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玛瑙荒原。
土地龟裂成不规则的网状,裂缝深处泛着暗红。枯草贴着地面伏倒,颜色褪成灰白,风一过就碎成粉末扬起来。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层一动不动地盖在头顶。
雾屿站在一道龟裂的土坡边缘,脚边碎石滚落下去,在干硬的坡面上弹了两下,滚进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里,没有落底声。
前方约三十步处,站着十二道身影。
不,不是身影。
那些东西悬在半空中,离地半尺左右,圆滚滚的,比人的脑袋还要大一圈。
通体是浑浊的白,表面布满蛛网般密集的血丝,从中心向外蔓延,像要撑破那层薄薄的球壁。
中央是一颗巨大的瞳孔,漆黑的瞳仁正对着雾屿的方向,虹膜呈暗黄色,边缘渗着细小的血点。
那些眼球在半空中微微浮动,每一颗都单独悬着,没有肢体、没有躯干、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们的虹膜在收缩,瞳仁在放大。
其中一颗比其他大出半圈,表面血丝最密,瞳孔中央微微凸起。
它飘在前面,比其他十一颗更近一步,瞳仁对准雾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皮是不存在的,眨动的是虹膜边缘一层透明的薄膜。
“你也是来杀我们的吗……”
那道声音从什么地方传出来,不像人类的发声器官能发出的音色,带着细碎的杂音和断裂感,如同三四个不同的频率被强行压进同一段声波里。
声音飘在干燥的空气里,没有方向感,既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又像是从地面裂缝深处渗出来的。
雾屿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从左侧扫到右侧,逐一数过。十二颗悬浮的眼球围成松散的扇形,暗黄色的虹膜全部对准他。
“十二个……”
他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掀起袍角。
“还有一个在哪里?”
话音落下,风停了。
干裂的土地上,龟裂的纹路深处开始渗出极淡的金色光芒。
雾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尖划过虚空,带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痕迹。
那道痕迹没有消散,犹如一根被点燃的引线,顺着他的指尖方向延伸出去。
最前方那颗最大的眼球猛地睁圆了瞳孔。它表面的血丝瞬间爆开,炸出一圈暗红色的波纹,形如涟漪向外扩散。
波纹掠过地面时,龟裂的泥土被硬生生掀起一层,碎石和碎土被无形的手抛向两侧,露出底下泛着暗红的岩层。
雾屿侧身避开第一道波纹的冲击,袍角被气流扯得猎猎作响。
他脚尖点了一下地面,身体向后滑出数步,左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弧。
金色的序源纹路从他指尖脱出,在半空中凝成一道薄薄的屏障,挡在他身前。
第二道波纹撞上那面金色屏障时发出沉闷的震响,屏障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细纹,但撑住了。那层细纹在金光中快速愈合。
“杀了他!”
那道破碎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余十一颗眼球同时动了。
它们不再悬空漂浮,而是猛地向前推进,速度极快,在空中拖出十一根暗红色的尾迹。
每一颗眼球的瞳孔都在急速收缩、放大,虹膜边缘的血丝像被抽动的血管般剧烈搏动。
第一颗撞上来的瞬间,雾屿撤去了屏障。
那面金色光障在他收回手的刹那崩解成碎金,散了满空。
撞向他的那颗眼球失去了着力点,惯性带着它向前冲了半尺,就在那个空隙里,雾屿侧步绕到了它的侧面。
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那颗眼球侧面轻轻一点。
