扇门,替我们决定要不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