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魂草……”
孙大夫嘴里念叨着林琅所说的这味药,眉头微微皱起,又渐渐舒展开来。林琅的一身本事都是他教的,她现在说的这味药,他自然是有印象的。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底下那个装满了手抄方子和药典残卷的旧木抽屉,翻出一本封皮都快磨没了的《药典拾遗》。
这本书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纸页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洞,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稍一用力就会扯破。
熟练的翻到记载祛魂草的那一页,用手指顺着竖排的墨字一行一行往下捋,嘴里不出声地念着,念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住了,指尖在泛黄的纸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祛魂草这东西,与其说是一味药,倒不如说是一味毒。
一般长在乱葬岗或者有大量尸首聚集的地方,靠尸腐之气滋养生长。外形和普通的野草没什么区别,根茎细长,叶子窄而尖,边缘有一圈不起眼的锯齿,混在杂草堆里根本分辨不出来。
唯独有个特征,它的叶片在夜里会发出极微弱的荧光,所以才被人认出来入了药典。摘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嚼,甚至能尝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是甘草的回甘,让人忍不住想多嚼两口。
但普通人要是真把这东西吃下去,轻则头晕脑胀、呕吐不止,重则昏迷不醒,连神智都会被毒性侵蚀,整个人变得浑浑噩噩、不识人不记事。
老话说的“丢了魂”,指的就是这种症状,所以这草才被叫作祛魂草。
在药典里,祛魂草确实记载有清浊去污的效果。它能驱散体内的阴邪之气,化解一些寻常药物碰不到的淤堵。
可问题是,它的毒性太大了。能够中和它毒性的药材不是没有,但都极其稀少,而且配伍比例稍有差池就会导致整副药变成纯粹的毒汤。
所以哪怕是在药典里头,祛魂草也是被归在“毒药”的条目下面,正经大夫开方子极少会用到它,一辈子都不见得会碰一回。
脑海里面把祛魂草的药性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孙大夫的眼睛却是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对啊,林琅说的确实有道理。
祛魂草的毒性是强,对普通人来说就是穿肠毒药。可现在躺在他药坊里屋的那个年轻男子,他是个武者。
武者的身体素质和普通人压根不在一个层面上,经脉里有真气护体,脏腑的承受能力、血液的代谢速度、骨髓的造血能力,全都远高于常人。
一些对普通人来说沾一口就得躺板板的毒物,放在武者身上可能也就是多喝两碗水、多排几次汗的事,远不至于致命。
孙大夫的目光移到了不远处床上紧闭着双眼的沈渡身上。那张脸比起刚捡回来那天的死人白已经好了太多,但消瘦是肉眼可见的。颧骨比五天前更突出了,眼窝微微凹陷,脸颊上的肉少了一圈。
这人是武者,而且品级多半不低。至少孙大夫行医几十年,经手的伤患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从来没有看到过恢复速度能跟床上这位比的。
那道从肩头斜贯到肋下的爪痕,普通人要是被撕成那样,别说五天下地,能不能撑过当晚都是问题。可这位倒好,缝了十七针,灌了几副活血生肌的汤药,这才几天就已经完全恢复了。
但也正因为品级不低,隐患反而更大。品级越高的武者,对血食和营养的需求就越高。
真气运转不是凭空来的,是以肉身为根基的,肉身需要大量的食物来供养。
孙大夫把人捡回来那天,这人已经在山路上不知道躺了多久。加上在林琅的照顾下于药坊里昏迷的这五天,他体内的真气一直在自行运转修复伤势,消耗的全是身体里储存的底子。
林琅每天用小米和一点碎肉熬的粥虽然尽心,但那点营养对普通人养病绰绰有余,对一个正在用真气修复重伤的武者来说,顶多算是杯水车薪。
沈渡身上盖着旧棉被看不真切,但孙大夫昨天给他换药的时候注意到了,他的手臂比刚来的时候细了。肌肉的轮廓还在,但饱满度明显下降了,皮肤和肌肉之间那层充盈的弹性在流失。
这不是伤势恶化,是身体在消耗自己。
最近这几天这人反反复复地发热,就是身体在透支之后发出的警告信号。
就像一盏灯,油快烧干了,火苗就开始忽明忽暗。如果就这么一直昏迷下去,外伤再好也没用,底子耗空了,人是真的有可能一觉不醒的。
想到这里的孙大夫点了点头,把《药典拾遗》合上,搁回抽屉里。他转身看着林琅,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嗯,是老夫没有想到。这个人是武者的话,祛魂草的副作用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什么,再辅以几味驱浊化淤的药物做佐使,既能清他经脉里的浊气,又不至于让毒性伤了他的脏腑。对他现在的状态应该有帮助。”
林琅听到孙大夫认可了自己的提议,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不等孙大夫再说什么,转身走到墙角,拿起靠在墙边的那个竹编药篓就往背上挎。药篓是旧的,竹篾已经磨得发亮,背带是用麻绳搓的,她往背上一甩,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也确实做过一万次。
每次孙大夫开出一个缺药的方子,她都是这样背起药篓就出门,从不耽搁。
“那我马上就准备东西去。现在天色还不算太晚,我去镇外乱葬岗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药材。”
她说完抬脚就要往外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裙摆都被带起来的风掀得微微扬起,一只手压着背篓不让它晃,另一只手已经伸向门帘准备掀开。
“等等。”
孙大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林琅下意识停住脚步的东西。
林琅转过身,一只手还搭在门帘上。她看见孙大夫正用一种说不清是探究还是好笑的眼光打量着她,老头那双被松弛眼皮半遮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笑又没有笑。
那表情林琅很少在孙大夫脸上见到,不是看病时的严肃,不是闲聊时的慈祥,而是一种长辈抓到晚辈小辫子时特有的促狭。
“你个小妮子,”孙大夫慢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打趣的意味,“对其他病人就没见你这么殷勤。前几天老张头来治腿伤,让你去后山采点接骨草你都拖到第二天才去。这位倒好,乱葬岗那种地方你都愿意跑,还要赶在天黑之前。”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从林琅脸上扫过,又往身后沈渡躺着的方向偏了偏,然后转回来看着林琅,表情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了然。
“不会是看上人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