指尖落下的位置,金色序源纹路宛若藤蔓瞬间生长,沿着球体表面蔓延,从血丝的缝隙间钻进去,深入那层浑浊的白膜。
眼球剧烈地颤了一下,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随即爆开。
没有声响,没有血迹,只有一团暗黄色的光从裂开的球壁中泄出来,如泄了气的皮囊,迅速干瘪收缩,最终化为一缕细碎的金色碎光,散在空气里。
“——你……”
余下十一颗眼球同时退后了半丈,悬浮在空中剧烈地颤抖。它们不再保持松散的扇形排列,而是迅速收拢,聚成紧密的球阵。
最大的那颗位于中心,血丝密布的表面正在快速搏动。
雾屿没有追击。他站在原地,垂下的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击的余温,金色的序源碎光正顺着他的指节一点点收敛回体内。
他抬眼看了一下天色。铅灰色的云层仍然没有动。
“还有十一个。”他淡淡道。
最大的那颗眼球猛地膨胀了一圈,瞳孔中央的凸起更加明显了。它周围的血丝开始向外延伸,笔直地刺向其余十颗眼球。
血丝贯穿了旁边的眼球,一颗,两颗,三颗……迅速连接,迅速融合。
被贯穿的眼球没有爆裂,而是从被刺穿的位置开始扭曲变形,软塌塌地塌陷下去,瘪缩成一团暗黄色的皮囊,附着在血丝末端。
血丝继续延伸,继续穿刺,直到十颗眼球全部被串连在一起。
“你……不能……活着——”
那道破碎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尖锐、更撕裂。
最大的那颗眼球开始融合。
干瘪的十颗皮囊沿着血丝主干急速收缩,向内聚拢,堆叠在最大那颗眼球的表面。
一层裹一层,一层叠一层,眼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表面堆积起层层叠叠的暗黄色褶皱,每一条褶皱里都渗着血丝。
它膨胀到约一人高时停了下来,表面的褶皱在蠕动、在收紧、在重新塑形。
雾屿看着它。没有阻止。
膨胀的眼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快速翻动。表面的褶皱越收越紧,轮廓开始变化——从球体拉长成筒状,从筒状分出四条粗细不一的肢干,末端的褶皱舒展又蜷缩。
雾屿终于动了。他向前迈出一步,右手食指和中指再次并拢,在身前划了一道竖线。
金色的序源纹路沿着那道竖线迅速展开,形成一道约一人高的光门,边缘缓慢旋转,像一圈正在打开的眼轮。
光门内部开始流淌出密集的金色纹路,宛如树的根须向四面八方生长,迅速铺满了他身前的半片地面。
那些纹路像活的藤蔓,每一根都在急速延伸,沿着龟裂的泥土缝隙钻进去,渗入地下。
融合成形的怪物发出了第一声嘶吼。那声音穿破干燥的空气,带着多段频率叠加的嘶哑感。
它猛地扑过来,四条粗短的肢干撑在地面上,速度意外地快,每一步都震得地表龟裂的碎石弹起来。
雾屿站在原地没有躲,脚下的金色序源纹路在他控制下猛然收拢——
藤蔓般的纹路从地下破土而出,在怪物扑到面前的瞬间缠住了它的四条肢干。
每一道金色纹路都像钢索一样勒紧,嵌入那层堆叠的暗黄色褶皱里,勒出深深的凹痕。
怪物被强行钉在原地,四条肢干无法再向前挪动分毫,只有躯干在剧烈地扭动。
雾屿穿过那道金色光门,一步踏到怪物面前。
他的右手笔直地探向怪物中央那颗暴露在外的巨大瞳孔,掌缘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序源光膜。
那层光膜在接触到虹膜表面的瞬间开始急速扩散,金色纹路从接触点向外覆盖,沿着血丝的路径深入瞳孔内部。
怪物的嘶吼变成了一声被截断的呜咽,身体的所有扭动在同一瞬间静止了。
金色序源纹路已经完全覆盖了它的表面,就像一层绘制精细的金色茧壳。
然后茧壳开始收缩,向内挤压,一点一点地压缩那团暗黄色的肉体,它越缩越小,越缩越小,从一人高缩回半人高,从半人高缩回最初那颗眼球的大小。
最后,连那颗眼球也消失了。只剩一团细碎的金色碎光悬浮在原处,然后被风吹散了。
荒原恢复寂静。地面上残留的金色序源纹路正在缓慢消褪。
雾屿收回手。
十二个,全部解决了。
裂缝深处,一丝极淡的暗红,一闪而逝。